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裘良那日自牢中出来,一夜未曾好睡。翌日一早,他升坐签押房,把二酉斋一案的卷宗从头又理了一遍。 眼下各路眼线的回报,也都齐了。 牛、马二人的底细他本来就知道的,他们一个是镇国公的庶孙,一个是治国公的庶次子,与嫡亲子孙相比,那就差之千里了。 这金枝玉叶,亦有差距。 如那位宝二爷是荣国府贾政的嫡亲儿子,深受史老太君宠爱,如此一来,裘良反而要留心了。 他们兵马司以前审案,一向是把嫌疑人关上个三五日,不告诉缘由,也不刻意追问,也就足以逼得嫌疑人自己开口了。据说这是太祖入北平追赃助饷时所留下来的秘诀,裘良自上任起就照用不误。 但这招行得通是因为兵马司一向捉捕的是平民百姓,以及一些贫微士人。若是勋贵子弟呢?那就不敢让他们吃太多苦头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用大记忆恢复术,也绝不能那么早给贾瑛等人定罪,这也是裘良之所以能让李贵、茗烟回去的原因。 可方才贾瑛那咄咄逼人的态度确实让他有一点苦恼,兵马司虽不像龙衣卫那般惹人仇恨,但也不像龙衣卫那样有军务协理、行政监察的职能。 虽没有比兵马司更适合追察发生在神京城内的科举舞弊案,但也没有比兵马司更好拿捏的“特务机构”了。 “贾宝玉…或许应该先放了此人。”裘良独自想着。 这时,在裘良旁边侍立的兵丁忽然凑上前来,一脸的神秘:“大人,我听说那宝二爷出生之时,嘴里竟衔着一块玉!大人请想:口中含玉,凑在一处是个什么字? “是个‘囯’字!”裘良皱眉道,“国…可是江山社稷之征啊!”(古代通用为:國,但也有国这个异体写法) “对啊!而且此人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谈吐,腹中必藏有异志,万万放不得!” 裘良本要附和,可随后才意识到什么不对,他立刻瞪了那兵丁一眼,“古礼死者入殓,口中置琀,这也是什么祥瑞吗?快别说了。” “这…属下也是想为大人分忧啊,大人如今最棘手的不正是如何料理他吗?” “好了,不关你的事。”裘良立刻斥退了兵丁,只留下几个书吏在场。 “唉!” 朝廷原本是想让裘良等人悄悄地查,毕竟乡试在即,神京城里聚了上千赴考的举子,天子不愿兴师动众,才叫兵马司根据文谕院的线索,从各路书坊下手。 虽然作为城管队的兵马司从来没有查禁过书坊,但原则上也算是官面上的正经差事,这样也才好不惊学堂、不扰士林嘛。 可谁知道另外四处兵马司的指挥使却如明火执仗般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件事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 更棘手的还在于上头,东厂的几个公公和他说,天子如今竟踌躇起来,不知道这案子,要不要移交刑政府? 圣意悬而未决,他们这些办差的夹在中间,真是进退维谷。 “大人,”这时,另有一书吏小声进言,“要不…去请忠顺王爷?请王爷发龙衣卫,协理缉盗?” “糊涂!”裘良眼皮一跳,“你是说我兵马司办事不牢,倒去寻龙衣卫?” 大顺定鼎之后,京师缉捕分作两途。龙衣卫是天子亲军,监察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掌侦缉、诏狱,专办谋反通敌的大案,如今实质上由太上皇的幼子、皇帝“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忠顺亲王控制。 而巡盗贼、禁斗殴、查火烛、理沟渠等等,才是兵马司之职分。 一言以蔽之就是:龙衣卫管官,兵马司管民。 根据裘良的推测,朝廷不愿叫龙衣卫惹得天下汹汹、人心惶惶,才把差事交给五城兵马司。如果他就这么把锅甩了出去,怕是辜负上意啊。 思考了个中不易后,裘良面目铁青地吩咐书吏:“给我研墨,待我修书一封,送往文谕院,面呈方总裁。只说此案如今还在掌握之中,人犯安分,线索未断,请老大人宽心。” “此外,你再去传兵丁:牢里那三位,衣食不许短缺!对了,那位宝二爷不是说知道如何拿贼么?回头我还要会他。 “至于荣国府那边,也该知会一声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荣国府里,又是另一副光景。 