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荣府角门前正有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家仆,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贾瑛远远望着那个老妇人带着身旁的孩子上前闻着什么。 贾瑛骑在马上,离荣府越来越近,那老妇人脸上的沟壑也越发明显,那伙豪门奴仆似乎对她的问候不理不睬,直到一个年纪相对大点儿的下人跟她说了什么,她才谢过下人,带着孩子又往反方向去了。 而这正好与回府的贾瑛一行人撞了个正着,待贾瑛看得那妇人模样后心中一奇。 原来这妇女正是贾府的远房亲戚、传奇打秋风之王,红楼梦里真正的贫下中农,刘姥姥刘同志。 二人双目相对之时,贾瑛有再见故人的莫名喜悦,而刘姥姥则急忙避开,只当这群人是什么美服华冠的纨绔公子,尤其是贾瑛旁边那个大傻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反倒是她的孙子看得愣神。 贾瑛略微思考,便得知刘姥姥应当是来贾府接济的,按原著剧情已经到了红楼梦第六回,此时的刘姥姥正要去后街他母亲王夫人的陪房,在荣府中料理春秋两季地租的管家周瑞之妻。 而后,她将会遇到王熙凤,和来找王熙凤借东西的贾蓉,那才是正儿八经的纨绔。 当时间,贾瑛本想开口去唤刘姥姥,亲自带她去见王夫人或王熙凤,然后再接济她点银子。但此时二人本不相熟,加上刘姥姥数年前是见过王夫人的,她此次前来,也就数王熙凤这种操持家务的才好接见。 至于他…和刘姥姥完全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啊。 想罢,他便先任由刘姥姥离去。没有强行介入二人因果。 一旁的薛蟠见贾瑛突然入神,笑道:“兄弟是在想什么?” 贾瑛皱眉看了眼身旁这个大傻缺,压下心中的厌恶,回答道:“没想什么,左右不过是回去之后如何应对老爷的问题罢了。” “哈!我那姨爹一向比舅舅还迂腐,就是我老爹再世也比不过他!你可得恼上一段时间了,”薛蟠笑着说,“但是要我说,兄弟何必在学塾闷着?不如跟我出门做买卖去!” 他显然是想到了方才牛马二人的提议,因此看中了贾瑛身上的某些品质,加之这几日贾瑛把族学料理得不错,也足以让薛蟠对自己这个小表弟刮目相看了。 但贾瑛那边呢?他心里的想法只有一个:和你做生意就算了吧! 就薛蟠之能力才干,完全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资产阶级商人,如果不是凭借着门楣得以在户部挂名行商,他还指望维持现在的富贵生活? “薛大哥的好意我如何不知?只是如今我有心向学,你只当疼顾我,容我这一回罢。” 就这样,贾瑛婉拒了加盟薛蟠的伟大计划。 “哈哈哈,那我还是祝兄弟你早日高中了!等他日你当上大官了,别忘了好哥哥我啊!” “…” 他与薛蟠谈笑间,就回到了荣府,众人将马交给府中的几个女真马奴,随后便进到府中,贾瑛则按照着规矩,要先看看贾政在不在忙,若是不忙的话就向他汇报一下今天的学业,若是忙那就找个理由回去睡大觉。 但在得到贾政正和几个门客在书房里闲聊的消息后,贾瑛本来打算找借口回去,薛蟠却拉着贾瑛一路往荣府东北角去。 “好兄弟,我们一家人进你们这府里住了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还没正经见过你宝姐姐?来来来,你们多年未见,我今儿就带你去见见,省得以后见了面倒像生客似的。”薛蟠挤眉弄眼道。 “见自然是见过了,只是宝姐姐身体不好,没有与我们在一块儿玩太久。话说她不是在养病么?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只怕打扰了她的清净。”贾瑛面露难色。 这薛蟠说的宝姐姐,正是“蘅芜君”薛宝钗。 从理性和感性上来说,贾瑛都不是个钗黑,毕竟他也没亲身经历过后面那么多回数的丰富剧情,哪怕他后来吸取了百家钗黑的阴谋论,都没有改变自己对薛宝钗的正常看法,更何况当时没有上帝视角的他呢。 