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就是秋末冬初,神京的天说冷就冷,满城北风嗖嗖,行人都蜷着脖子。 雪落长安之时,最宜吃火锅。 此刻,神京城南太白酒楼的二层上,临窗一张桌子架着一只暖锅,锅里的羊肉片翻上翻下,热气把窗纸熏得蒙了一层白雾。 桌边坐着两个一高一矮的锦衣少年,高的唤做牛莱,矮的唤做马骏。 前者乃是镇国公牛清之后,后者乃是治国公马魁之后,二人虽不能袭爵,但一向志比天高。 只奈何…只奈何命比纸薄。 牛马二人今年开春拿着家里凑出的银子,在长安盘下一间书坊,取名“二酉斋”,雇下十几个刻字工人,又囤了几十担梨木枣木,要在刻书这桩买卖里闯出一番名堂,好叫家中长辈瞧瞧,他们哥儿俩不是纨绔!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 “你说说,”牛莱拿筷子拨着锅里的白菜,“年初朝廷才明发上谕,说要弛刻书之禁、广开文运。咱们这才敢把银子砸进去。怎么才过了大半年,又一纸诏令下来,说四书五经并诸子之书,一概只许官府刻印啊!咱们都把书印好了,现在总不能偷偷运去外地罢?” 私刻经书、违禁贩运也是重罪啊! 马骏忙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你小声些,仔细叫人听了去。” “没事,咱们在五城兵马司认识有人么。”牛莱身子往前凑了凑,“不过依我说,既然正经路子走不通,咱们不如去刻小说、剧本。像《西厢记》《牡丹亭》,哪一部不是印一版卖一版?” “牛兄,写话本的、编戏文的,你认得几个?” “还要认识人?跟风翻版就是了!我们书商不盗版,这么多百姓看什么啊!”牛莱理直气壮道。 “此事不妥!这小说本就是最下下之流,入不得你我师长之眼,至于翻版?这事缺德啊!”马骏疯狂地摇起头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牛莱把筷子一撂,“唉,马贤弟有何高见?” “依我看,不如刻本朝以来的八股文章,日后再与京城有名的文人士子们交游,请他们代笔立作…” “本朝的文章?” “对,本朝开国百年,乡试会试取中的程墨房稿浩如烟海。咱们择其精要,再聘几位名师大家评点编撰,汇成一部选集。天下的读书人哪个不考科举?考科举的哪个不买选本?这是一本万利的长流水买卖!” 牛莱听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名师大家肯屈尊来咱们这间小书坊么?你我只怕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慢慢寻访就是。”马骏夹起一筷子羊肉,在酱碟里滚了三滚,“只要肯出银子,还怕寻不着会批文章的?” 他这话音才落,邻桌爆出一阵大笑。 那张桌上坐着四五个青布棉袍的士子,头上都戴着方巾,年纪均在二十上下,人人脚边搁着一只考篮,一看就是哪座书院里出来的生员。几人围着一册蓝布面的抄本,脑袋挤着脑袋,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瞧瞧这一处的批语!” “念出来,念出来!” 其中一个士子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这一股旁边的批语是:‘作者写到此处,想必自己也乏了。’”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个士子摇头叹道:“这部房选也是奇了。文章是本朝新科的房稿,批书的这位‘畸芴叟’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依我看,这本书的批注倒是比文章好看。” 畸芴叟? 牛莱和马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四个字:接着偷听。 而牛马二人还待细听,那桌士子却已翻到了别处。只听先前那个拍桌子的士子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一面翻一面道:“笑归笑,可望溪先生说过这些不过是狂生之注,好好读里头的文章就是了。” “先生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那我倒要抬个杠了。”坐在里首的一个士子不疾不徐开了口,“望溪先生若只是把它当作狂生之注,如何又巴巴地叫咱们把这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据我所知,这本房选的批本统共不过七八本抄本在外头流传,偏偏这几日就传到了望溪先生的法眼之中。依我看,其中必有道理。” 旁人问他是什么道理,那士子憋出一句:“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满桌士子都笑骂他故弄玄虚。唯独那个把抄本抱在怀里的士子没有笑,此人正是这册书的主人。 他把书往怀里一合,长叹一声:“你们还有心思顽笑。望溪先生天纵奇才,咱们寒窗十年,也未必能望其项背。今科的座师又是出了名的眼高,我等想要高中,怕只能寻求佛祖保佑了。” 这士子嘴里说着佛祖保佑,可那双眼睛在低垂下来的一瞬,极快地闪过一丝奇光。 儿隔壁桌上,牛莱在偷听完旁人的大声议论后,拿胳膊肘碰了碰马骏,“老马贤弟,你知不知道他们口口声声的‘望溪先生’是哪位高人?” “这你都不知道?”马骏诧异道,“是太上皇朝的进士方望溪啊。他是桐城人氏,文章名满天下,在士林中颇有才名。新帝登基的时候,特降恩旨,许他在京中居住,不必日日进宫,如今官拜文谕院总裁,虽然已不过问政事,但也算是一代大儒。” “原来是他?”牛莱恍然大悟,“我家老爷的书房里也有一部《望溪文集》,他虽骂人家的文章是桐城谬种,但又时常翻看。原来挨骂的和抄书的是同一个人。” 二人正嘀咕着,牛莱把袖子一捋,起身便往那桌去了。马骏拦之不及,只得跟在后头。 “诸位先生请了!”牛莱团团一揖,“在下二人方才无意听闻诸位谈论这册房选,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借观一二?” 士子们抬起头,见两个锦衣少年站在桌前,一个高如竹竿,一个圆如蒲团,都不像他们这样的小镇科举家啊。 “不知二位贵姓?”那书藏主欠身问道。 “免贵姓马。”牛莱道。 “免贵姓牛。”马骏跟着道。 “马先生,牛先生。非是学生吝啬,只是这书乃辗转传抄的孤本,实在不敢离手。” 牛莱嘿嘿一笑,心想:孤本虽不离手,但银子好说话啊! 他当下也不多言,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轻轻搁在桌上:“您这说的什么话啊!我们不过是借观半日,书若损了一页,这银子归您就是。” 书藏主的眼睛亮了一亮,手却还按着书不动。 旁边几个士子早已撺掇起来: “哎呀,人家马先生这般诚意!” “你方才还说考不中要求佛祖,佛祖这会子显灵了!” “五两银子,够你再抄十本!” 马骏也把话头递了过去:“诸位放心,我二人真的只是借去抄阅,不出十日,原书必定奉还。” 话说到这份上,书藏主半推半就,终究把书递了过来。 那锭银子自然也没在桌上过夜,直接被他收入囊中。 而马骏接过书,立刻翻到扉页,“敢问先生,这书打何处得来的?” “是我从一位师长那里抄来的。”书藏主话也多了,“据师长说,这批本最初也不是他的东西,乃是从皇商金陵薛家的一位少年手中得来的。” “薛家?”牛莱一愣,“我却没听说过。” “贾王薛史你都不认得?”马骏低声道,“这四家乃是金陵本地的冠冕大族,互相通婚许久了。” “我又不是金陵人…慢着,贾家?可是金陵贾氏?我们二家同贾家,也算是常走动的世交啊!” 可那书藏主没空听他们两个吹牛,胡乱拱了拱手,就领着一众士子下楼消费去了。 楼梯口一阵吱呀乱响,转眼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桌杯盘,和那册换了主人的蓝布面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