宝二爷叫官府带走的消息,到底没能满住众人,毕竟贾瑛一夜没有归家,再怎么说是在外应酬都不可信,不过一夜,上上下下都在传:宝二爷出事了。 而贴身保护贾瑛的茗烟和李贵更是直接被人看管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被问责。 另一边,史老太君也心里起疑,本日一早,二话不说就吩咐自己的丫鬟琥珀,去把该叫的太太、姑娘们都叫来,一起到上房来。 转眼间,黛玉来了,宝钗来了,三春姊妹也来了,连王熙凤和李纨也来了。唯独王夫人不在,贾母问起,旁人只道太太念佛去了,正是为二爷祈福呢。 贾母听后,只道:“由她去罢。” 与此同时,袭人已跪在当屋,身子微微发抖,头也不敢抬。 她内心那叫一个惶恐不安,谁曾想贾瑛还真的卷入了一场无妄之灾中,如今她只能期盼着他早日平安归来,她们这些下人也免遭主子的指责。 “袭人,你跪在地上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起来吧。” “老祖宗,是我没看住二爷,你罚我吧!”袭人哭着说。 “那日宝玉在东府饶了焦大,我还不如他吗?你今日拿大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鸳鸯,把她架起来。” 随后,鸳鸯和另外几个丫鬟强行把袭人架起,众女眷看着这一场景,皆是心情复杂。 贾母最终叹气道:“我问你,宝玉这几日,成日往外头跑,见的都是什么人?” “回老太太,是…是镇国公府、治国公府的两位哥儿…”袭人的声音绵软无力,“他们还开了间书坊,我们爷常去坐坐…旁的,旁的我实在不知…” “书坊?”贾母眼一眯。 凤姐在旁瞧着,忙笑着把话接过去:“老太太别吓她。爷儿们在外头会朋友,她一个丫头家知道什么?我昨儿已打发琏二爷去寻宝玉去了,等他回来一问,什么不清楚?” 贾母不置可否,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屋里静得可怕。 黛玉坐在绣墩上,眼圈早已红了,一旁的几个姐妹也是一声不吭,已然走神,丝毫没想到贾瑛会突然失踪。 倒是宝钗缓缓开言:“老太太且宽心。依我说,宝兄弟必不妨事。若有凶险,官府早上门来了,府里岂会这样安静?如今外头一点动静也无,可见事情不大。再者宝兄弟素日最有分寸,断不会闯下什么祸的。”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也让屋里的气缓和了些。 贾母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自己说服了自己。是啊,宝玉根本没有事! 还是说,她其实是在害怕孙子出事呢? 正说着,廊下丫鬟一声报:“琏二爷回来了!” 言罢,贾琏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先给贾母请了安,方才笑道:“老祖宗放心。方才孙儿回来,见府门口立着个兵马司的兵丁,我把他叫住一问,原来宝玉兄弟是叫南城兵马司的裘良裘大人请了去,说是协理一桩案子的调查,并不是犯了什么事。” “协理调查?”凤姐双眉紧蹙。 这话同茗烟、李贵回的可对不上。根据他们所说,昨日贾瑛明明是被突然“捉”去的,怎么到了官府嘴里,倒成了一个“请”字?难道说…案子有了转机? 还是说那姓裘的,故意卖给贾府一个脸面? 可这点疑惑只在凤姐心里转了一转,便叫她按下了。 满屋子的人都悬着心呢,轮不到她盘根究底。 “这不就结了!”凤姐笑道,“我昨儿说什么来着?宝兄弟是帮官府办事去了!瞧瞧你们,一个个愁得什么似的,白叫人笑话。” 探春先笑了,迎春也跟着念了声佛,黛玉别过脸去,拿帕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那是再好不过了,不必让你们政老爷知道此事了,免得他在外当差分神,另外再差几个人去打探清楚,至于宝玉的那几个小厮也要严加管教才是。”贾母神色凝重道。 说完,她看了一眼林黛玉,并握住了她的手,黛玉也红着眼回握,示意外祖母宽心。 “都依老祖宗的。”贾琏回道。 贾母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见她慨然发问:“唉,不知道宝玉那孩子如今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