在他看来,薛宝钗也不过是个有着传统女性志向的普通女子罢了,但就其本性而言,到底是随遇而安的“频借力”,还是野心勃勃的“上青云”呢? 这他倒是不能断定,但也无关紧要。 就算有别有用心之人要炮制什么“金玉良缘”的传闻,他也不在乎了。 此刻的他拥有一个成熟的灵魂,别说薛宝钗,就是林黛玉,他都是亲友之情大于爱慕之情。毕竟他怎么说也算是个成年人了,而薛林等人年纪都不大,他的大头还是勉强战胜了小小头。 回到荣府这边,薛蟠扭头冲贾瑛:“你去了,她只有高兴的份,我那妹子断不会嫌你扰了她。” 于是贾瑛无法推辞,便跟着薛大傻子往梨香院去了。 就这样,贾瑛跟着薛蟠一路往东北角来,到了薛家寄居的梨香院,二人刚至院门前,贾瑛便看见台阶坡儿上站着两个人在玩:前头那个是王夫人屋里的大丫鬟金钏儿,顾盼之间全是笑意。 挨着她的似乎是个才留了头的女孩儿,但也比贾瑛大了两三岁,那女孩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袄,生得粉雕玉琢,眉心里有一点米粒大的胭脂记。 金钏儿眼尖,瞧见了贾瑛后就抿嘴一笑,紧走两步迎上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二爷,你闻闻我脸上新搽的胭脂,你可吃不吃?” 搁在往年,那位宝二爷听见这话,只怕真就厚着脸皮凑上去了。可如今的贾瑛望着金钏儿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却咯噔一声。 他想到上一世的金钏儿正是因为两句玩笑话,挨了太太一巴掌,被撵出府去,最后投进了一口黑沉沉的井里。 即便有诸如“金钏儿教唆宝玉捉奸”之类的言论为他开解,但他仍是金钏儿之死的首要负责人。 贾瑛心里万分亏欠,面上却只能强颜欢笑,“好姐姐别取笑我了。” 随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又朝院里努了努嘴,“姐姐在这儿,那太太不是也在这儿?” “正是,太太晌午就过来了,正同姨太太说话呢。” 贾瑛点点头,刚要抬脚,一扭头,却看见薛蟠不知几时蹭到了那小女孩儿跟前,正涎着脸,伸出两根指头去捏人家的小辫子,嘴里也不知说些什么浑话,吓得那小女孩儿抱着台阶柱子直躲。 好你个薛大傻子。 贾瑛两步抢上去,照定薛蟠的后腰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又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往后拽:“薛大哥!你好大的出息,欺负一个小女孩儿,算什么英雄好汉?” 薛蟠吃这一拽,脚下一个趔趄,回头见是贾瑛,咧开嘴嘿嘿直乐:“兄弟别恼,我不过瞧她好玩儿,再说了,她本就是我的妾,我逗她一逗又何妨——” “有你这么逗人的吗?” 想到香菱的悲惨命运,他真是感叹薛大傻子之不做人,但如今他却没法子约束这个大傻缺,看来他只能另想一计教训他才是。 金钏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那小女孩儿也躲在她身后偷偷抿嘴。 台阶上这番鸡飞狗跳,早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妇人的声音隔着窗子问出来:“外头是谁在那儿嚷嚷?” 金钏儿忙应道:“回太太,是宝二爷和薛大爷来了。” 帘子一挑,薛蟠先蹭了进去,进门就给王夫人作了个大揖:“给姨妈请安!”贾瑛随后跟入,先朝上首行礼:“给太太请安,给姨妈请安。” 炕上坐着两位妇人。上首那位面容端凝,眉眼半垂,这便是贾瑛的联合创始人、发明者,王夫人是也。下首正是王夫人的胞妹、薛蟠之母薛姨妈。她姐妹两个本在一处唠家常,见他们进来,都住了口。 同时间,炕沿边还坐着一位少女,比贾瑛年长两三岁,通身珠翠寥寥,生得肌肤莹润,脸盘儿如满月一般团圞,两道眉笼着淡淡翠色,一双眼净得像秋水,不施脂粉,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自有一段稳重和平的气度。 这便是薛宝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