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听说二人要来,只眨了眨眼睛,可袭人当他同意了,便将帘子一挑,放姑娘们进来。 先进来的是探春,后头跟着个穿大红缂丝小袄、外罩石青灰鼠比甲的姑娘,脸蛋明晃晃,腮帮子红扑扑,不是史湘云是谁。 而贾瑛一见她,脚下竟钉在了原地。 往日种种,终究只有他一人“记得”啊。 那一刻,贾瑛回忆万千,他想起芍药圃里那个枕着花瓣酣睡的影子,想起87版电视剧里,编剧们索性给她安排了个沦落花船的结局。 一声“爱哥哥,赎我”,让年少的贾瑛差点把电视砸了。 所以说贾宝玉是蛆嘛。 至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是不是说作为“贾宝玉”的贾瑛最后和史湘云共度残年,那又是吵了百来年的公案了。 好在眼前这位史大姑娘活蹦乱跳,一进门就大说大笑,哪里有半点愁绪。 “爱哥哥!”湘云先嚷了起来,“你瞪着我做什么?可是不认得我了?” 贾瑛这才回过神来,“云妹妹几时到的?” “才到,我给老祖宗请了安,就拉着你三妹妹来寻你。”湘云说着把眼睛一瞪,“是了,我才进府就听说了,你今儿给上上下下都带了礼,怎么单单漏了我的?” “史大妹妹可别错怪了他。”探春在旁边笑道,“只是他出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今日要来罢了。” “好啊,原来你们都有了!”湘云一跺脚,“早知他们都有份,那我就不来了!” 里边的林黛玉听后不禁掩帕偷笑。 “好妹妹,是我糊涂。”贾瑛忙作了个揖,“我出门那会儿,你还不知在哪条道上呢。你要什么,明儿我头一个给你办来。” “罢罢罢,谁稀罕你那点子东西!”湘云大手一挥,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她探头往屋里一瞅,“我且问你,你和林姐姐两个,躲在里头顽什么呢?” 贾瑛正气凛然道:“顽什么?我在给她上课呢!” “上课?哎哟,好新鲜啊!我也要听!”湘云一头说,一头已经掀帘进去了,比回她自己屋还熟门熟路。 袭人在后头又笑又摇头:“真拿她没办法。”她回头看了贾瑛一眼,“二爷,你怎么当起教书先生来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嘛。”贾瑛笑道,“不过孔夫子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她们几个连一条腊肉都没交,我这买卖已经是血本无归了。” 这贾府里的大部分仆人都是睁眼瞎,哪怕是晴雯也只能算是初学汉语的丁真珍珠。袭人也只听了个半懂不懂,但她懒得追问,只抿嘴笑。 探春倒不进里间去凑那个热闹,她只在门口朝黛玉点点头,自己拣了个下首的墩子坐下,“既赶上宝哥哥开课,我也讨个座儿,听听他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屋里黛玉正把着那支万花筒,见湘云进来,先把筒子往怀里一收。湘云也不恼,三步两步抢到黛玉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挨着她就坐了:“林姐姐!你可又瘦了!” 黛玉叫她这一扑,弄得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我怎么瘦了?” 湘云早瞅见了那支万花筒:“咦,这是什么稀罕物?”她不由分说抢过去,学着黛玉的样子闭上一只眼一瞧,“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这里头怎么开出花儿来了?” 她看起来兴高采烈、爱不释手,“爱哥哥,明儿你也得给我做一个,就当是赔罪了!” “好好好,都依你。”贾瑛随口应了湘云,归了座,可却被林黛玉瞪了一眼,他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转头把书箱里的《诗经》和那部《新科房稿汇选》都搁在案上,摆出个学究的架势。 “咳咳,别理那些‘旁门左道’、‘奇淫巧技’了,今日贾夫子开馆授徒。你们想听什么?不如我给你们讲讲八股制义?再不然,讲讲《四书》?” 