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各派之中,凡是上了些年纪的,无不脸色一变。 而那些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尤其是跟着各派前来凑热闹的江湖后生,却是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他们都认不得这清癯老者,也从未听长辈们提起过嵩山派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一时间,场下议论声四起,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谁啊?一手飞剑入石的功夫,好生了得。” “不认得,瞧着像是嵩山派的前辈高人。” 此时,嵩山派的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恭迎段师叔!” “段师叔?”人群中有人回过味来,“难不成是十五年前疯了的段清?” “段清?他不是早就死了吗?传闻他当年挑战华山派的风清扬,被一剑杀了。” “嘘,你小声些,别乱说话。” 泰山派的玉音子和玉矶子,自是认得段清的。 当年五岳会盟,他们还曾与此人比试过剑术,故而知道此人剑法高超,性情更是孤傲。 此刻见他神智清明,两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段清目光扫过二人,厉声道:“玉音子,玉矶子,你们两个为老不尊的东西。 “竟帮着这群小辈,来为难我嵩山派,当真是不知羞耻。” 这话骂得毫不留情。 泰山派二人脸色一沉,刚要反唇相讥,封不平先一步说道:“段前辈,此处有五岳盟主令旗在此。 “五岳公务,还望前辈自重身份,莫要…” 但话还没说完,便被段清打断:“小辈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算你师父来,也不顶用。” 岳不群心中也是惊诧不已。 他早听闻段清疯癫十五年,只当此人早已废了,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时现身。 有这位长辈坐镇,想要架空嵩山的算盘,怕是打不响了。 可事已至此,也不能就此退去。 他见封不平气血上头,似要拔剑,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晚辈岳不群,见过段前辈。前辈剑术通神,晚辈素来敬仰。 “只是方才嵩山派的诸位已应下比武定夺掌门之事。 “前辈此刻出面阻挠,莫非要让嵩山派失信于天下英雄?” “就是。”玉矶子连忙附和,“段清,小辈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掺和什么? “你若仗着辈分强压此事,传扬出去,嵩山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段清闻言,忽然仰天大笑。 笑罢,他说道:“我何时说过要终止比试了?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急什么?” 接着,他转身面向嵩山弟子,大声道:“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哪有不接的道理? “既然他们要比,那咱们就和他们比划比划!” “好!” “段师叔说得对!” 嵩山派的弟子们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又被段清几句话激起了血性,齐声叫好。 段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拔出插在场中的配剑,走下演武台。 他下来没多久,泰山派便派出了人手。 来者二十七八岁年纪,样貌英武,剑眉星目,正是泰山派掌门的得意弟子天门。 左冷禅见到此人,口中叹气。 这天门虽是玉音子和玉矶子的师侄,但其剑法之精,据说已不在他那两位师叔之下。 泰山派让此人出战,当真是押上了重注。 左冷禅正思索着该派何人应战,费彬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左冷禅见状,伸手将他拦住,道:“你掌法精熟,但剑法非他对手,还是让陆师弟去吧。” 费彬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悻悻退下。 陆柏提剑在手,朝大师兄一点头,纵身跃上演武台。 天门见人上台,拱手行了一礼,“师命难违,还望见谅。” 陆柏听他此言,便知他身不由己,拱手回礼,道:“不必多言,各为其门,尽力便是。” 二人礼毕,同时拔剑相向。 陆柏使的是改良后的嵩山剑法,大开大合,气势雄浑。 天门则以泰山派的“五大夫剑”应对。 这套剑法招式古朴,大巧若拙,却内藏奇变,总能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变招制敌。 二人你来我往,拆了五十余招,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台下段清微微皱眉,低声道:“陆柏要输。天门留着手呢,没出全力。” 费彬一愣,道:“不能吧,师叔?我陆师兄看着打得挺凶啊。” 左冷禅脸色凝重,解释道:“泰山五大夫剑,贵在藏锋。 “陆师弟久攻不下,已成疲态,那天门迟迟不肯反击,是有意给我们嵩山派留几分面子。” 对面的玉音子和玉矶子也瞧出了端倪。 玉矶子扬声道:“天门师侄,别忘了你师父临行前的交代。” 天门闻言,眉头一紧,轻叹一声:“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剑势大变,古朴剑意中透出凌厉杀气,剑剑直指要害,招招夺命逼人。 陆柏应对不及,顿时手忙脚乱,连连失手。 再过十招,便被天门一剑拍中手腕,长剑脱手,败下了阵来。 “承让。”天门收剑行礼。 陆柏捡起地上的长剑,勉强还了一礼,转身下了演武台。 胜负已分,泰山派弟子轰然叫好,华山那边也响起一片喝彩声。 跟着来的江湖人士更是纷纷起哄,气焰越发嚣张。 嵩山弟子个个脸色难看,却也无话可说。 陆柏走到左冷禅面前,低声道:“我技不如人,给嵩山派丢脸了。” 左冷禅拍了拍师弟的肩膀,没有多说。 首战失利,他心中更添不安。 还未等左冷禅回过味来,封不平已提剑跃上了演武台。 他伸手一指,道:“左师兄,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左冷禅见对方指名道姓,也不再细想,足尖一点,飘身上台。 