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解决了林黛玉那刁钻的问题后,贾瑛才回到屋内,往案前一坐,此刻贾瑛的丫鬟晴雯、麝月正在一旁,唯独不见袭人。 贾瑛左右看了看,问晴雯:“袭人姐姐呢?” 晴雯朝里间炕上传了个眼神,而后贾瑛进去一看,只见袭人和衣躺在炕上,面朝里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睡得太早了些。”贾瑛也不叫她,回身出来,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 谁知晴雯付诸一叹:“快别提。一送了来,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来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贾瑛听后便付之一笑,这只能说明自己仍在《红楼梦》的桎梏之中,该发生的迟早还要发生,只是他已经不再是少年心气,不会像之前那般斥乳母、逐丫鬟。 李嬷嬷托大不假,可一个奶大过主子的老嬷嬷,贪一碟子包子,罪不至“撵出去”嘛。 贾瑛想明白了这一层,恬不为意道:“那好,我改天说说她。” 晴雯本预备着他动气,闻言倒愣了:“爷不恼?” “一碟子包子而已,有什么好恼的。”贾瑛想道,“下回再有好东西,我叫人直接送到你手里。” “你倒是不比从前了。” … 里间炕上,袭人面朝里躺着,她虽然紧闭双眼,但耳朵却依旧竖着。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玩耍。方才贾瑛和林黛玉、晴雯等人聊天时,她都一字不落地全听在耳里,只等他进来逗她。 可她还不知道贾瑛知道她知道! 就在她听着听着,外边却没了声响,原来贾瑛已经轻手轻脚走到炕边,他故意叹了口气,回头对跟进来的晴雯道:“袭人姐姐睡熟了。可惜可惜,我明儿原想把那支湖州紫毫给她的,她既睡了,可见没这个造化,明儿我给麝月罢。” 炕上的人动了一下。 贾瑛憋着笑,“还有那匣子新绒花…” “二爷!”袭人到底没绷住,翻身坐了起来,脸上带着被戳穿的薄恼,“你几时学得这样促狭!” “哟,醒了?”贾瑛笑眯眯地说道。 袭人这才明白自己落了套,伸手拢了拢鬓发,又臊又恼:“我原是真乏了,才歪着歇一歇,爷就拿话怄我。什么笔啊墨啊的,那都是小姐姑娘才会用的东西,我一个下人,要来岂不无趣?” “好好好,是我促狭。”贾瑛在炕沿坐下,“方才的话,姐姐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都听见了呗。” 袭人低下头去,半晌过后才轻声道:“不过是零零星星听了几句。” 说罢,她抬起眼来,“二爷,林姑娘方才问的话,其实也是我心里的话。爷这些日子,实在是变了许多。” “哦?我变哪儿了?” “从前你见了书就躲,如今却不然,连老太太都说,你像是一夜之间开了窍。” 说及此处,她自己的心思忽然拐了个弯:爷是从哪一日开始变的? 好像…好像正是那一日之后。 那一日,她服侍爷从梦中醒来,爷看她的眼神,就同从前不一样了。 莫不是因为当初的事情? 难道正是因为男女之事,贾瑛反而开窍了?没想到周公之礼还有这等功效? 袭人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贾瑛见她忽然脸红,虽不知她具体想到哪一处,也猜得着七八分,当下只淡然道:“变了许多么?也许往后,我还会变得更多。” “你这番话,我倒是不明白了。”袭人抬起头来。 “这人心易变、世事难料,何况是我呢?往后来日方长,说不得我还要变成什么样,也说不得未来会是什么沧海桑田的景象,到那一日,你又要何去何从呢?”贾瑛的口吻轻缓,却夹杂着两分忧伤。 可对于袭人而言,这话却没头没尾。 “宝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虽说他此番穿越算是“重归故里”,可总归有“时移世易”之感,黛玉能看出他的变化,那袭人等人呢?若他们都看出了,他们还能待他如初吗? 此外,贾瑛也想知道,对于袭人而言,到底是王夫人还是他本人在心中的地位更重呢?他倒不是想要一个奴仆对主子的忠诚,只是他希望袭人能站在他的一边就是了。 只不过就算事与愿违,想来也不足为奇了。 “我能有什么看法?什么变来变去的,难道日后你做了贼,我也跟着你做贼去?”袭人听着贾瑛的话,先是打趣,但又老老实实地答道:“我自是这府里的人。生是贾府的人,死是贾府的鬼。伺候老太太和太太,再伺候爷,尽足我的本分就是。” 贾瑛愣了半晌。 她还是这样坦荡,倒叫他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罢了。”贾瑛站起来,却也看开许多,“你真是贤。” 袭人听他夸了个“贤”字,只当是好话,抿嘴笑道:“你快别臊我了。” 贾瑛也不解释,只道:“睡罢,明儿一早,我还要去老太太屋里请安呢。” 