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贾瑛原打算先去城南。 《镜花缘》的初稿虽然还没定下,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牛马二人谈一谈买书的事情,只不过,偏生天不遂人愿,他这边斗篷刚上身,东府里就打发人来请。 说是珍大嫂子备了小戏,请宝二叔过去。 贾瑛推脱不得,只得又往宁府去了一趟。一路上自有几个婆子、长随跟着,其中就有李贵和他的母亲李嬷嬷。 到了宁府后,他也就这么坐在台下听戏,作为一个审美已经现代化的年轻人,贾瑛听那一台咿咿呀呀的传统戏曲,也可算是水磨腔绕梁不绝。 就是怎么都听不下去啊。 要是能开二倍速就好了。 反观尤氏同秦可卿听得入神,他好容易熬到散场,辞了尤氏就回荣府去。 才进绛云轩,袭人迎上来替他解斗篷,一面低声道:“爷可回来了。方才听二门上的婆子说,梨香院那边出了事?” “什么事?” ”薛大爷吃醉了酒,发起疯来,把跟前两个小厮打得头破血流,姨太太气得直掉泪。” 贾瑛解斗篷的手一顿。 难道薛蟠是因为昨日被请出义学的事情,所以才在家里撒酒疯! “香菱怎么着了?”贾瑛先问。 “倒没听说怎么着,”袭人眉头一蹙,好奇于为什么贾瑛突然关心起香菱,“只说是打了外头当差的小子们。” 贾瑛略放了心,却到底坐不住。他把刚解下的斗篷重新披上:“我去梨香院瞧瞧。” 随后,几个丫鬟也想赶过去,可都被李嬷嬷拦住,她自己反而一路跟了出来。 … 而贾瑛一路过来时,朔风渐紧、雪粒乱飞,打在他的斗篷上时簌簌有声、沙沙作响。 他进到院里,先上正房给薛姨妈请安。 彼时,薛姨妈眼圈还是红的,见他来了,忙拉他在炕上坐了,“宝玉,你怎么来了?” 贾瑛四下一扫,先问:“姨妈,薛大哥在家么?” “别提那个孽障!”薛姨妈一提起来,气又上来了,“他方才打完了人,我叫人拿他,他倒骑上马跑了,这会子不知在哪里快活!” 人不在?那可太好了。 如今薛蟠不在,香菱无恙,他这趟差事便算办完了。 “姨妈别气坏了身子,”贾瑛劝了两句,“他没打伤其他人吧?” “只打伤了几个小子,倒也是不要紧的,只是苦了你宝姐姐,唉,你薛大哥本来好端端的人,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薛姨妈又是掩面痛哭。 贾瑛想笑又不敢笑,尴尬地问道:“宝姐姐怎么了?” “你宝姐姐原要劝你薛大哥几句,谁想着他被娇纵惯了,越发没了规矩,反将她排揎了一顿。”薛姨妈说到这时,期待地看了贾瑛一眼,“你既然来了,便去看你姐姐一眼罢。” 被薛姨妈这么一说,贾瑛只得顺势道,“那…那我就去瞧瞧宝姐姐。” 薛姨妈点头笑道:“你去罢,如今她刚休息好,正在里间做针线,我收拾收拾就进去。” 贾瑛起身,掀帘进了里间。 宝钗正坐在炕上做针线,她今日穿一件蜜合色棉袄,外罩一件玫瑰紫比肩褂,通身妆饰不过一两件,眉眼低垂地坐在那里。 “宝姐姐。”贾瑛拱手。 “宝兄弟来了,快坐。” 说罢,宝钗放下针线,抬眼一笑,命莺儿看茶。 随后贾瑛在炕沿坐了,先说了一回宽心话,无非是“姐姐别动气”“大哥酒醒了自然回来”一类。 “难为你替我开解,不过我也不恼,这世上之事只有因果报应,我只管尽人事就是,只望大哥改日浪子回头。”宝钗百无聊赖地静静听着,忽而目光一落,落在他项上那块玉上。 “成日家听人说你这块玉,”宝钗笑道,“我竟没有细细赏鉴过,今儿倒要瞧瞧。” 如果贾瑛的记忆没出错,那眼下正是原著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的剧情,没想到该遇上的总该要遇上,莫非是天意爷发力了吗? 不过他也不推辞,解下来递过去。 宝钗托在掌上细看,翻过来,只见正面錾着两行字,她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她念了两遍,回过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哦?是么?只是我这玉却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怕是和宝姐姐的那项圈成不了一对儿。”贾瑛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话让莺儿预备好的下半截话噎在喉咙里,没想到贾瑛心情如此平静。宝钗则嗔了莺儿一句:“你胡说什么,还不倒茶去!” 而后莺儿就转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本来么,姑娘那八个字,是个癞头和尚送的,说是必须錾在金器上…” “莺儿!”宝钗又道。 她也不知道贾瑛为何突然如此冷淡,但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莺儿也一溜烟跑了。 作为知晓一切之人,贾瑛心中只有一句话:拒绝恶意炒作cp。 当然了,他对薛宝钗本人是没什么意见的。 宝钗叫贾瑛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没趣,只得自己寻台阶下。她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金璎珞掏出来,一面笑道:“宝兄弟别听那丫头胡吣。不过是幼时一个和尚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之后,就叫我天天带着,只是沉甸甸的,并没有什么趣。” 贾瑛凑近看了一眼: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好字,吉利!”贾瑛不咸不淡地说道。 说罢,他便把话头岔开了:“姐姐那冷香丸,近来还吃着么?” “吃着呢,难为你记挂。” “吃着就好。”贾瑛笑道,“姐姐素日将养着,也别被人气坏了身子。” 他说得客气,只不过客气得近乎生分。 宝钗应了两声,把金锁慢慢塞回袄子里去,低头去理那针线。莺儿倒茶回来,还不死心,把茶盏往贾瑛跟前一放,笑嘻嘻道:“二爷,你说巧不巧?我们姑娘锁上的字,同爷玉上的字,可不就像一个人拟出来的?” 不是,还来? 贾瑛笑着说:“只是天下的吉利话,翻来覆去统共那么几句,谁拟的都差不多。” 这下子莺儿彻底没词了。 宝钗坐在旁边,拿剪子铰了一段线,铰完了才发现,那段线头根本用不着铰。 她平常待人,从来叫人挑不出错处;旁人待她,也从来是热络的。今儿贾瑛在礼数上周全得很,可那份周全里自有一分冷淡,完全不像前几日那番热情高昂。 屋里正有些尴尬,忽听外头丫鬟报:“林姑娘来了。” 黛玉?他怎么来了? 贾瑛眼睛一转,却见帘子一挑,黛玉披着一件大红羽缎的斗篷走了进来,进门先笑: “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贾瑛闻声回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漫了上来,热情地起身迎道:“妹妹怎么来了?” 宝钗坐在炕上,把他这前后两副脸色看了个满眼。 她眨了眨眼睛,心下已明白许多。 原来…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