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贾瑛又与宝钗行了礼。 宝钗起身还了礼,“宝兄弟。” 王夫人见了他,先上下打量一遍,问道:“宝玉,你今儿在学里都学了什么?” 贾瑛尚未答话,薛蟠在旁边把胸脯一挺,抢先嚷道:“姨妈有所不知,我兄弟他今儿在学里当了…” 话到一半,他眼角瞄见贾瑛正斜睨着自己,迅速收回原来的话。“…当了半天好学生!” “你今日也去了?我是问你们今日学了什么。” “今日学的是兵法!” “…” 你还不如不说呢! 这是体校啊,还学兵法! 果然,王夫人眉头一动:“什么?学的是什么?” 薛蟠越发得意,把今日听来的东西翻箱倒柜抖了出来:“先生今儿教了我们一桩大学问,即书上说的这孙子,是真孙子还是假孙子!” 贾瑛在旁边听得眼前一黑。 我还你爷爷呢! 王夫人的眉头皱起来了:“没的胡说!” 薛姨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拿指头点着儿子:“你姨妈正问你表弟呢,你满嘴里胡诌些什么!人家孙子好好一个古人,还分出真假来了?” 宝钗却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忽的抬起眼来,好奇道:“哥哥,这孙子莫非还真有真假之分?” 贾瑛尬笑道:“哎呀,这世上的事多半如此,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嘛。” 待他说完这句话,宝钗便眼睛一亮:“好一个‘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对联做得工稳,意思又深。” 她认认真真夸起贾瑛:“宝兄弟进学不过这些日子,谈吐竟大不同了,可见书是没有白念的。” 王夫人其实没听出那对联深在何处,可外甥女夸她儿子,却让她满面皆笑,拉着贾瑛的手道:“我一个妇人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爷们儿素日里读的是什么书,偏生你宝姐姐是个有才气的,既这么着,今儿别回去了,就在这儿陪你宝姐姐顽一会儿罢。” 她高兴的到底是什么,大约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而薛蟠见没人搭理他,自觉没趣,跟薛姨妈讨了个示下,自己出去寻他的乐子去了。 宝钗则当真对学里的事上了心,拉着贾瑛问长问短:讲的什么书,论的什么理,同窗的都是些什么人。贾瑛则把几日来经过说得神乎其神,活灵活现,连莺儿奉茶进来都忘了退出去。 她望着贾瑛眉飞色舞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也在朗朗书声之中关心国事天下事。 贾瑛瞥见宝钗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发怔,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心想义务教育还真是丰功伟绩啊。 要不把薛宝钗也拉去学堂? 要是薛宝钗真是什么传奇宅斗王,那写“时文”再适合不过她了,毕竟科举不也是“词竞”吗? 不过要是落榜了,那不就是“词堕”了吗… 但这念头一起,他决定让它继续只是个念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金钏儿打起帘子,周瑞家的走了进来。 贾瑛一见她,心里就有数了:这会子周姐姐来回话,说明刘姥姥已经见过琏二嫂子,那二十两银子也已经送出去了。 周瑞家的先给王夫人、薛姨妈请了安,回了一通关于刘姥姥的话。 王夫人对刘姥姥有点印象,听下属汇报完工作后念了声佛:“难为她大老远走一趟。既这么着,也就罢了。” 周瑞家的回罢话,正要退出去? 薛姨妈忽然想起来,笑道:“且慢。”回头朝外间唤道,“香菱!” 那小女孩儿应声进来,“奶奶,什么事儿?” “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 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打开匣盖,对周瑞家的道:“这是宫里头做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枝。昨儿我瞧见了,想着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你今儿来得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两支;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支,那四支给了凤哥儿。” 周瑞家的连声应了,双手接过匣子。香菱交完差,又退出去了。贾瑛在旁瞧着,忙起身笑道:“我左右要回老太太那边,正好陪周姐姐走一遭。” 说罢,他便同王夫人、薛姨妈告了辞,又向宝钗点点头,笑着跟周瑞家的出了梨香院。 出了院门,金钏儿还在台阶上晒着那点子稀薄的日头,贾瑛叫了她一声:“金钏儿姐姐,仔细日头晒花了你脸上的胭脂。” 金钏儿笑骂道:“贫嘴!” 周瑞家的却走上前去,把金钏儿拉到一边,突然好奇地问道:“金钏儿,我且问你,方才那个小女孩儿,可就是薛大爷在外头抢来的那个女子?” “可不就是她。” 她方才就对香菱给她送花时的姿态感到好奇呢。 