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做什么!” 在贾蓉的催促之下,众小厮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焦大按倒在雪地里。焦大被这么一按,越发没了忌惮,大吼一声: “你们敢捆我!我要到祠堂里哭太爷去!谁曾想他生下这班畜生,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你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伴随着他这一嗓子出来,大门内外,霎时死一般的静。 没错,那日他在天香楼虽是醉的差不多了,但是却听得一清二楚。谁能想到,贾珍和秦可卿居然有奸情? 若非是那日蒙一陌生少年相助,他怕是早都被逐出去了。 等他百年之后到地府做述职报告时,一定要好好在太爷面前说说贾珍,看他还能不能坦坦荡荡见祖宗。 同一时刻,尤氏、秦可卿正送客送到仪门里头,正遥遥听见这一声。而尤氏只管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 完全不知道焦大在说什么的贾蓉又惊又怒,跳着脚骂:“还不把他拖到马圈里去!” 凤姐拉着贾瑛的手,正走到自己的车边。听见这话,她眉头一竖,低声啐道:“蓉儿,你还不早打发了这没王法的东西!” 说罢,她就要登车。 面对这种腌臜事,装聋作哑才是上策。 可她一回头,却见贾瑛站在原地。 “茗烟,叫他们住手,把那个仆人带到我跟前来。”贾瑛面色一凝。 “二爷?” “去。” 凤姐一把拉住他:“宝玉,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有所不知,我和这恶仆有半分交情,你且在车里坐着等我就是。”贾瑛回头笑道。 贾蓉见荣府的宝二叔发了话,不好不给面子,只得喝住小厮。两个小子把焦大从雪地里架起来,推推搡搡地带到车前。焦大犹自梗着脖子,一身雪沫子,两眼血红,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贾瑛居高临下看着焦大,气定神闲地开口: “老焦大,你方才骂的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 焦大笑了一声:“听见便怎样!” “你适才说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贾瑛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好,那我问你:这府里,是谁养的小叔子?你指名道姓地说出来。说得出来,我替你做主;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你便是血口喷人,污蔑主子。这是什么罪名,你跟着太爷们行军的时候,应当知道。” 满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焦大张着嘴,他下意识抬起头来,要看清车上这位多管闲事的小爷是何方神圣。 那正是一张眉清目秀、还带着三分稚气的脸。 轰的一声,焦大的酒,登时醒了大半。 那日天香楼上,他就听过这个声音。 没错,当时正是这位宝二爷挡住了贾珍的脚步,而且他肯定也撞见了秦可卿和贾珍的丑事! 只是如今,他却把罪名揽了过来。尽管后半句是他看到王熙凤后才杜撰出来的。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这儿那么多人,你要说养小叔子,便只有我一个能当别人小叔子的了,我倒想听听是谁养了我,我却一概不知。”贾瑛哼了一声。 他只希望焦大会冷静下来。 而在焦大认知里:那日珍大老爷若真上了楼,看见他焦大醉死在上头,他这条老命还能留到今日么? 是眼前这个小娃娃,把他从鬼门关门口挡了回来。 “宝、宝二爷…焦大在战场上落了旧疾,一不喝酒便身子不爽快,我…”焦大心虚道。 虽然贾瑛年纪小,但辈分不算小,他和王熙凤、尤氏是同一辈人,起码比教训焦大的贾蓉大一辈。 最关键他是个男儿,还是如今西府中最受史老太君宠爱的孙儿,加上之前贾瑛的暗里相助,焦大便更加语无伦次了。 “我实在是喝多了。” 贾瑛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这就是你为自己寻的缘由?你方才说的都是醉话了?” 对于焦大而言,战争真的结束了吗,在战场上他还能跟在主子左右,享受空中楼阁般的荣誉,可弹指一挥间,那么多年过去,如今他在府中只是个人厌狗嫌的奴仆罢了。 可当初是他出生入死救下了太爷,结果回到神京之后,武将骂他们无能,言官称他们鲁莽,乃至于这宁荣二府,自主子到仆人都无不垂头丧气,更无人过问他的过往。 