袭人替他掖好被角,吹了灯后才退出来,心里却还翻来覆去想着他那句话,只是想了许久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 … 转眼过了两日,贾瑛把《镜花缘》前三回的初稿誊净了,用棉纸封好,预备送往二酉斋。只是按着府里的规矩,出门之前,他先到贾政书房来请安。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贾政刚好在家。 正巧,他也可以和贾政说说批发教材的事情了。 这日贾政从工政府回来的早,正和詹光、单聘仁几个清客在书房里喝茶吹水,贾瑛进去请了安:“老爷,儿子今天往书斋读书去。” 可这府里上下那么多人,唯有贾政还不清楚自己这个好大儿“金盆洗手”的事情。故而冷笑道:“你如果再提‘读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说,你玩你的去才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 贾瑛脸色一黑,贾政这副德行,和他在现代的父亲一比,实在是严厉太多了。 接着,众清客相公们都早立起身替贾瑛劝解:“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以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 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门客携了贾瑛的手出去,想带他避避风头,可贾瑛反应过来后又挣扎起来。 不对啊,他还有要事没说呢! 可贾政又冲着外面追问:“平日里跟宝玉的是谁?” 作为一个典型的强度党玩家,他对于自己抽出来的这张废卡十分不满意。 只听外头答应了两声,随后李贵就进来了,贾政向他说道:“你们成日家跟着他,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 贾政这番话吓的李贵双膝跪地,道:“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好像是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师老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就在这时,贾瑛去而复返,一溜小跑又掀帘进来。方才携他出门的两个年老相公叫贾瑛闪在门口,贾瑛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贾政疾首蹙额:“你又回来做什么?” “回老爷,儿子方才在门外听见老爷提起《四书》,正好有一件事要回。”贾瑛垂手站定,“如今族学里的子弟,肯念书的倒不少,只是贫寒人家居多,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置办不起一部《四书集注》,一本书十个人轮着看。” “所以呢?”贾政的眼睛化成了一条缝,“别人的事,又好端端地与你何干了?” “所以…儿子想着,义学本是二位太爷立下来栽培族中子弟的,何不由府里出一笔银子,采买一批带注的《四书》,散给他们用?” 他们家居然还出了个小圣人啊! “你倒是个好心肠的,那书从哪里来?” 却听贾瑛成竹在胸地回道,“老爷有所不知,我认识镇国公牛家、治国公马家的两位哥儿,他们在城南开了间书坊,唤作二酉斋。年初他们刻了一大批《四书集注》,偏赶上朝廷明令经书归官刻,这批书如今卖又卖不得。若以平价让给咱们府里,散给族学子弟,一不标价,二不入市,算不得私售经书。于他们是清了存底,于咱们是办了善举,两下里都好。” “哦?还有这种事?” 贾政听后思索再三,果然心动了。 他一向爱惜羽毛,这样不伤钱又赚名声的事,原没有不允的。 只是听到“银子”二字,他把脸一板:“既是行善,自没有叫你一个小孩子掏钱的理。这事你去寻你凤姐姐,就说是我说的。” 可贾瑛却不认为让王熙凤处理这件事合适,一来她的文化水平确实不算高,不一定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二来她管家的确严明,不见得愿意松这个口子。 这事到了他这位凤姐姐手里,那好处她要占,盘问肯定也少不了,总之不是上上之选。 不过呢,贾瑛早就通过理论和实践,把自己这位假正经老爹的脾性摸透了。 越是假正经的人,越吃恭维这一套嘛。 于是他也不挪步。 “儿子原也想去寻凤姐姐,只是细想不妥。凤姐姐管的是内宅日用,族学是外头的事,这内外必须分明啊。况且老爷最怜悯有才学的寒士,常说读书种子难得;如今子弟们缺正好缺这么部书。老爷若肯成全,他们念的是圣贤书,感的是老爷的恩。这样的功德,推给管家奶奶们去办,倒显得…” 他故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显得什么?” “倒显得老爷连这点主也做不得了。”贾瑛笑着补上。 “哼!”