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与秦钟仍在小书房里间吃茶说话,忽听得外头有丫鬟轻轻打帘子,并以清脆的声音道:“二爷,奶奶来了。” 随后帘子被人挑起,秦可卿果然走了进来。她仍是白日里那身穿戴,只是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珐琅手炉,秦钟一见姐姐,慌忙从椅上站起来;贾瑛也随之起身。 “宝叔请坐。”秦可卿先朝贾瑛裣衽一礼,这才回头去看秦钟。 她见秦钟衣帽齐整,方才点了点头,却仍不放心,又道: “鲸卿,你记着:这不是在咱家。行住坐卧,都要有个规矩。宝叔是长辈,他问你话,你就要好好答。人家问你念了什么书,有一说一,不许夸口,也不许叫苦。知道么?” “姐姐,我省得。”秦钟叫她说得脸又红了,垂着手一一应了。 秦可卿的声音虽然小,但贾瑛还是在旁听见了,他笑道:“蓉儿媳妇快别这么说。鲸卿今日行止,满府里挑不出一个错处来。再说我这里没那些臭规矩,你这样做倒显得生分了。” “宝叔疼他,是他的造化,但他自己心里呢,不能没有分寸。”秦可卿柔声答了。 说罢,她又想起一事,回头对秦钟道:“是了。方才婶子赏你了尺头和金锞子,你还没正经磕头谢过。这会子她们在前头摸牌,你去磕个头就回来。记着,磕了头便走,不许在牌桌边多站,仔细碍了奶奶们的局。” 秦钟应了一声,就掀帘出去了。 贾瑛望着那道帘子落下,再一回头,却见秦可卿并没有走的意思。她在下首的椅上坐了,捧着手炉,眼望着炭盆,半晌没有言语。 这是何意味啊? “那日…”秦可卿终于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那日天香楼里,叫宝叔受惊了。” 受惊?他要是不在场,受惊的怕不是他了。 “受什么惊?”贾瑛揣着明白装糊涂。 “宝叔是聪明人,何苦和我个娘们儿弯弯绕绕。”秦可卿抬起眼来,静静地看着他。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一双眼仍看着贾瑛,等他的下文。 若是教他知道了,也好让她死个痛快,整日这般提心吊胆,她怕也是活不到明年开春了。 贾瑛心说今日这一遭,躲是躲不过去的。 “罢了,那日我在楼上,虽只顾着捉鸟,但也零零碎碎地听了几句楼下的话。” 秦可卿默默听着,期盼着命运向她施以最后的垂怜。 却见贾瑛云淡风轻道:“不过我听了那几句,倒是佩服你在那般境地下,还说得出‘回头之路’四个字。” “佩服我?”秦可卿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那位大哥的为人,我不便评说。但他想要什么东西,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你不过是个妇人,能守住自己的分寸,不应当钦佩你吗,难道要我苛责你?”贾瑛尽量安抚着秦可卿的情绪,但因为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所以眼神并不自然。 而这份不自然也是被秦可卿发现了。 到这一刻,秦可卿才算彻底明白了,无论是外头传的“混世魔王”,还是前儿赏梅时那个懵懂孩子都不存在。 这孩子比她想的要成熟的多。 只是他这番话到底是真心实意呢,还是要试探她呢? 自那日之后,她心已枯死,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她却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见秦可卿把手炉往几上一搁,挺直了腰背,凄惨地笑道:“二叔如此赞我,我倒是不敢当了。您既都听见了,我也没什么好辩的,还请二叔看在我那弟弟的份上,不要闹得满城风雨。我娘家寒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好在我这条命还值几个钱。” 她本该如弱柳含烟般将这番话说的千回百转,可眼下的她反而像一朵尖刺倒竖的玫瑰。 贾瑛却眉头一皱,冷冷道: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若要你什么好处,当日犯得着挺身而出吗?你这么说,竟是我当初看错人了,而你也看错我了!” 贾瑛发现秦可卿这回是带了死志来的,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就突然发难,看来还是他当初介入因果太深了。 而秦可卿见贾瑛神色严肃,眼圈竟然毫无防备地红了。 “宝叔,我…” 她原以为今日请来的是一个有她把柄的人,却不想听见的,竟是这样一番话。 贾瑛又道:“还有关于鲸卿的事!我今日同他谈了半日,知道他是个有出息的,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秦可卿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她忽然站起身,朝贾瑛裣衽到底。 “这是做什么!外头还有人呢,你折杀我了。”贾瑛慌忙侧身避让,哪里避得及,只得也深深还礼。 “宝叔的大恩,我难以回报…”秦可卿的声音抖了。她本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这会子竟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都是一家人,什么恩不恩的。”贾瑛别过脸去 贾瑛好容易劝得她重新坐下。秦可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缓了半晌,才低声道:“宝叔,方才我以小人之心度你,你别怪我。” “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贾瑛慨叹道,“只是往后这样子也不好,于公于私,都是悖逆人伦、败坏家风。他日你若又有难处,叫个丫鬟往我们府里递个话。不必明说,只说寻我借书看。我自然知道。” 秦可卿听了这话,忍了半日的眼泪,到底落下来两滴。她忙拿帕子拭了,勉强笑道:“宝叔小小年纪,怎么比我们这些经了事的还周到。” 他两辈子加起来,经历的事可不少啊。 正当秦可卿想再说什么,又又又想起一事。 那日赏梅之后,这孩子在梦里唤的那个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到底梦到了什么,还是从哪里听说了自己的这个小名? 这会不会和他愿意舍身帮助自己有关? 她最终没敢问出口,只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帘外传来脚步声,秦钟回来了。 秦可卿起身,理了理鬓角,这才又出去了。 之后贾瑛便和秦钟谈定了去义学读书的事情,二人又从做文章说到城中的风物掌故。贾瑛本身就是互联网巨魔,吹起牛逼来可谓绘声绘色,秦钟听得也是如饮醇醪。 不知过去多久。 外头小厮来回:“二位爷,天不早了,上房的奶奶们说,请爷们过去呢。” 贾瑛扭头一看窗外,不觉吃了一惊:方才说话时,天光还大亮着,这会子窗外竟已蒙蒙地暗了。 唉,冬日天短,说黑就黑。 … 待贾、秦二人出了书房后,众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说笑了一回,尤氏便吩咐媳妇子们:“天晚了,先套一辆车,送秦相公回家去。” 媳妇子们传话出去,不多时进来回道:“回奶奶,车套好了,派了焦大赶。” “怎么派了他?”尤氏皱起眉头,“他素日吃醉了酒,一身的臊气,换一个。” 媳妇子笑着回道:“外头当差的都支使遍了,只剩他一个闲着。再说这天寒地冻的,深更半夜,谁乐意出这趟门?” 尤氏还要再说,贾蓉在旁不耐烦道:“就派他去!这老货越发惯得没王法了,白养着他不干活,还把他供起来不成?” 谁知这话刚传出去,外头就炸了锅。 原来焦大今日又灌了满肚子的黄汤,正在门房里挺尸,听说这么说冷的天气派他送人,登时火冒三丈。他也不看场合,叉着腰站在大门前的雪地里,扯着嗓子骂开了: “没良心的杂种羔子们!当年我跟着太爷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的时候,你们这些羔子还不知在哪儿投胎呢!” 他骂完了差事骂管家,从赖二一路骂到贾蓉,什么“瞎充管家的”,什么“在你焦大太爷跟前拿大”,一句高过一句,把宁国府的大门口骂得跟戏台子一般。 贾蓉听见,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三步两步抢出去,喝令小厮们:“要造反啊!还不给我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家奴了,必须出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