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暂且不理绛云轩的讲师和其弟子,且说荣府东大院与王夫人院之间有一处清净小院,住着荣国府二房贾政的嫡子贾珠的遗孀李纨和她的儿子贾兰。 也就是贾瑛的嫂子和侄子。 在贾兰回到府中后,李纨把贾兰叫到跟前,照例问功课:“你近日在学里可好?先生还讲《诗经》么?” 贾兰躬身回道:“回母亲,先生今日讲的还是《诗经》。” “嗯。”李纨又嘱咐起来,“学里人多手杂,那些提笼架鸟、斗鸡走狗的,你只管躲远些,别跟着他们学坏了。要学就学…” 嗯,好像没有什么合适的榜样啊,放眼整个贾家,她儿子已经算得上是“别人家的儿子”了。 “学孔子、孟子!” 这两个榜样虽然有点高不可攀,但起码是个榜样。 贾兰依旧应声答应。随后,李纨又叫下人取了鸡毛掸子,亲自替儿子归置书案。这一归置不打紧,她那眉头登时蹙了起来:“兰儿,你那部《新科房稿汇选》呢?” 贾兰垂了手:“叫宝二叔借去了,说看两日就还。” “哎!”李纨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等贾兰再分辩。 那部房选乃是他丈夫贾珠当年亲手圈点过的,后来书皮磨坏了,还是李纨叫人重新裱的蓝布面。 丈夫留下的东西统共没有几件,这书在她们娘儿俩眼里可是极其重要的念想啊! 可宝玉素日见书就躲,哪里是看房选的人?这书到了他手里,别白白折损了。 李纨抬头看看天色,虽然天光还早,但大户人家的晚饭传得早,这会子离摆饭也不过一顿茶的工夫。她反正要到老太太屋里服侍用饭,正好顺路,可以亲自把书取回来。 想罢,李纨带着自己的丫头素云出了小院,顺着夹道往贾母院来。过了穿堂,未到绛云轩,先听得屋里一个声音讲得抑扬顿挫: “…卫懿公的鹤都有禄位,而卫国也正好亡在了鹤身上…” “嗯?” 李纨脚下一停,默默听起了里头的人讲课。 说起来她父亲李守中官拜国子监祭酒,她自小也在书堆边长大,对于一个人是否有基本的文化素养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而此刻屋里那个人从卫懿公好鹤说到齐桓存卫,从《毛诗序》辨到《朱子集传》,说的倒是有条有理,引经据典的本事一点也不差。 话说回来,这声音…这不就是… 不就是那个见书就躲的宝玉吗? 屋里头,贾瑛再问完几位姑娘一道题目后又出了个题: “我再考你们一问。诗里既说‘报之以琼琚’,偏又有一句‘匪报也’。既报了,又说不是报,这不是自相矛盾么?请问:这是何意味啊?” 原本靠在角落的人悄悄扯晴雯的袖子:“二爷这大半天到底讲的什么?” “应该是教人怎么拿瓜换玉…吧?” “难怪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呢…” 另一边,黛玉已经接了题:“这有何难。投的是木瓜,报的是琼琚,可人家那片心,岂是一块玉报得尽的?所以说‘匪报也’。因为报的乃是那一句‘永以为好’。” 湘云也抢着道:“正是!情义无价,拿什么都抵不上,只好说这不是报了!” “都算你们答对了。”贾瑛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只是我再问一句:若是学政老爷拿‘投我以木瓜’五个字出题,叫你们作一篇制义,你们怎么破题?” 这一问,三个姑娘登时卡了壳。 “破题?我们又不考秀才!” “怎么又说起制义文章了?”黛玉蹙紧眉头。 “怎么,妹妹不会?” “谁说不会了?”黛玉偏不服输,她的父亲和老师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她思如泉涌,立即答道:“心乎爱矣,报不谓薄。如何?” “好是好,可惜太纤巧。”贾瑛思考之后回道,“考官看了只当是香奁诗,大笔一挥就黜落了。” 黛玉:“…” 你完蛋了贾宝玉,我说的! 晴雯则在这时冒出一句:“要我说,就写‘送礼要送玉’!” 她这番话打破了原本的气氛,引得满屋大笑起来。 袭人见大家都笑了,便也跟着笑,可她眼角却忽地瞥见门外的人。 她看到李纨带着素云,不知在帘外立了多久了!袭人忙迎上去打帘子,屋里众人也都起身行礼。 “大嫂子几时来的?”贾瑛也站了起来。 “我打扰你们了。”李纨的笑容夹杂了两三分尴尬,“我在门外听了半日,实在不忍打断。你只管讲你的,叫我也跟着听一听。” “好,还请嫂子指教。”