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贾瑛出府到打马回府,拢共没有一个时辰,但等他回到自己的屋院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他一会去,就见到绛云轩檐下挑着灯笼,晴雯正拢着手站在台阶上朝外张望。见他回来,晴雯忙迎下台阶:“爷这会子才回来!外头雪水化了又冻,仔细路上滑。” “不滑,有茗烟打着灯笼呢。”贾瑛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卷,双手捧着进了屋,在案上铺开,正是“绛云轩”三个大字。 “晴雯,搬张脚踏来。”贾瑛朝里间的门斗上一指,“我亲自贴上去。” 晴雯凑近看了一眼,雷厉风行地挽袖子:“你贴我不放心,免得贴歪了。” 说罢,她亲自搬了张脚踏,爬高上梯,把那三个字端端正正贴在里间门斗上。 等她下来,一双手早冻得通红。 贾瑛把手炉塞到她怀里,笑着道:“难为你。” 晴雯抱着手炉,嘴上却不饶人:“爷要真疼我,就少支使我爬高。” “奇了,不是你自己嫌我贴不好的?” “你是金贵的,我哪里敢使唤你啊!” 主仆两个正说着,就听得外头小丫鬟报:“林姑娘来了。” 帘子一挑,黛玉披着那件大红羽缎的斗篷走进来。 “我当你今儿不回来了。”黛玉望着贾瑛道,“没想到还带了幅字回来,我过来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字。” 贾瑛笑着往门斗上一让:“妹妹看这几个字如何?” 黛玉仰起头,就着灯光把那三个字看了一回,点头道:“个个都好。” “是了,好就好在…妹妹你说,好在哪儿?” “好就好在,这三个字儿,一定不是你写的了。”黛玉收回目光。 她一语刚毕,晴雯就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随后她也就去到一边,留下宝黛二人。 贾瑛也不恼,他怡然自得地从案上取过两刀纸、一笏墨,推到黛玉面前:“妹妹法眼如炬,我不敢抵赖。字是我在书坊里求来的。喏,这些东西一并送妹妹,权当赔罪了。” 黛玉伸手捻了捻那纸,又揭开墨盒闻了一闻,嘴上只淡淡道:“难为你想着。” 只是她那双眼里的欢喜,却是藏也藏不住。 “只是…”黛玉转移话题,“你这字,到底是打哪儿求来的?” 于是贾瑛把今日二酉斋里有人踢馆的事,拣着说了。 可黛玉听到“踢馆”二字,却喜眉笑眼道:“好好的书坊,又不是什么武馆,也兴踢的么?” “我说的确实不大对,那是以文会友才对。” “贫嘴。”黛玉白他一眼,“你如今三日两头往书坊跑,可是大忙人了,不知道忙来忙去是忙什么?” “忙着…写小说。”贾瑛冲林黛玉耳语道。 “什么?小说?” “是,我要写一部小说,名叫《镜花缘》,如今腹稿已有了,头一个回目也拟下了。” “好嘛,你还真要写东西,只是为何不写那日你说的几个士人的故事?你且和我讲讲你这《镜花缘》讲的是什么名堂。”黛玉凝神专注。 “妹妹既问,我便说个大概。 “话说三月三日王母圣诞,众仙齐赴蟠桃会。席散之后,嫦娥忽然劝百花仙子下一道号令,叫‘百花齐放’,以给王母添个彩头。 “百花仙子虽掌管百花,却只认得一个‘时’字:花开有信,各按节气,岂能因一席酒宴乱了天时?她不愿意,嫦娥脸上挂不住,二人就此结下芥蒂。” “后来呢?”林黛玉侧耳倾听道。 “后来天上的心月狐动了凡心,投胎下界,托生为唐室的皇后,便是后来称帝的武曌。这一年腊月,武后在暖阁饮酒赏雪,吃醉了,一时兴起,下了一道诏书,命御苑中百花连夜开放。” “腊月里开花?”黛玉皱眉,“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妹妹说对了,正是强人所难。偏巧那日百花仙子外出访友未归,众花仙没了主心骨,畏武后之威,只得一齐开了。 ”这一开,便犯了天条。此后天帝震怒,把百花仙子并九十九位花仙,一概贬下红尘。 “百花仙子则托生到岭南唐家,乳名唤作小山。她父亲唐敖,本是个有才学的秀才,好容易中了探花,却因同年里有人卷入反武之事,受牵连革了功名。 “唐敖心灰意冷,遂随妻兄林之洋、老舵工多九公出海经商,一路漂到海外…” 接着,就是唐敖等人游历海外诸国的见闻了。 黛玉起初还只是听个新鲜,听到贾瑛说起书中的女儿国时,便如坠五里雾中,“还有女子做官的女儿国?” “不但做官,还做皇帝呢。你没读过《西游记》吗?”贾瑛拊掌大笑,接着继续说了一大通《镜花缘》的内容。 而黛玉一一听罢,却来来回回将贾瑛又端详了一番。 “怎么了?”贾瑛意识到了黛玉眼神的不对之处。 只见黛玉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这几日我素来憋闷,你先是批时文,再是要写什么小说。不知道你这些古灵精怪的故事,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我…” “二哥哥别打岔。”黛玉逼近半步,“你从前见书就躲,舅舅怎么逼你,你都不肯念一句。怎么自那日东府赏梅之后,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今日这个,明日那个,满肚子都是文章…” “你说,你到底是谁?”她眼中寒光一闪。 这该死的直觉。 贾瑛眼珠一转,直面林黛玉的诘问,他声音放得比方才还要轻,“妹妹这么问了,我也不瞒你了。我自然还是我,但前不久,我在东府赏梅时睡了一觉,在梦里,我梦见了两位贾家先祖。” 有一说一,这话不算假,警幻仙子等人正是受了宁荣二公所托来给他做启蒙性教育的。 “老祖宗?” “正是宁国公、荣国公二位太爷。”贾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二位太爷在梦中把我好一顿骂,说贾府儿孙里竟没一个顶用的。骂完了,又教我许多学问,命我早早振作,我醒来之后,什么时文策论、稗官野史,一股脑儿全会了。” 黛玉盯着他看了半晌。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妹妹如何不信?” 黛玉冷笑一声,“东府里珍大哥哥、还有琏二哥哥,哪个不是正经儿孙?二位太爷既有这样的神通,怎么不托给他们,偏托给你这个性情乖张、见了书就头疼的?” 不是,我怎么说也是有点人性闪光点的好吧。 “再者说,”黛玉强聒不舍,“太爷们既是来救贾府的,怎么不教你些正经的经世之学,倒教你写起小说来了?” 林黛玉这个逻辑能力,留在闺中真是屈才了。 贾瑛没法子,只得使出最后一招绝技。只见他举起手来:“妹妹若不信,我发誓:方才的话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明儿出门就…” “快别说了!”黛玉慌忙去捂他的嘴,“大晚上的,也不忌讳。你骗我就骗我,可你若真变了个人,我难道还认不出?我知你心没变,也就好了。” 她半吐半咽,就这么把情意道尽。 而贾瑛也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黛玉这才收回手,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问下去。她站起身,拢了拢斗篷:“好了,你的故事我也听了,真真是个好故事,哪天写好了莫忘了拿给我看,我回去了。” 贾瑛送她到门口。黛玉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疑团挥之不去。 “托梦…”黛玉走出两步,又轻轻嘀咕了一句,“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