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日,正是雪霁初晴的天气。 神京城、亲仁坊,方府。 方苞告病在家已有月余,外头只道老大人冬日咳疾复发,连门生故吏一概谢绝,如今的书房里也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唯独案上摊着一部蓝布封面的房选。 署名正是“畸芴叟”。 两日间,方苞把这部书又翻了几遍,越翻越觉得此书不赖。 这日午后,他把两个常来走动的门客唤进书房,指着案上那部书笑道:“此书的批注,你们也瞧瞧。文章选的不错,但总归是寻常文稿,这唯一可看的是这几道批注,这却不是寻常手笔。” 一个门客双手接过,只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老爷,这批书的口气未免太轻浮了些。嬉笑怒骂之间,全无半点体统,倒像个写小说的。” “岂能这么说?”方苞摆摆手,“你只见他言语俚俗,我见他以俗言道破经义,一针见血。实乃有朱子之风啊!” “朱子?”那门客愕然。 “是了,朱子!” 如朱熹读《公羊传》,见经师们在一字半字上揣摩褒贬,直接吐槽:“而今却要去一字半字上理会褒贬,却要去求圣人之意,你如何知得他肚里事!” 又如朱熹读《尚书·盘庚》,直接说道:“不知怎生地,盘庚抵死要恁地迁那都。” 伟大圣人也有气血充沛时刻! 而两个门客一时想不起这些典故,一时踟蹰不言,而方苞也不在乎,又见他抚着自己那苍髯皓须,慈祥地笑道,“圣贤读书,也有滑稽的时候。所谓轻浮不轻浮,不在字而在理。这批注的人于经义史事随手拈来,是有几分功夫的。” 另一个门客凑趣道:“这批注的,怕不是今科赴考的考生,故意弄这惊世骇俗的笔法,好博个名声?” 这门客说的“今科”,正是今年十月底的乡试,此次乡试与往年不同之处在于:朝廷特招了一批愿意自费盘缠的秀才,同意他们脱离原籍,来神京赴考。 若能中举,还可由官府出钱,提供在神京的住宿,好让他们备战明年的春闺。 原因无他,只因这几年关中贫弱,虽有不少尚武的良家子,可像江南那样的才子却太少了。只得从外部引进人才。 “也难说。”方苞思衬片刻,“只是考不考的中,又是另一回事。批阅时文批得好,不代表腹里真有才华。历来品题文章是能手、下场作文是钝根的,还少么?” 倒是可以比做前明之沈一贯、李廷机。 那门客笑道:“这有什么难说的?今科的试题,不就是老爷您出的么?中不中,老爷最清楚啦!”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顿时一静。 方苞脸色一沉,破口大骂:“胡说八道!” 被说中的门客吓了一跳,忙躬身告罪。 “老夫告病在家,是奉旨闭关拟题。皇上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连府里的采买都减了一半,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叫天下举子凭真才实学进身!”方苞恨铁不成钢道,“方才这话,出你的口,入我的耳,到此为止。你们再敢胡吣半个字,仔细你的脑袋!” 说罢,两个门客诺诺连声,冷汗俱下,赶忙寻了个由头告退出去。 书房里只剩方苞一人。他踱到窗前,望着院里一树积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门客的话虽然混账,倒勾起了他一桩心事。 自打今科乡试有所变动之后,从桐城进京的学子可为最多。乡里的信就这样一封接一封寄来,有求他指点的,有托他照应的,言语之间都把他当作今科的座主。 可他一概回绝了。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啊。 不是他绝情,是这一科实在非同小可。 今科与往年不同之处除了晚一两个月外,还值得一提的就是:其中的考题乃是他与皇上的几个近臣一道,前前后后拟了十几份才定下的。 经义题尚且不论,那几道策论题才是真正的精华。 往日寻章摘句的雕已不能入得天子法眼,唯有能能议治乱、断兴亡的老成谋国之人,才有机会中举。 那位“畸芴叟”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撞上这一科,怕也是无力回天。 但是他也听说天子还有再备“特科”的打算,只是这就不是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知道的。 方苞正自忖着,外头的管家忽然来报: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内官,来人既不传旨,也不摆仪仗,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封套,双手奉上: “有圣谕:请先生看这份文章。” 