他拱手一礼,沉声道:“请!” 封不平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匆匆一礼,便拔剑攻来。 剑光一闪,已到左冷禅面门。 左冷禅早有防备,长剑横挡,借势斜身滑步,反手便是一记“嵩山朝岳”,剑锋挟风,直取封不平肋下。 封不平不慌不忙,长剑下压,身形疾转,以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化解了来势。 又顺势攻出两剑,剑剑相连,快如闪电。 二人这一交上手,便是针尖对麦芒。 两股剑风交织在一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台下只听见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如雨打芭蕉,又似珠落玉盘, 转眼间,二人已斗了三十余招。 左冷禅越打越觉不对劲。 这封不平的剑法虽然高超,可若论纯熟精妙,分明还不及自己。 然而奇怪的是,此人似乎对自己的嵩山剑法了如指掌。 自己每使出一招,对方都似早有预料,恰到好处地封住变招,顺势反击。 好几次他明明已经抢到了先机,眼看就要得手,却被对方轻易化解。 左冷禅心中雪亮:如此下去,内力消耗只会越来越大。 而华山派的内功和剑法素以绵长持久闻名,最不怕的就是缠斗。 台下的段清也看出了异样。 他眉头紧锁,不自觉地站起了身。 众师侄见状,连忙凑过来低声询问。 段清沉声道:“这封不平定是向高人请教过如何破解我嵩山剑法。 “你们瞧,他每一招都掐着冷禅的变招路子。这是有备而来。如此下去,久战必败。” 台上二人又斗了二十余招。 左冷禅突然剑势一沉,用力逼退了封不平,自己借势后跃数步,暂时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他横剑当胸,胸口起伏,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边调息,一边飞速思索着破敌之策。 封不平也不追击,持剑而立,心中冷笑。 他来前特意向风清扬师伯请教嵩山剑法的优劣,又针对性苦练了半年。 嵩山剑法基本的招式路数,他闭着眼都能使出来。 加上嵩山派的剑法大多失传,只要左冷禅拿不出别的本事,那自己便稳操胜券。 左冷禅呼出一口气,再次挺剑攻上。 封不平见他还是老一套,心中更定,也不再拘泥于防守,而是转守为攻,与左冷禅针锋相对。 二人又斗了数招,就在封不平一剑刺向左冷禅肩头,以为胜券在握之时,突然,左冷禅的剑法毫无征兆地一变,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封不平的肋下。 这一剑,压根不是嵩山剑法中的招数,而是邢泽所留的子午七剑。 左冷禅练这剑法已有一月,也算有所小成。 此刻,他将其融入嵩山剑法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封不平大惊,慌忙回剑格挡。 这一下,先机尽失。 左冷禅是何等人物,哪能放过这机会。 他剑招频出,不再是单纯的嵩山剑法,而是夹杂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变招,招招直取对方要害。 封不平被杀得措手不及,硬接了几招,已是险象环生。 他见势不妙,索性心一横,舍弃了所有防御,一剑直刺左冷禅心口,是要以命换命。 左冷禅见对方如此不要命,剑势一收,旋身急退的同时长剑刺中了对方的小腹。 封不平不管不顾,回剑横扫,在对方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 封不平腹部中剑,鲜血直流,却还想再战。 就在此时,一直观战的方证大师长叹一声,跃入场中,双掌一分,隔开了两人。 他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比武切磋,点到为止,若是伤了性命,反倒伤了五岳和气。 “依老衲之见,此局便算平手,如何?” 封不平和左冷禅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哪里肯服。 莫大先生也站起身来,道:“方证大师所言有理。 “魔教来势汹汹,我五岳剑派正是用人之际。 “若为争一时之气折损了两位高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定逸师太也跳上演武台,劝道:“两位同道,还以大局为重。” 在众人的劝说下,两人终是被各自的同门搀扶下了演武台。 待两人检查完伤势后,岳不群看向莫大,笑道:“莫掌门,这第三场,是该衡山派了?” 莫大摇了摇头,道:“老夫此来,只为送史掌门最后一程,并不代表衡山派。” 岳不群眉头一挑,似是料到对方会如此说,立即接话道:“莫掌门高风亮节,令人敬佩。 “第三场,就由我华山气宗,再派一人应战。请问,嵩山派派何人前来赐教?” 左冷禅见他这么说,便知岳不群要亲自上场了。 他心中一沉,不知该派何人应战。 岳不群是华山气宗的大弟子,内功深厚,剑法稳健,实力极强。 除了自己,嵩山派的年轻一辈中,恐怕无人是他的对手。 就在他为难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在下不才,愿讨教华山高招。”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飞鸟般,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演武场中央。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坚毅,正是匆匆赶回的邢泽。 他先转过身,朝着嵩山派的坐席方向,躬身一礼,高声道:“弟子邢泽,拜见师父、掌门师兄及各位同门。 “弟子回山来迟,未能向师伯尽孝,还望掌门师兄恕罪。” “邢师叔!” “是邢师叔回来了!” 嵩山派的弟子们见是邢泽归来,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左冷禅眼睛一亮,手腕的伤仿佛都不疼了。 段清也是抚须而笑。 费彬更是跳起来大叫:“邢师弟,好,好样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人群中,一个背着木剑的小孩也向身旁的同伴大声说着:“看,那是我师父!是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