二人正小声议论着,只见香菱笑容可掬地走来了,“金钏儿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没等金钏儿回复,周瑞家的便拉了她的手,细细地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 “我也说是的。”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她几岁投身到这里的,父母如今在何处,今年多少岁了?籍贯是哪里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香菱或许只能说一句:妈妈生的。 周瑞家的和金钏儿见香菱一问三不知,为之叹息伤感了一回。 贾瑛立在几步开外,没有凑过去。 旁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香菱的来历,他知道香菱乃是红楼中第一个出场的女性,本是姑苏人甄士隐的女儿,后来被人贩子拐跑,一路辗转到了薛家… 她忘了,当真不好么?忘了或许比记着好受些。可她终究还有一个家在等着她啊。 总有一日,他要把香菱送回父母跟前去,只是如今的香菱已经在实质上变成了薛家的媳妇,他这番穿越还是穿太晚了。 同一时间,周瑞家的已经别了香菱、金钏,她捧着匣子,同贾瑛一路往西南去。走了一程,她见贾瑛神色怅然,便笑道:“二爷这是怎么了?打从院里出来,魂儿就跟丢了似的。” 贾瑛回过神,虽然他对于周瑞家的后来撵几个丫头的事情很不满意,但如今她也没得罪自己,便也没表露出不快。 “周姐姐,我也约莫知道些这姑娘的身世,我瞧着她这般无忧无虑,可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而周瑞家的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谁听了不替她难受呢,姨太太也该给她备支花的。” 她没想到贾瑛观察得如此细致。 “说到花,”贾瑛又指了指那锦匣,“周姐姐,林姑娘那两支给我罢。我回老太太院里,顺脚就给她送去了。” “二爷这是何故?” 只听贾瑛解释道:“周姐姐有所不知。我这位林妹妹模样性情极好,就是心思比旁人多些,所以我我今儿打头里先送去,亲手交到她手上,她便欢喜了。” 周瑞家的听得稀罕,上上下下把贾瑛打量了一遍,啧啧称奇:“阿弥陀佛,二爷几时学得这样心细了?若是往年,你哪里想得到这一层!” 她本来就没把林黛玉之事放在心上,本想着送花顺序要是颠倒一下,如先送王熙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既然贾瑛如此提醒,那便照他的做去了。 贾瑛心道:我读《红楼梦》的时候,你还没…咳,这话可没法说。他面上只笑:“人情练达即文章嘛。” 不一会儿,二人已到王夫人房后的三间小抱厦,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个如今住在这里。周瑞家的进去,把花儿按人数分了。 分派已定,周瑞家的还要过夹道往琏二奶奶院里送那四支,贾瑛则揣着两支纱花,独自往贾母院来。他过了穿堂、进得院门,一直回到绛云轩。 谁知掀帘进去,他屋里倒先坐着一个人。 黛玉正坐在案前,替他抄那部房选的书稿,“你回来了?我还当你今日要在梨香院用晚饭呢。” “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听人说的。”林黛玉冷冷回道。 “我这不是记挂着妹妹,特地赶回来了。”贾瑛一边笑,一边从袖中取出那两支纱花,献宝似的递过去,“给妹妹带了样东西。宫里新做的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如今满府里姐姐妹妹都还没有,妹妹是头一份。”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瞥了那花儿一眼,却不接,慢慢问道:“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 “妹妹是头一份!你这两支是我半道上亲自从周姐姐匣子里讨出来的呢。” 林黛玉听了这话,伸手把花儿接了。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嘴上却不肯饶人:“难为你费心,倒像是有什么事儿要求我似的。” “有。”贾瑛从善如流,往案上一指,“求妹妹把我这书抄好看点。” “啐!”黛玉直接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瞧瞧你写的这是什么?我抄了这半日,眼睛都疼死了。” 贾瑛没脸没皮地笑了两声:“妹妹写字好看,所以才要劳动妹妹。” 下次穿越前他一定再好好练练书法。 黛玉白他一眼,重新拈起笔,嘴里还念叨:“我瞧瞧你这几日又批出什么高论了,‘已阅,…不通’?”这就是你的高论?” “这是话糙理不糙。”贾瑛大言不惭道,“妹妹莫小看这几句批语。如今我这书有点名堂了,今儿就有两位公子都寻到学里去了,指名要见编书的人。” 黛玉笔尖不停,“哦?那你可曾告诉人家,这位‘畸芴叟’老先生,今年贵庚几何?” “这自然没告诉他了,天机不可泄露嘛。” “又是天机!”黛玉终于笑出了声,她把刚抄好的一页吹了吹墨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行了,‘老先生’,外头风大,你把斗篷解了再说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