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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因果报应

熊猫书库    红楼:我在现代留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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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贾瑛出了梨香院,顺着夹道往二门去。  外头的雪已是强弩之末,只如碎屑般零零碎碎地飘落在人间,全没了先前扑头盖脸的架势。  贾瑛从廊檐底下探出半只手去,接住一两片漏网的雪花。那雪花连模样都没叫他看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自九霄云外而来,落地即消,贾瑛这两世为人,也不过是在它消逝之前,又多看了一眼罢了。  “二爷,仔细冻手。”茗烟早牵着马候在二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上来替他掖了掖斗篷的领子。李贵跟在后头,主仆三个出了角门,翻身上马,一径往城南去。  不多时,二酉斋黑底金字的匾额便在眼前了。  贾瑛才下马,就听见门脸里头有人高声说话,调门一句比一句高。他也不叫人通报,撩帘便进。  迎面只见马骏站在书案前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日,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牛莱呢?只见他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整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而书案对面,正端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不过和贾瑛年纪相仿,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打扮得比茗烟还素净。他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拈着茶盏,看起来颇为神气。  这是在干嘛?  就在贾瑛想询问之际,只听那少年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在下问了三处:这篇策论的破题,何以用‘断与不断’四字立骨?承题何以不从周公说起,反从盘庚说起?  “收束处‘泥古者亡,善断者兴’,这个‘断’字究竟作何解?一共三处,没想到二位一处也答不上来。”  “我还当这间二酉斋卧虎藏龙,特地登门讨教。谁知道二位店主连自家刊登的文章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唉唉唉,真是中看不中用,徒有其表。这书坊,不逛也罢。”  说罢,那少年起身便走。  这下子,贾瑛倒看明白了。  原来是来踢馆的。  而牛马二人也求助般看向贾瑛。  “这位先生留步。”贾瑛忙道。  他笑吟吟地迎上去,团团一拱手:“小先生好利口。在下乃是这间书坊的常客。方才小先生的话,我在门外听了个大概,先生骂我这两位朋友中看不中用,我倒要替他们问一句:先生自己,可中看又中用么?”  那少年眉眼间颇有些轻视:“你要替他们出头?”  “不敢。”贾瑛笑道,“只是先生的骂,骂的是‘答不出文章的来路’。可这文章的来路,不问他们,问我便是。”  “问你?”  “对,问我。只怕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方才那篇文章了。”  少年听后来了兴致,“哦?只是我方才已经辩过一回,不想再辩了。”  “这样啊…”贾瑛故作头疼道,“嘶!先生若有兴致,可再出个题目,与我辩上一场。先生如果辩得过我,我方才的话全数收回;若是我侥幸辩得过你呢,就…”  “就待如何?”  “就还请先生为我这两位朋友,赔个不是。”  牛莱赶上前来,对贾瑛道:“宝兄弟,这小子邪性得很,嘴皮子利索得很,你别…”  贾瑛不以为意地只摆了摆手,又继续催促起少年,“您觉得如何呢?”  那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罢,题目你出就是。”  “好!”  随后,贾瑛就开始搜肠刮肚起来,忽然间,他想到薛宝钗一两个时辰前说的那一句关于“因果报应”的话,“那便辩一辩因果善恶之事,请小先生立论。”  以古人之迷信,多半会往贾瑛所预想的方向选。  而那少年也不推辞,略一沉吟就道:“好。《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老子》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三圣之言昭然,足下还要辩么?”  如此旁征博引,在贾瑛看来却只是掉书袋。  “圣人言不离口,算不得本事。请先生举事证。”  “事证?”那少年眉毛一挑,“远的且不说,只说秦之李斯。  “李斯,荀卿之弟子也。荀卿之学,隆礼而劝学,虽间杂霸术,到底教人为善。  “可李斯入秦之后,尽数舍弃其师之学不用,专用商、之术!  “焚诗书,坑术士,以吏为师,佐始皇以苛法一天下。  “待到他得志之时,位为丞相,富贵极矣;可后来他与赵高争权不胜,具五刑,腰斩于咸阳,致使三族夷灭!  “足下且看:李斯助秦为虐,到头来身死人手,父子相对而哭,说什么黄犬不可得。此非‘作不善,降之百殃’,又是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马骏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牛莱则悄悄抹了把汗,心道这少年的嘴也太毒了。  当时他们以为来了什么客人,谁知道他是故意来刁难他们的呢?听说此人还和一批桐城学子有旧,不知道在文坛有没有人脉啊。  谁知贾瑛听完,反倒抚掌赞道:“好!先生这段《史记》,背得滚瓜烂熟。”  少年刚想说自己可不是背书那么简单,贾瑛的嘴巴却没有给他机会打断。  “只是…小先生读《史记》,读到《李斯列传》便住了,怎么不往前再翻几篇?”  “翻什么?”  “《伯夷叔齐列传》,太史公七十列传开卷第一篇。”贾瑛不紧不慢道,“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遂饿死于首阳山。此二人怎么不能说德行高尚呢,竟至于饿死!太史公写到此处,搁笔一问,千载之下,余音犹在…”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  “再往下看:‘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  “小先生方才引《老子》‘常与善人’,太史公引的也是这一句。可太史公问到末了,只得一句‘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先生请答司马迁这一问。”  那少年眉峰微微蹙起,半晌方道:“你这人未免太过浅薄了,颜回虽然早逝,但是其名可与日月争光;盗跖虽然长寿,但至今为人唾骂。人的寿命长短在于天命,荣辱却在史册,这何尝不是报应?”  但见贾瑛口出狂言:“可是,生前享有富贵功名,难道不比死后万事皆空要好?”  少年听后,当即涨红了脸,就在他正要反驳之际,贾瑛又道:  “其实在我看来呢,因果报应之说,并非全无用处。乡野愚夫愚妇不识义理,可以拿祸福教他不敢作恶,以为劝善而规过,以警愚昧,这是圣人神道设教的方便法门,使得。  “然…不以为凭也。  “一个人行善本是所当为之事,既是当为之事,去做就是了,何必计较福庆之到来。  “恶,则是所不当为之事,既是不当为之事,不去做就是了,何必计较祸殃之到来。  “行善固然理应得到福庆,福庆未至,而行善之心却十分满足,若说行善必定有福庆,那是愚昧。  “行不善固然理应招致祸殃,祸殃未至,而行不善之事却难以遮掩。若说不善必定有祸殃?那是虚妄!  “善与恶,是可以为人所知的;而祸福则是不可知的。去做的人,是我。而降祸降福的,应是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天吧。  “再说李斯之腰斩,是因果报应么?我以为只是咎由自取罢了,他不与赵高合谋沙丘,不矫诏赐死扶苏,何来具五刑、夷三族?你又何必劳动天道给他降下惩罚呢?  “若‘善有善报’果真是颠扑不破的铁案,那世人行善与放债何异?  “若真是行恶者遭殃,行善者积福,那天道不反而成了跟在凡夫俗子后面亦步亦趋的奴才了?”  一番话罢,那少年立在原地,怔忡了良久。  沟槽的,这小子诡辩的居然有半分道理。  特别是最后那两句话。  难道老天爷是什么发放任务的机器吗,只要你做了好事就赐福与你?只不过他也可以这么回答:天道是衡量善恶的标准,这就是他异于人的地方啊!  可就思想境界而言,终究是贾瑛的更高一筹。  他虽为桐城子弟,算是方望溪的师孙辈人物,可对于经世济用之实学的吸收却远不如其他人啊。  再说了,此次前来,他本就是受了师长的命来打听那篇策论的作者,如今这人说得头头是道,又说天底下没人懂那篇策论,不就是在指…  想罢,他心服口服地朝贾瑛深深一揖:  “足下之言,发我聋聩。余庆余殃之说,在下今日才知是劝世的权语,这一场,是我输了。”  说罢,他又转过身,朝着牛莱、马骏,一揖到地:  小子方才言语唐突,目中无人,多有得罪。还请二位海涵。”  牛莱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搀:“哎哟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小先生这是做什么!”  马骏也忙还礼不迭。  贾瑛在旁看着,心说这少年骂人的时候不留情面,认错的时候也不含糊,倒是个可交之人。  “还未请教先生尊姓?”马骏问道。  “敝姓姚,桐城人。”那少年答得干脆。  “敢问台甫?”  “草野之人,名字不足挂齿。”姚少年把话头轻轻挡了回去,随即朝贾瑛拱了拱手,“今日领教先生高论,已是不虚此行。”  好嘛,问名不答,这谱儿摆得还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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