李察的目光是穿越巨大的广场，眺望那座半隐在黑暗中的雄伟建筑。 那是一座白色大理石教堂，坐落在层层石阶上，尖塔凌厉如剑。 在教堂的墙壁上，从上至下雕琢着无数的天使、恶魔和龙，垂直锐利的棱和线赋予它修长而森严的美。 这就是异端审判所，传说中“神之代行者”们所聚集的地方。 而在今晚，数百盏灯和数百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包围了它。 这只是表面上的武装力量，而在异端审判所内部的，是一些掌握着更大暴力的人们。 李察毫不怀疑，只要周围有一点异端出现的痕迹，就会有人用无上的伟力将它们撕成碎片。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大步走向了教堂的方向。 期间，有人拦住他盘问身份，李察只将那份邀请函递给他以后便畅通无阻。 直到李察走到教堂宏伟的大门前，才又有一个神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李察？” 在李察点头以后，他伸手推开了教堂的门。 金属转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铁门在李察的眼前缓缓洞开。 一瞬间，如高山如海洋般的烛光照亮了李察的脸，也照亮了宏大的天顶和壁画。 成千上万支白色蜡烛架在数百个银烛台上点燃，一卷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深处。 李察顺着红毯慢慢向前走，同时仰望着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上，七位神明并肩而立，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圣光与飞舞的天使。 他们的脚下是跪拜的凡人，头顶是展开的经卷。 而在壁画的角落，一条漆黑的蛇从深渊中探出头来，正被一位手持长矛的神明踩在脚下。 李察无声地吸了口气，将目光从壁画上移开。 在他前方，教堂的两侧站满了人——黑衣的神父、白袍的修女、全副武装的审判骑士，以及一些他分辨不出身份但气势沉凝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看他，都面无表情。 而越过人群，在红毯的尽头，是一座由黑色岩石砌成的高台。 高台上竖着一根铁柱，铁柱上绑着一个人。 白衣的女人垂着头，淡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色的长裙上已经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土。 她的双手被铁链反锁在铁柱后面，手腕处的皮肤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轮廓。 在她的脚边，堆着整齐的柴薪，浸透了松脂，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李察，请坐。” 就在他神情有些恍惚时，人群正中间的一名神父对着他微微点头，“现在，我们人都齐了” “在这里，我们将走完最后的程序，之后执行火刑。” “我们是这场异端审判的最终见证人。” “神的目光在我们背后。” 神父一面说着，一面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李察学着神父的样子，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轻声开口：“神父，请问我是以什么身份参与这场审判？” “你是异端所点名的行刑者。” 神父看着李察年轻的脸，神色复杂：“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她拥有这份权利。” 李察的动作停顿了几秒，然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神父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了李察的跟前，李察垂眸看了眼，居然是记录着异端罪证的卷宗。 他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发现白衣女人的罪名居然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多页，包括但不限于研究黑魔法、召唤巫妖、行鲜血祭祀、盗窃尸体、崇拜恶魔、侮辱神圣、操纵人心… 并且最重要的是，在这些卷宗中白衣女人的名字全都被黑色的树胶涂抹了。 这是最麻烦的情况，梅丽莎在李察孤身前来的时候特意关照过他： “在对贵族处刑时，会有遮盖名字的情况。” “在名字上涂上树胶之后，被覆盖的字在烈日下仍然能被看清，但烛光无法透过，这种做法是试图保全罪犯所属家族的名誉。” “所以每个处刑人往往会对这样的案件特别谨慎，毕竟是要杀死一个地位尊崇的人，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事后的报复。” 而现在，他确实碰到了这种情况了。 神父看到李察迟疑的动作，催促道：“没问题的话，请您在右下角签字，然后行刑。” “她是早就被教廷记录在案的人，每一条罪名都是经过反复核对的，请放心。” 李察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到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把名不见经传的刀。 他面无表情地从神父的手中接过蘸水钢笔，在处刑人一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见到李察非常顺从的样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深深地松了口气。 一名白衣修女走了过来，用双手举起托盘：“请用桃木刺穿她的心脏，然后点燃圣火。” 李察点点头，接过那木桩后，便朝着异端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说一进门就能看见处刑台，但是由于高低差，其实处刑台距离李察很远。 在穿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后，瀑布般的月光扑面而来。 巨大的月轮冲破了云层，悬挂在李察的头顶。 李察看着面前的女人，发出了声极轻的叹息。 这个异端被缚在铜柱上，好像在沉睡。 微风吹来，柔软的织物紧紧地贴在她的身躯上，勾勒出魔鬼般诱人的曲线。 她的脸被月光照耀得明媚动人，圣洁得不容任何尘埃沾染。 “晚上好。”他轻声呼唤。 铜柱上的女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淡金的眼睛高贵的不可方物，掩映在浓密的睫毛下。 看到李察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亮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李察无奈地笑笑：“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也许没有。”女人跟着李察笑：“毕竟除了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魔法学徒以外，谁敢处刑我呢？” “我能提出让你来处刑我，对于很多人来说，应该是松了一大口气吧？” 李察轻抚着手中的木刺，耸了耸肩：“所以说你是异端啊，临死之前还要给人们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