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与秦钟并辔而行,不一时到了义学。二人下了马,李贵上前接过缰绳,茗烟捧着书箧跟在后头,主仆几个一径进了学门。 学堂里,子弟们已经到了七七八八。 贾瑛领着秦钟拣了张靠窗的桌子,教他坐了,自己则坐在了他后面,他又低声嘱咐:“你只管念你的书,旁的事一概不理。”秦钟点头应了,取出那支紫毫笔来,如捧珍宝一般搁在砚台边上。 不多时,陈先生拄着戒尺进来,咳嗽两声,开课讲书。老先生讲得口干舌燥,底下听得耳根发腻,唯有贾兰、秦钟几个还在正襟危坐。 正讲到一半,门口的棉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撞进一股寒气。众人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膀大腰圆、面阔唇厚的青年大剌剌跨进门来。 青年锦帽貂裘,穿得好不扎眼,正是薛蟠。 哟,是呆霸王来了。 他也不和先生告罪,就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一屁股就坐在了凳子上。 陈先生只装作没看见,接着讲他的书。 薛蟠哪里听得进半个字。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浑身不自在起来,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松子糖,隔着两张桌子,朝一个生得俊俏的学生挤眉弄眼地抛了过去。 那学生接了糖,回头冲他“甜甜”一笑。 贾瑛认得,那是学里外号唤作“香怜”的,素日里受着薛蟠的银钱帮衬。 薛蟠见对方接了糖,越发得意,又扯了半张纸搓成纸团,朝另一个唤作“玉爱”的学生掷去,正中人家的后颈。玉爱缩着脖子回过头去,薛蟠便冲他比了个口型,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浑话,逗得玉爱掩着嘴直乐。 贾瑛坐在位子上,把这些尽收眼底。 他心说:好嘛,这义学本该是教书育人的摊子,你薛蟠当着我面装都不肯装了,你以为这是风俗店呢! 秦钟还在这里呢,他这不是故意要他在朋友面前丢人吗? 薛蟠正闹得欢,眼角忽然扫见窗边一张生面孔。他定睛一看,只见那少年眉清目秀、白白净净,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写字。 登时间,薛蟠眼睛一亮,如同黑瞎子见了蜜。 趁着陈先生回身板书的工夫,薛蟠猫着腰溜到秦钟桌边,坐在旁边的空位上,“这位兄弟面生得紧,是新来的罢?不知尊姓大名?家住哪里?” 嗯,明目张胆地搞断袖之癖!? 秦钟记着贾瑛路上的嘱咐,只冷淡地说道:“学生功课忙。” 薛蟠讨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他又往秦钟身上瞟了两眼,便涎着脸道:“兄弟穿得这样单薄,仔细冻着。回头哥哥送你一件皮褂子,就当个见面礼…” “不敢。”秦钟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薛蟠一扭头,又瞧见秦钟砚边那支紫毫,伸手便要去拿:“嗐,这笔倒不赖,给哥哥瞧瞧…” 可秦钟手腕一翻,抢先把笔收了,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冷冷地扫了薛蟠一眼。 那一眼扫得薛蟠心里发毛。他素日在这学中无往不利,银钱一撒出去,就没有他拿不下的人?何曾碰过这样又冷又硬的钉子。这个学生,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脸上登时挂不住了,嗓门不自觉就高了起来: “嗬!好大的架子!这学里谁不知道我薛大爷?你这新来的,倒装起清高来了。” “薛大哥。” 这时,贾瑛的声音从后头飘了过来。 待薛蟠回头看时,贾瑛正端着书,似乎看得很入神,“先生讲书呢。” 薛蟠见贾瑛眼神不对劲,只得悻悻起身,回到自己的位子。 秦钟自始至终没再看薛蟠一眼。他笔下稳稳当当,把先生留的功课写到了最后一行。 贾瑛心里已下定决心。 这毒瘤今日不除,这义学永无宁日。 可薛蟠作为贾瑛的姨表兄,是王夫人的外甥、薛家的男丁。贾瑛自己出面撕破脸,一回犹可,二回三回,传到太太、姨妈耳朵里,倒显得他贾家嫡子容不下寄居的亲戚。 再者说了,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贾瑛在学里管闲事,说到底不过是个学生。 但是要名正言顺地治薛蟠,学里现成放着一位“代管”嘛。 如此来看,他的想法倒是可以提前实行了。 … 好容易熬到晌午放饭,陈先生收拾书本去了。子弟们有的回家用饭,有的聚在廊檐底下晒着日头打开食盒。 薛蟠则拉着像金荣这样的几个贾家远亲,到学房后头的空地上耍钱去了。 贾瑛朝茗烟使了个眼色。茗烟会意,一溜烟跑到前排,把贾瑞请到了后头穿堂里。 贾瑞一头雾水地跟了来,进门先赔笑:“宝哥儿唤我?” 贾瑛笑吟吟地开口:“瑞大爷,上回那只鹦鹉被我买了,你可还有养鸟?” “托哥儿的福,我又养了只不大的雀儿。”贾瑞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管赔笑。 贾瑛朝茗烟抬了抬下巴。茗烟从怀里摸出一锭二两的银子,双手递了过去。贾瑞眼睛一亮,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宝哥儿,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给你的鸟儿买些好食水。” 贾瑞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可他心里也犯嘀咕:宝哥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贾瑛下一句话就变了调:“瑞大爷,我且问你。你代管族学这些日子,学里耍钱的、逃学的,你一总收了多少孝敬?” “没、没有的事!”贾瑞哆嗦道。 “有没有嘛,我倒是不好查。”贾瑛慢条斯理道,“可万一哪个多嘴的,把学里的光景一五一十学说给太爷听。你说,他老人家是先气出个好歹呢,还是先揭了你的皮呢?” 又拿太爷说事是吧! 贾瑞额头的汗下来了:“宝哥儿,咱们可是一家的亲兄弟…” “唉,是堂的!”贾瑛收了笑,“罢了,今日你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往后太爷面前,我还替你说话。” “什、什么事?” “我哥哥薛蟠。”贾瑛说道,“你是阖族公举的代管,如今他在学里胡闹,败坏的是咱们贾家的名声。你出面管他,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贾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那、那可是薛大爷!他要是急了眼打我…” 打你又如何! “他不敢。”贾瑛拍了拍贾瑞的肩膀,“你只管去。他要动手,李贵就在旁边呢;他要撒泼,自有我收场。你只消记住一条:你占着理,谁人敢打你,谁人能打你!” 贾瑞还在踌躇,贾瑛又补了一句甜枣:“再者,往后学里采买书本纸笔这些事务,还要劳动瑞大爷经手。你是个明白人。” “采买?” “对,采买。” “我们学里还有采买?” “今日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贾瑛若有其事地诱惑起来。 采买是个什么差事,贾瑞再明白不过,于是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好!我去!” 他早就想棒打那薛蟠,把香怜玉爱…咳咳,说错了。总之,他早就想要处理义学内的风气了! 贾瑛满意地点头。 孔仲尼诛少正卯之前,想必也是这样做思想工作的罢。 随后,贾瑞出了穿堂,整了整衣襟,干咳两声,硬着头皮朝学房后头那一桌赌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