贾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色却缓了下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罢了。”贾政半是讶异、半是嫌弃地看了贾瑛一眼,“既这么着,银子就从外头账房支,回头我叫人知会赖大。只一条:不许你借着这件事胡闹,若叫我听见什么不中听的,仔细你的皮。” “儿子省得。”贾瑛向上管理成功后,退步退了出来,回手还把书房门轻轻带上。 可门轴还没合严,里头清客们的说笑声就漏了出来,“老世翁,世兄方才去而复返,那一溜小跑,端的是身手矫健。” 贾政讽刺道:“他要有这份腿脚力气用在念书上,何至今日还是这么个东西。跑得快?哼,那是脚夫的营生!” 好嘛,打我的时候没见你那么厌恶体力劳动! … 很快,贾瑛一行人就出了府门,李贵早牵了马候着,茗烟捧着那卷初稿跟在旁边。主仆几个翻身上马,一径往城南去。 这时,茗烟不知怎么想起好几日前贾瑛口上说要把采买的事情交给贾瑞,他越想越眼热,又见贾瑛心情不错,便突然笑道:“二爷,奴才说句不该说的。瑞大爷如今都有了肥差,二爷几时也给奴才安排一个?” “什么奴才不奴才,往后别一口一个奴才的。”贾瑛苦苦笑道,“你一直跟着我,便是最大的肥差,二爷短不了你的。” 这的确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茗烟粲然一笑,“我信二爷!” 贾瑛望着前头的街景,突然问道:“只是…我且问你们一句话。我这些日子变了许多,若往后变得更多,乃至同从前判若两人,你们还跟着我么?” 李贵是个老实人,想了半日,只道:“李贵不知道什么变与不变,我只知道二爷在变好。” “好哥哥,你快别拍我的马屁了。”贾瑛喟然而笑。 茗烟却把胸脯一挺:“二爷这话问的!莫说变样,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随二爷一起去的!” “我若是做贼呢?” “哈哈!那就难说了!” 就这样,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二酉斋黑底金字的匾额已在眼前。 贾瑛下马进门,牛莱、马骏早迎了出来,一个请安、一个奉茶,好不殷勤。贾瑛也不坐,袖着那卷初稿,先卖了个关子:“二位世兄,茶且搁下。今日我给你们带了一桩天大的好消…” 他那“息”字尚未落地,街面上骤然马蹄声乱,一伙挎刀提索的官兵涌进门来。当先一人锦袍束带、腰悬铜牌,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如蕴星火,贾瑛不认得此人,可牛马二人却认得! 来人正是景田侯之孙、如今在南城兵马司担任指挥使的裘良! 他与牛马二人也算有些交情。 而裘良一进门,就先抬手止住身后摩拳擦掌的兵丁:“都仔细着,别碰坏了人家的书版。” 这才转过身,朝牛马二人拱了拱手,“牛世兄、马世兄。在下奉差办案,叨扰宝斋,还望海涵。” 那一刻,牛莱心中警铃大作。 他只当是那批四书的事发了,抢上前去连连摆手:“裘兄明鉴!那批书我二人一册也没敢卖,都在库里压着呢!” “正是正是!”马骏白了脸,“这里头必有误会!” “二位世兄稍安勿躁。”裘良摆了摆手,语气仍是客客气气,“在下今日查的,与书无关。” “此言当真?” “当真,我以厂公的命根子向世兄担保!”裘良满脸严肃道。 不是,这个担保有点空虚啊!这种时候别开玩笑啊! 等等,重点是怎么还牵扯到东厂了呢? 贾瑛也神色一变,心说:大顺建制后也只用太监一千人,如果如今还保留了东厂,那该是个多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 与此同时,没等牛马二人追问裘良此次前来到底是查什么,就见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过:“敢问这二酉斋,是哪一位当家?” 牛马二人齐齐应道:“是我二人合伙。” “裘良记下了。”裘良略一颔首,这才望向衣着光鲜亮丽的贾瑛,“这位小爷面生得紧。敢问尊姓大名、府上何处?” 马骏霍然替他答道:“兄弟不知,这位是荣国府的宝二爷,都是自家子弟!” “荣国府的宝二爷?” “正是。” 那不巧了吗,他找的正是名唤“宝二爷”的人物。 “好好好!”裘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整了整衣冠,竟朝贾瑛端端正正拱了拱手,“宝二爷,在下奉的是上头的差遣,身不由己,得罪了。” 语毕,他直起身,把手一挥:“一并带走!” 众官兵轰然应诺,一拥而上。贾瑛把这些日子干的勾当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呱,为什么要抓我啊?搞文字狱啊!难道在大顺写小说也有罪?我还没发表呢?总不能判思想罪吧! 李贵、茗烟在后头更是瞪大了眼睛。 二爷,你真是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