方苞忙净了手,拆开来看。里头只有一篇誊录的文章,开篇便是:“周公卜洛,营作成周,遂定八百年之基…” 周公卜洛? 他两眼一黑,伸手扶住了案角。 十几份题稿里,正有一道策论,问的就是迁都之事,只不过是以“周平王东迁”为题所出的。 可要盘问的内核大多是一致的。 像,很像啊。 如今一篇应对如流的成文,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他书案上。 “先生?先生?”那内官见他脸色不对,小心唤了两声。 方苞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一口气缓过来,脑子反倒转得飞快。 泄题了么?未必。这文章若是照题而作,那便是有人押中了题。 万一,他是说万一呢? “请公公回禀上头:文章老夫已读完,三日内必有回奏。”方苞镇定自若地送走内官,回头立刻把管家叫到跟前,吩咐道:“查出这篇文章从哪儿来的,经了谁的手,再有,查一查京中近来可有人售卖‘今科试题’。” … 与此同时,荣府东大院旁那处清净小院里,也正热闹。 贾瑛今日起得早,用了早饭,先绕到李纨处来。 李纨正督着贾兰温书,见他来了,忙让坐倒茶。贾瑛也不客套,从袖里摸出几张纸来,说是替兰哥儿押的几道童生题。 “…根据我的研究,县试首场,重的是破题,题多半出在《论语》。嫂子你看这一道,‘学而时习之’,人人都会作,可人人作得平庸。若落在兰哥儿手里,破题只消从‘时’字上翻一层…” 此时的贾瑛讲得兴起,李纨执笔在旁替他记着,贾兰端坐听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院门之外,秦钟立在台阶底下,已经听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今日是第一日去义学,天不亮就起了,所以姐姐千叮咛万嘱咐送他出门。 可他却不肯径去学里,先绕到荣府来寻贾瑛。到了院门口,守门的婆子说宝二爷正同大奶奶说话,请他进府中候一候。 他便进到府中,在外边候着。 贾瑛讲的那些题,他连题目都听不十分懂,可那份从容指点、游刃有余的气度,比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老先生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秦钟立在阶下,心里又是敬佩,又是眼热。他一个营缮郎的儿子,今日居然登得荣府的门,听这般的课,都是托了贾瑛的福啊。 正想着,门帘一挑,贾瑛先出来了,贾兰也抱着书箧跟在后头。 “鲸卿,让你久等了。”贾瑛一眼瞧见了秦钟,便愧疚地笑道。 “兄弟不必如此。”秦钟同样,“我在外边听你在里头讲题,所获颇深、受益匪浅啊。” 一番商业互吹后三人出了院门,顺着夹道一路出了贾府去,李贵、茗烟早备了车马候着,不过只有贾兰上了马车,秦钟和贾瑛各要了一匹马,并头而行。 路上,秦钟忍不住把心里话掏了出来: “义学里有兄弟你这样的人物,想必同窗也都是萤窗雪案之人。往后我能在其中读书,真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打住,”贾瑛摆手止住他,忽然换上一副沉重的脸色,“鲸卿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义学这地方,外头瞧着是书香门第,里头的乌烟瘴气,说出来吓你一跳。” “啊?” “这学里有提笼架鸟的,斗鸡走狗的,总之啊,什么都有。”贾瑛痛心疾首,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就说我那位薛大哥罢。不热心读书也就罢了,还勾引学里的一些贫困子弟。为了两家的和气,我是管不得他的。我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啊。”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郑重嘱咐道:“你记着:进了学,离那薛蟠远些。他若来寻你说话,你只推说功课忙。” “我记下了。”秦钟见他形容恳切,心里愈发感动。贾瑛与他相交不过一两日,竟这样推心置腹地提点他。 随后,贾瑛又让茗烟取来一支紫毫笔,连笔套递到秦钟手里:“前儿朋友送我两支湖州笔,我使了一支,这一支给你。你字写得好,好笔要配好人。” “这如何使得?”秦钟慌忙推辞。他虽不懂笔,也看得出这紫毫又健又挺,绝非凡品。 “如何不使得?”贾瑛把笔往他手里一塞,“区区一支笔算什么?” 秦钟捧着那支笔,若感觉手上的分量比心情还要沉重。 没想到贾瑛如此看重他,不知他何以为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