贾瑛也不推辞,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到黛玉湘云面前:“破题只消两句:投微报厚,永好见焉。” 黛玉湘云凑着看那八个字,听贾瑛认真解释道:“木瓜至微,琼琚至厚,乃是以厚报微,所以诗人紧跟着翻一笔‘匪报也’。不是不报,是报不尽。而报不尽的是什么呢?不就是‘永以为好’吗?这题眼全在一个‘永’字上。” 一席话说罢,李纨在旁默默点头。她方才在门外听题的时候,心里也暗自拟了一个破题,贾瑛这八个字落下来,竟和她想的暗暗相合。 她再看贾瑛,只觉眼前这个人特别特别陌生。 无论他是谁,都先别从宝玉身上下来! 正说着,贾母院里的小丫头打起帘子进来回:“老太太传晚饭了。听说史姑娘来了,老太太欢喜得了不得,叫姑娘们和二爷都过去呢。” 湘云一听,头一个跳起来,一手拉了黛玉,一手还要去拉贾瑛:“走走走,吃饭去!” 探春笑着说:“你慢些,仔细绊着。” 众人出了绛云轩,绕过穿堂,到贾母上房。贾母早歪在榻上等着,一见湘云,笑得眼眯成一条缝,一把搂到身边:“我的儿,你可算来了,叫我想得好苦。” 吃饭时,贾母叫湘云挨着自己坐,又命鸳鸯把一碗野鸡瓜子挪到她跟前。湘云也不客气,一面吃,一面向贾母学说今日的事,又学贾瑛讲课的腔调,学得活灵活现。 黛玉在旁抿嘴笑:“老祖宗听听,偏是咬舌子爱说话,一个‘二哥哥’,到她嘴里就成了‘爱哥哥’。” 湘云也不恼,咽下嘴里的饭道:“爱哥哥就是爱哥哥,赶明儿我偏这么叫一辈子!” 贾母笑骂道:“这猴儿!” 饭毕,众人才各自散去。而贾瑛还没走出两步,李纨从后头跟上来,叫住了他。 “宝兄弟。” “嗯,嫂子?”贾瑛回头看向李纨。 “嫂子问你一件事:兰儿那部《新科房稿汇选》,可是你借去了?”李纨问道。 “正是我借的,嫂子莫怪兰哥儿。”贾瑛看得出来李纨是要拿回那本书了,就叫袭人回绛云轩取了来,只是他双手递还,却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只是嫂子,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这房选讲究的是时兴之风,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兰哥儿照着它读,只怕要养成个老古董。” 当真是豪情在天,谁能与我争锋。 可李纨却微微蹙眉:“你一个刚进学的,怎么知道什么时兴不时兴?” 这一问,还真问在了贾瑛的软肋上。在他读过的那些旧史里,明清两代的八股文就已经有千差万别了,谁知道如今的大顺是什么文风呢? 如明代有“临文不讳”之说,士子行文,避讳尚宽;到了文字狱盛行的清代就不一样了。 此外,清代还盛行“截搭题”,把经书两句不相干的话截头去尾,硬搭在一处:如“十尺汤”,就是把《孟子》里“文王十尺”和“汤九尺”连在一起,却截成了让人摸不着辫子的话。 在考童生时尤其泛滥! 以及明代八股本有四股、六股、十股诸多变体,“八股”一词最早也不过见于隆庆年间何良俊的《四友斋丛说》,说白了只是个俗称、泛称。可到了满清一朝,科举文章的固化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当真是文体有限,八股除外。 但顺朝没有温和地走上那条错路。 当然,要是真走了也没关系,贾瑛反而比较熟悉清代的八股制义。 不过这些话他都没法细说,他只道:“嫂子,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是对的…” 贾瑛见李纨没有反驳自己,胆子又大了几分,“嫂子若信得过我,兰哥儿的教辅,包在我身上。我替他鼓捣出一部新的来。” “你?”李纨吃了一惊。 “对,我!” 他怕不是在说笑吧。 但也不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何况宝玉又如此受宠呢? “既这么着,”李纨只好先把书接过来抱在怀里,口头应付起贾瑛,“这书我先拿回去。你若真编得出来,我替兰儿谢你。只是兄弟你莫学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嫂子放心。”贾瑛笑着作了个揖。 说完,李纨也带着素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