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房后头的空地上，薛蟠正蹲在地上掷骰子，面前摆着一小堆碎银和铜钱，金荣几个围了一圈，一时间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贾瑞蹭到圈外，先咳嗽了一声。 “咳咳！” 没人理他。 我去，已经不是一般的坏学生了，必须出重拳了！ 贾瑞只好又咳嗽了一声，只是嘛，这一声却是使足了力气。 “咳咳！！” 薛蟠抬头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贾瑞，你嗓子怎么了？与我们来一把？” 却只见贾瑞把胸脯一挺，拿足了代管的架势，“薛大哥，我不耍钱！” “哦，那你是来打扰爷们儿的雅兴的？”薛蟠乜斜着眼。 “我是来宣布学规的。从今往后，学里一不许喧哗调笑，二不许私相授受钱物，三不许搅扰同窗念书。你老人家往后…往后收敛些罢。” 空地上随即响起一阵雷动般的笑声。 薛蟠笑得直拍大腿：“好你个贾瑞！你吃了屎了，跑我这儿找甜头来？” “你笑你的，可…”贾瑞眼角的余光瞥见穿堂口立着的那个人影，只得把脖子一梗，“可规矩是规矩，只要你一日在这学里，那我管你就是名正言顺！” “嗯？”薛蟠腾地跳了起来，一把薅住贾瑞的衣襟：“好哇！平时你吃我的、用我的，如今翅膀硬了，敢来管教我了？我在这学里帮衬了多少人！谁家短了嚼用不是来寻我？我撒出去的银子堆起来比你人都高！如今倒好，怎么就要撵我走了？！我不是你们贾家的亲戚不是？！” 若是贾瑛，他还要给三分面子，可你贾瑞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半个义学都惊动了。无论是吃饭的还是屋里温书的，都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其中最为雀跃的乃是贾环。 这回他是真能看到血流成河了？ 刹那间，贾瑞被薛蟠薅得两脚离地，他此刻一张脸憋得紫涨，马上就要被这个黑恶势力卡脖子了，“大哥，放、放手…有话好说…” “薛大爷！薛大爷息怒！”李贵早得了贾瑛的吩咐，带着锄药、扫红两个抢上前来，连拉带劝把两人分开，“瑞大爷年轻不会说话，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同他一般见识！” 贾瑛这才从人群后头踱出来，“薛大哥消消气！” “宝兄弟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薛蟠一见贾瑛，嗓门反倒更高了，“我在这学里，一没白吃饭，二没短人情，怎么今儿个连贾瑞都爬到我头上来了？这学里还讲不讲个‘理’字了？” 真是感动大顺第一人物啊！ “大哥说的都在理。”贾瑛连连点头，“大哥帮衬同窗，乃是仁义之举，这是众人看在眼里的？贾瑞出言不逊，是他不会说话。” 而贾瑞在旁边听着，那叫一个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好了让我拿大义压他么，怎么一开口先把我卖了？ 他正纳闷，却见贾瑛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了个眼色。 贾瑛又往薛蟠跟前凑了半步，只叫跟前几个人听得见。 “只是兄弟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得不劝大哥。大哥在学里行善，咱们自家人知道是行善。 “可外头人嘴杂，保不齐传出去成了什么话。万一…万一传到我们家老爷耳朵里… “大哥是知道我父亲脾气的。他老人家最听不得‘风化’二字，前儿还问过我学里的光景。 “老爷若恼了，告诉太太、姨妈，大哥脸上须不好看。到那时候，兄弟就是想替大哥遮掩，也遮掩不住了。” 薛蟠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如今他一家子住在贾府里，吃在贾府里，说到底是个寄人篱下的客。 这口屎，他不吃也得吃。 贾瑛见火候到了，又双手递上一个台阶：“再者，大哥是做大事的人，多少银子的买卖等着大哥料理，何苦在这学房里一坐一整日，白白耽误正事？今日既然闹了不愉快，那不如…” 薛蟠顺坡下驴，把袖子一甩，嘴硬道：“罢、罢！