黛玉翻了个白眼:“还请夫子就此作罢。” “不听不听!”湘云也连连摆手,“我且问你,你今儿在学里,先生到底讲了什么?” “先生只讲了《诗经》。” “这先生也奇了,”湘云挑眉道,“好好的爷们儿去读书,怎么不给你们讲《四书》?” 贾瑛一拍书案,正色道:“是了!这正是我家十年出不了一个秀才,二十年出不了一个进士的缘由!” 满屋先是一静,湘云笑得直拍黛玉的背,探春也拿手帕子掩着嘴笑,连袭人晴雯都跟着笑了起来。 湘云笑罢了,才道:“当不了这顶冠束带的达官贵人又如何?孔夫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你只管把你今日学的几首诗讲给我们听就是了。” 黛玉也道:“正是这个话。《四书》我早听业师讲烦了。” 贾瑛心说:好嘛,这几位姑奶奶一个赛一个的不肯上进,那我只好和今天那个夫子一样只讲点四书以外的内容… 唉,不过仔细想想,先生只讲《诗经》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大错。 有明一代,科举以四书五经取士,四书乃是必修,五经却只消选修一经;乡试里还专以五经取士,每经各取一名为首,唤作“经魁”。 可到了清代,五经统统并成了必修,至于如今这大顺朝是怎么个章程?他还不清楚。 万一五经也被选入必修课了呢? 罢了,他也双减一下吧。别卖弄那点学识了,若是搞得自己被圣贤文章腌入味了,这就太毁人设了。 “嗯,既这么着…”贾瑛翻开《诗经》,“我今日单讲一篇。云妹妹方才埋怨我没给你带礼物,巧得很,先生今日讲的诗里,偏偏有一篇是专讲送礼的。” “是哪一篇?”探春好奇道。 “是《卫风》里的《木瓜》。” 湘云一撇嘴:“木瓜?那酸溜溜的东西,不好吃!” 黛玉接得快:“可见那送礼的,心也是酸的。” 实际上,前世贾瑛在水果摊上常见的木瓜算是舶来品,前明季年才传进中国。 而《诗经》里这味木瓜,却是地地道道的土产,乃是蔷薇科的木果,吃起来又酸又硬,一部《红楼梦》里好像也只提到了两次木瓜。 不对不对,不要讨论吃什么啊! “咳咳,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贾瑛摇头晃脑地解了起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们听听:人家投过来的是个木瓜,回过去的可是琼琚,琼琚者,佩玉也。” 湘云抢先道:“这买卖做得!一个酸瓜换一块玉,往后有这好事,记得叫上我。” 贾瑛差点没被史湘云气死,没想到族学里是一群魔丸,这里还有一个魔丸。 “行了,我先考考你们:作这诗的是什么人?” “依我说,是男女相赠答。投瓜报玉,分明是定情的意思。”湘云笑着回道。 黛玉羞红了脸,下意识地推了湘云一把,没多想就替她找补道:“定然是朋友馈赠,礼尚往来。” 探春却另有看法:“我倒觉得,单看‘永以为好’这四个字,乃是有恩必报之意。” “三妹妹猜着了七分。”贾瑛朝她点点头,“朱夫子的《诗集传》里写:‘疑亦男女相赠答之词。’可《毛诗序》说:‘《木瓜》,美齐桓公也。’” 湘云瞪圆了眼:“齐桓公?这满篇的瓜呀玉呀,打哪儿冒出个齐桓公来?”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那你长话短说。” “…”贾瑛无语地看了一眼史湘云,虽然很无语,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妹妹们可认识卫懿公?” 贾瑛清清嗓子,说起了春秋时代知名宠物博主卫懿公专爱养鹤,最后玩物丧志,以至北狄杀来,卫国亡国。索幸有齐桓公率诸侯救卫,给卫人筑楚丘之城,把卫国从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回来。而卫人感念他的恩,这才有了这首《木瓜》。 湘云听得直乐:“如贾夫子所说,这诗是感念齐桓公,怎么却写成儿女赠答的腔调?” “妹妹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卫人受的是亡国复存的大恩,车马玉帛哪里报得尽?只好托个男女相赠的由头,这就叫主文而谲谏,温柔而敦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