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西,此刻的天色已不算早,偶有一处不小的寒风刮来,更兼一场初雪… 一时间轻琼点瓦、薄素笼阶。 这场雪冻得几个士子纷纷如鸟兽散,完全没有心情赏雪,其中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推开了其中一扇弱不禁风的院门。 这人正是不久前把手中那本房稿卖给牛莱、马骏的士子,身上的斗篷就是他刚刚拿银子换来的。 但眼下他没有半点欣喜,两只眸子里只有困惑和后怕。 他颤抖着走了两步,推开屋子里的门,却看到一个神色枯槁的中年人正裹着几件厚衣服,坐在炕边吸着洋烟。 “鹤堂贤弟,你好威风啊。这斗篷哪来的?” “你怎么穿那么厚衣服?”年轻士子皱起眉头,把斗篷脱下挂了起来。“炕热身子凉,下炕披衣裳,这你不知道?” 那中年人听后思索了一会儿,“我是南方人,不清楚这种说法。你说说,你不回你那去处,来我这寒窑做什么?” 年轻士子久久没有说话,正在想要如何用词才会好一点,想着想着,他自己也坐到了炕上。 “我把那本房稿卖了。” “早该卖了,你还真指望能靠那本书中进士不成?”中年人吞云吐雾起来,烟雾后的脸写满了得意。“怎么,你如今有了银子,终于肯来买我的‘好东西’了?” “你那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来毁我清名、赚我钱财罢了!”年轻士子脸色涨红。 “贤弟何出此言?我于府衙中有人,又有不少文曲星相助,猜他个十题二十题,必然有一题是中的,届时你若能平步青云,还少了这点小钱?” “这些可都是要杀头的买卖…”年轻士子面如死灰道。 “富贵之事,本就是于火中取栗,你如何变得如此胆小?”那中年人大笑问道。 他们这伙人一路从南方“招摇撞骗”到北方,赚的就是这每三年一乡试的钱,从“龙门掉卷”到“怀挟书册”,中年男人和他的犯罪团伙可以说是无一不精。虽说是头一回在天子脚下犯法,但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不正是如此吗? 如果因为害怕砍头就不搞舞弊了,那还怎么维持自己的名声呢! 年轻士子又咳咳两声,“我且问你,你能不能保证你那些个试题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你若是仍不信,可再花多点钱,我去请一位与我同乡的才子为你代考,我们南方人,尤其是我们桐城人尤其善于科举!你看如何!” “若是真的,那我就真的完了。”年轻士子总算死心了,“我把那道策论题夹在了那本书中,若是…若是今年科举题目一出,正与那张纸暗合…” 中年人听得年轻士子如此颓废沮丧,好奇地问了他整件事的经过,他细细记下那一高一矮的姓氏,又安慰他道:“贤弟放心,就算有事,也不过是巧合罢了,与你我无关。” “无关?你说得轻松!若此事败露,这将是本朝、本朝第一大案啊!” 可中年男人依旧是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他毫不在意地让那个士子振作起来,最后从炕上站起,整了整衣衫,幽幽地开了口:“那你末了不也还是上了榜吗?” … 外头的雪时下时歇,绛云轩里炭盆烧得正旺,黛玉晚饭后又过来了,仍坐在贾瑛的案前,抄那部没抄完的房稿。 贾瑛心里得意,吃饱喝足后往炭盆边一坐,又继续说起刚才中断的话题。 “妹妹可知道,今天来族学寻我的乃是镇国公、治国公府上的两位哥儿,书才散出去几日,就传到他们这样的人那里去了,这就叫市场反馈。”他越说越高兴? 黛玉执笔的手却慢慢停了。 她盯着纸上抄了一半的批语,忽然有些失神。 这段时间她替贾瑛抄这部房稿,满纸都是破题承题、起股中股;如今他口口声声,又尽是房稿如何抢手,便抬起眼来,问了一句: “你是打算也去考科举、中进士了么?” “我何时说了?” “祝你高中。”黛玉低下头去继续抄书,语调平平。 “唉唉,你别不听人讲话啊。”贾瑛急了,“我哪里提过半个‘考’字?” “我又不是不让你去考科举。”林黛玉莞尔笑道,但是头仍低着。 “那妹妹问什么?” “我是要问你,你到底叫我抄什么时文?”黛玉笔尖不停,“总不能是你真爱写这些文章罢。” “我拿去赚那些国贼禄鬼的钱,有何不可呢?”贾瑛问心无愧道。 黛玉这回真搁下笔了。她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读书就为了这些?” 灯下这一眼,看得贾瑛心里一虚。 这个问题未免太复杂了。 两世为人,他身上确实沾染了不少为做题而做题的做题家气息,而且从功利主义的角度来看,他的所见所学也的确都是有目的的。 他老老实实答道:“这倒是个深奥的问题。” “畸芴叟老先生答不上来?”黛玉很快就拿话挤兑他。 “我给妹妹讲个故事如何?” “要讲多久?” “怕是得一千零一夜了。” 黛玉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那请先生‘简而言之’。” 