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主重新见礼,落了座,茗烟早沏了新茶上来。 牛莱憋了半日,这会子总算逮着说话的空隙,凑到贾瑛耳边低声道:“兄弟,方才那策论的事…是这么回事。前儿我寻思着,咱们斋里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招牌,就擅自把你写的那篇,连同另外几篇好文章,各印了几十张样张,装订成小册子,摆在门脸上招揽主顾。想来,这就是那位姚小先生会寻访至此的缘故…兄弟,你不会恼我罢?” 贾瑛斜了他一眼。 好家伙,拿他的文章装自己的门面?今日若不是他恰好撞来,二酉斋这块招牌就得叫人摘下来扔进护城河。 “小事一桩,我岂会放在心上。”贾瑛转而说道,“再有一桩正事,我要说与世兄听。” “你说。” “上回你们说的那批《四书》,还压在库里罢?” 一提这个,牛莱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可不!卖又卖不得,烧又舍不得,如今还在库里呢…” “朝廷禁的是什么?”贾瑛问。 “私刻经书啊。” “你这话没说完,据我所知,应该禁的是拿私人刻本来渔利。”贾瑛屈起手指,“可这批书如果不标价、不入市、不摆到门脸上零卖,成批让给买书的人家自用,乃至于义务供给其他人,这就不叫交易了吧?” 正在牛莱不理解贾瑛这番话意思的时候,马骏却倾过身子:“宝兄弟是说…” “实不相瞒,我们贾家的义学,正缺好几本带注的《四书》读本。”贾瑛道,“如果二位信得过我,等我回府禀明了,到时候由府里出银子,按平价把贵斋这批书尽数采买下来,发给族中贫寒子弟。官府真查起来,是二酉斋义务给贫寒子弟发放书籍,更是荣国府自买自用,与‘售卖’二字无干。如此一来,岂不甚好?” 话音未落,牛莱握住贾瑛的手大赞:“宝兄弟!你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牛兄,轻些,手要断了。”贾瑛干笑道。 马骏也整衣长揖:“宝兄弟,大恩不言谢。往后但有用得着我二人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推辞。” “你们言重了,毕竟这事还没有定下来,等回头我同府里说妥了,到时候自有章程。” 宾主正说得热闹,一旁默然许久的少年忍不住开口告诉这三个家伙:自己还在这里呢! “恕在下冒昧,这位宝先生,原来是荣国府的人?” “正是!”牛莱一提这个就来劲,胸脯拍得山响,“这位是荣国府政老爷的嫡亲公子,宝玉宝二爷!姚先生,你方才夸了又夸的那篇策论,正是宝二爷的手笔!” 少年的目光在贾瑛的脸上停了许久,顷刻间惊异有之、疑惑有之。 那篇滔滔滚滚的迁都策论,他看了几回,的确不错,虽然他不知道为何方望溪等人叫他去查出此篇策论作者系何人,但他看后,也只当是出自某位老文人之手。 谁知作者竟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勋贵公子? “原来是贾家的公子。”少年低声道。 “姚先生认得我们府上?” “神京城里,谁不认得宁荣二府。”少年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双手递到贾瑛面前,“宝二爷既是那篇策论的作者,在下斗胆,再请教一事。近来京中流传着好几篇策论,题目各不相同,篇篇都小有时名。这几篇宝二爷可曾过目?可知它们的来历?” 这正是方望溪等人交给他的其他任务。 实事求是的说,他也倍感奇怪,在他临走之前,望溪先生还有他的师父海峰先生除了先前贾瑛的那篇策论外,又捎给他其他几篇策论,都要他好好去问一问。 不知道是文谕院要网罗人才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贾瑛接过那张纸,先看了一眼上头的字,心里便喝了一声彩。 “这是您抄的?” “正是。” “好字!” 内容咱们就不说了,起码人家点画端凝、结构森严,比他那手惊天地泣鬼神的“贾体”高上不少。 此外,这几篇策问的角度也各不相同。 “问:漕河屡决,转输维艰,议者或主复海运,或主浚旧渠,试折衷而论之。 “问:九边军镇,岁费日滋,将骄卒惰,何以振之? “问:宗室藩封,糜费日广,国用益绌,当何以处之?” 贾瑛一道一道看下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漕运、边备、宗藩… 是谁,在做这样的题目? 贾瑛把纸递还,“这几篇文章,我见也未曾见过。” 少年见他目光坦然,不似作伪,便慢慢把纸折好、收回袖中,“…是在下冒犯了。” 而贾瑛本想追问这几张纸的来历,可见对方已慢慢站起,分明不愿多谈,便把话咽了回去。 “今日叨扰已久,在下告辞。”少年整衣,向众人作别。 “小先生留步。”贾瑛莞尔而笑、拦下对方,“我有一事相求,先生可别恼。” “哦?” “方才见小先生那手字,写得实在是好。”贾瑛看起来安之若素,“正好我那蜗居恰缺一块匾额,斗胆请先生赐下三个字:绛云轩。” 少年却如堕烟雾。 他头一回见人讨字讨得这样理直气壮。 “…宝二爷当真爱字?” “惭愧,实在是自己的字拿不出手。”贾瑛坦然道。 牛莱早抢着铺开了纸,马骏亲自研墨。那少年哑然失笑,挽起袖口就提笔蘸饱,接着一挥而就! 随后,“绛云轩”三个字落在纸上,当真是笔笔沉著、收放有度! 而贾瑛捧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 姚少年搁下笔,朝众人团团一揖,转身出门去了。贾瑛送到门口,只见那袭青布棉袍的背影融进雪后的斜阳里,三转两转,没入街角不见了。 “当真是个怪人。”牛莱挠着头评价。 “不对,是高人。”马骏纠正他。 等到诸事已毕,贾瑛也要回府。临走,他瞥见铺子架上摆着上好的纸墨,忽然想起黛玉的礼物,便拣了两刀薛涛笺、还有一笏上好的松烟墨,吩咐茗烟包好。 可牛莱见状,死活不肯收钱,把胸脯拍得山响:“兄弟这是打我的脸!区区纸墨,还要什么钱!” 贾瑛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我再拿两刀,凑个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