凭什么他该受如今的待遇?在和蒙古人作战时,他受了多少罪啊?这些事儿说过去就过去了吗? 只是越想,焦大便越无力。浑身横劲一下泄完,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顾不得雪水泥浆,就咚咚地磕起头来: “宝二爷!焦大该死!我方才吃酒吃醉了,满口胡吣!那些话都是混话、屁话!爷千万、千万别同我一般见识!” 这一下,满场的人都看傻了。 车里,凤姐挑着帘子的一角,她原以为宝玉出去,不过是小孩子家逞能,至多替那老货求个情。谁知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把对方吓住了? 感情他们还真有半分交情啊。 而贾瑛见焦大服了软,这才缓下脸色。 不过他为了做给众人看,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胡吣?方才满府的人都听见了你胡说八道。今日我若不叫住你,任你这么骂下去,传到外头该如何是好?不但我们主子丢脸,你这老货又待如何?” “奴才该死,奴才再不敢了…”焦大伏在雪地里。 “起来罢,让人家看见像什么话。”贾瑛哼了一声,并轻抬手腕。 焦大哪里敢起,还是一旁的茗烟上去,连拉带拽,把他搀了起来。 老头子两条腿上全是泥雪,立在那儿,头一回在人前矮了半截。 贾瑛这才回头朝贾蓉拱手:“蓉哥儿,我今日厚颜,替这焦大讨个情。” “二叔言重了,只是这焦大素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贾瑛打断他,“可他毕竟是跟着老太爷出过死力的人,你们如此待他,外头便要说我们家苛待功臣了,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啊。” 凤姐在里面听着,也慢慢点头,虽然她觉得贾瑛这样做太过软弱,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众小厮都低下了头。贾蓉面红耳赤,小声嘀咕起来:“可也不能由着他骂街啊… 车里“噗嗤”一声,凤姐笑出了声。 “宰相肚里能撑船嘛,”贾瑛最后道,“你这样做才能全了主仆两家的体面。” 贾蓉仍不敢拿主意,便问王熙凤该怎么做,凤姐则冷笑着道:“便听你宝二叔的话吧。” “二叔说得是,就依二叔!”贾蓉这才叫道。 然后,贾瑛又望着焦大。 老头子此时还是直挺挺地立在原地,通红的眼眶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了。 “你听见我方才的话了?往后酒少吃、话少说。你那点子功劳,我会替你记着。” 他最后这一句无心之言说至焦大心间,只见焦大猛地抬起头来,可刚刚那个半大孩子却已经钻进了车里。 焦大望着车上那张含笑的脸,心想:贾瑛方才是让他不要把天香楼的事情说出去吗?还是真真实实地挂念着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奴? “焦大明白。”焦大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这一回他心甘情愿。 “对了,还有一事。”贾瑛朝贾蓉道,“秦相公年纪小,身子弱,哪禁得住这老货一身酒气?另套一辆干净车,拣两个妥当的人,好生送秦相公家去,不许颠着。你便放这老货睡觉去吧。” 贾蓉忙一叠声地应了,接着亲自去安排。秦钟立在仪门口,把方才这一场风波从头看到尾。此刻他望向贾瑛时,眸光熠熠,颇为崇拜。 仪门里头,秦可卿扶着瑞珠的手,立了许久。 方才那一声“扒灰”骂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这半条命已经没了。谁知那位宝叔三言两语就让焦大闭嘴了。 总不能他有什么催眠术吧。 “奶奶,外头冷,我们回去罢。”瑞珠小声劝道。 秦可卿听罢,便携着瑞珠走到廊下,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马车已经动了,灯笼的光晕在雪夜里晃晃悠悠,渐渐远了。 而在车里,凤姐斜睨着贾瑛,饶有兴致地问道:“宝玉,你这一张嘴何时这么伶牙俐齿了,是谁教坏了你?” 贾瑛笑道:“凤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能有谁教坏了我?圣人云,‘其身正,不令而行’。要我看,我这是夜里读二论,孔夫子手把手教的。” “呸,孔夫子倒认得你了。”凤姐笑骂一声,便彻底放下了帘子。 只是贾瑛怎么知道“扒灰”的意思呢?真是奇了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