而贾瑛要讲的乃是《儒林外史》的故事。 虽然后世总有人说《儒林外史》是流水账,但实则不然。这部书写法更接近《水浒》那种以某个中心人物为线索,让读者跟着这个人的脚步移步换景,接着串起一个又一个小故事。 只不过时间跨度比《水浒》大得多,至于主线?毋宁说根本就没有主线。 贾瑛正是这么囫囵讲的。 他先讲放牛娃王冕自学成材,画技举世闻名,却在明朝开国之初遁入会稽山,逃避做官。 正是“近闻铁网连山海,不信人间有卧龙”。 再讲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童生周进,在贡院外头饱受白眼,求着人带他进龙门里看一眼。他冲那排号板长叹复长叹,之后一头撞上去,直挺挺地不省人事。众人灌醒了他,他又一头撞回去,满地打滚,哭得口吐鲜血。 “何苦呢?”黛玉听得此处,不由得轻声道。 “是啊,何苦呢。”贾瑛说,“那周进后来时来转运,做了学道。他阅卷时可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童生,把他取做了案首,那人唤作范进。后来范进中了举,喜报送到家门口,他两手一拍,大笑一声,说完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醒来之后披头散发,满街疯跑。” 黛玉眼中闪烁,“疯了?” “疯了。直到他丈人大着胆子打了他一巴掌,才把他打醒。” 而黛玉听到这里,先笑了一声,笑完又有些心酸。 贾瑛又讲起匡超人,说他如何从勤勉的孝子成为了抛弃糟糠之妻的钻营之辈。 又讲到编选八股文为生的马二,说他曾经帮助落魄的匡超人,可后来自己处境悲惨时却反为匡超人嘲笑。 黛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位马二先生,倒像是你的同行。” “…” 贾瑛竟没法还嘴。 林黛玉也不穷追,只问:“可还有人?” “再后来有个杜少卿,此人家财万贯、却散尽千金,而且不肯做官。他后来与妻子同游清凉山,饮酒看花、风流自赏。故事到这里,前头那些人也都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 黛玉听得如痴如醉,“这样的故事,也不知是悲还是喜,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贾瑛笑而不语。 “又不可泄露?”黛玉白他一眼。 他还真不好领这份功劳!贾瑛心里掐指算了算年数,这时候吴敬梓说不定还在世,人家正主儿还在,万一他真的已经开始创作《儒林外史》了呢? 当然,他是说万一。 于是他反问道:“妹妹听了这半天,我且考你一问:这故事里的几个人,读书都是为了什么?” 黛玉略想了想。 “王冕是一心一意为自己而读,周进是为心气而读。 “范进是为了做官而读书,但做官之后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我也不明白了。 “匡超人起先读书是为着他父亲,后来是为着叫旁人高看他一眼。 “至于杜少卿?他的书是读通了,所以功名于他便是枷锁。” “妹妹把这部书讲完了。”贾瑛点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道理,我也一样。” “说得好听。那你倒是答我:你读书为了什么?” 贾瑛笑着把那颗通灵宝玉解下,“我要做一颗补天之石。” “啐,如今山河景明、海清河晏,哪里要你补什么天。”黛玉嘴上啐他,眼睛却充满笑意。她把抄好的书稿理齐,“我看,你不如把这故事写出来罢,到时享誉文坛,也不失为一块美玉了。”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贾瑛却当真盘算起来。 这段日子,他把神京城里能买到的文集、邸钞翻了个遍,对当今文坛的风向已经把握得差不多了。 总的说来,本朝文风相当开放。 学术上,颜李学派的实学很流行,讲习行、讲六艺;事功之学也有市场,浙东一脉的史学在士林中香火不断。陆王心学、程朱理学这些老招牌也没有完全成为旧时代的残党,几家学派四处打笔仗。 而今文坛内部也是纷争不休。 如做散文到底该学哪朝哪代?是学秦汉的古奥,还是学唐宋的清畅? 科举之中,八股与策论孰优孰劣?论、判、诏、诰、表这些文体,士子有没有学的必要? 君子六艺要不要重新捡起来?治国当用周政,还是王霸相佐? 甚至还有大量讨论耶稣会以及西学的文章。 更让他在意的是风气。如今大顺的士子,办报纸、著书立说都不算新鲜事,朝廷的邸报上也时时冒出新锐的文风。 尽管大顺破这陈旧之风不过几十年,但种种迹象都说明一件事:如今的新朝廷有变革之志。 既如此,一部戳破科举脓包的书反倒可能正对朝廷的胃口。 一部《儒林外史》在别的朝代或许叫讪谤,但在如今的大顺呢?或许能迎合上意。 就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