什么破学，请我来，我还不稀罕来呢！” 说罢，他拨开人群，大踏步出了学门。 李贵一路小跑送出去，看着薛蟠上了马，一溜烟去了，这才回来回话：“回爷的话，薛大爷上马去了，瞧那方向，应当是回府了。” 这条霸王龙，总算送出义学了。 当天下午后复课，陈先生还没回来，子弟们就三三两两回了学房，兀自交头接耳，议论方才的热闹。 贾瑛走到前头，朝众人团团作了个揖。 满学房的子弟唬了一跳，呼啦啦站起来还礼，显然是不知道贾瑛要搞什么行为艺术？ 只听贾瑛满面愁容道：“诸位听我说一句。薛大哥是我姨表兄弟，他素日胡闹，惊扰了诸位，是我贾家管得不严。我在这里，先给诸位赔个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是这么个开场。 贾瑛直起身，态度陡转：“只是赔不是之外，还得立规矩。从今日起，学中立四条学规：一，学中只许有读书声，喧哗调笑者，罚；二，同窗之间不许以钱物私相授受，违者，罚；三，先生讲书之时，不许插科打诨，违者，罚；四，不敬师长、欺凌同窗者，重罚。这四条，回头写出来贴在墙上，人人有份。”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哼，狗拿耗子…” “方才谁说话？”贾瑛眼皮一撩。 居然还有人敢驳他的嘴？ 众人的目光聚在金荣身上，金荣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偏偏啊，躲无可躲。 “瑞大爷。”贾瑛慢条斯理道，“你是代管，你说，照规矩该怎么罚？” 贾瑞心里把贾瑛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问候到一半想起来大家是同一个祖宗，只好立刻撤回几句辱骂。 他硬着头皮站出来：“照规矩，当以戒尺拍三下手心，再抄《论语》十遍！” 金荣急了：“瑞大爷！咱们素日里…” “素日是素日，今日是今日！”贾瑞把心一横从案上夺过戒尺，照着金荣的手心就是三下，打得又脆又响。 那一刻，真真是阒然无声。 唉，中式教育！ “瑞大爷？” 贾瑞一个激灵：“在、在。” “你代管族学这些日子，学里乌烟瘴气，你也有不是。你也该给诸位同窗赔个礼。” 贾瑞大为羞赧，可抬头对上贾瑛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时，到底没敢犟，只得朝众人团团作了个揖：“我贾瑞素日不管事，对不住诸位。” 这就是贾瑛当初讲孙武的道理吗。 作完了揖，贾瑞又咬咬牙，从案上捧起那本名册，连同那柄戒尺，双手递到贾瑛面前：“宝哥儿，这代管的事，我、我实在当不起。往后学里的事，全凭宝哥儿做主。” 贾瑛却不接，他转身把那名册和戒尺双手奉给了陈先生。 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得发怔。 “学里讲学，到底还是先生做主。”贾瑛笑道，“我同几位弟兄，不过在一旁襄理。” 陈先生捧着那柄失而复得的戒尺，竟然说不出话来。 对于贾瑛来说，立威立完了，还得施恩，因为恩威并施才是完整的套路 他缓下声气，又朝众人道：“规矩之外，还有一句话。说起来，这义学乃是宁荣二公所立，为的是族中贫寒子弟有书可读，为不负先祖之意。从今日起，凡真心向学的子弟，《四书》读本由学里一概发给，不收一文。等我禀明家中老爷太太，择日就办。” 满学房俱是一静，那些穷学生你看我、我看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钟坐在窗边，望着前头那个含笑的少年，想着：原来义学真可以是读书的地方。 不过对于推行义务教育的贾瑛来说，他的善举底下还压着一层算盘。 之前他和牛马二人聊天时，里头他们提到二酉斋开春刻了一大批《四书章句集注》，本想趁着朝廷弛禁的文运卖个好价钱，谁知道《四书》又被明文要求只有官刻本才能售卖了。 如今牛莱、马骏愁得直薅头发，不如想办法让府里掏笔银子，把这批书以平价买下，再发给义学的子弟，这样子牛马二人的库存清了，学子们得了实惠，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只是这银子得从府里出，不知道是要贾政点头，还是王熙凤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