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的鸟!” “对,我再斗胆提议一句:往后鹦鹉也不许进学堂。”贾瑛指了指门外,“笼子搁廊下去。” 贾瑞到底没敢再犟,悻悻地把鸟笼提出去,挂在了廊檐底下。那鹦鹉进了穿堂风,犹自叫唤着“淑女!淑女!”叫得贾瑞后槽牙直痒痒。 一场风波好歹平息。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接着,他重整旗鼓讲他的《诗经》,什么“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都被他讲烂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众子弟如蒙大赦,收拾书箧三三两两去了。贾瑞提溜着空食盒,缩头缩脑也想溜,叫贾瑛一声叫住了。 “瑞大爷留步。” 贾瑞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还要算账,赔着笑回身:“宝哥儿还有何吩咐?” “方才我在众人面前伤了你的脸面,特意来道歉。”贾瑛笑嘻嘻地说。 “您言重了!”贾瑞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完全不敢应下贾瑛这一句。 “好了,我也不和你客气许多。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贾瑛朝廊下一努嘴,“你把那鹦鹉卖与我罢。” 贾瑞一怔忙摆手道:“罢哟,什么卖不卖的。这也不是我上心淘换来的东西,是我同蔷哥儿花几个小钱,从前街一个穷书生手里买下的,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上不得台面。宝哥儿要顽,只管拿去,和我谈什么钱。” “穷书生养的?”贾瑛走过去掀开笼衣看了一眼。那鹦鹉也不怕人,歪着脑袋与他对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他前世也喜欢养鸟,贾家里也有不少鸟,可那些鸟他却见了生疏。唯独这一只让他见得好生欢喜。 既然相见,便是有缘。 “那更不能白拿了。”贾瑛直起身来,“人家穷到卖鸟度日,我再白拿他的鸟,成什么人了。茗烟给钱。” 茗烟脆生生应了,从荷包里数出一些碎银子递过去。贾瑞假意推了两把便接了,掂着那锭银子,白日里那点气便烟消云散。 而贾瑛则暗自想着:贾瑞这号人,原就是个贪图便宜、没行止的,对付这种人呢,巴掌要打,甜枣也要给,才叫恩威并施。 “那我便走了。” “是,您慢走。” 随后,茗烟提着鸟笼跟在主子身后,那鹦鹉在笼里蹦蹦跳跳,字正腔圆地来了一句: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这鹦鹉声调神气,活脱脱是白日里贾瑛的腔调。几个还没走远的族中子弟笑得直不起腰,贾瑞则脚底生风,一溜烟没了影。 唉,这鸟倒是个可造之材! 它跟着那穷书生耳濡目染,看来是存了几分书卷气,落到贾瑞手里算是明珠暗投,往后跟了他贾瑛,高低也是一只圣人之鸟啊。 “宝二叔留步。” 贾瑛回头,见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族中子弟,局促地站在台阶底下,见他回头,忙作了个揖:“学生贾菖。有个不明白的去处,想…想请教宝叔。” 白日里贾瑛发威的时候,这贾菖也在场,只是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贾瑛记得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桌上还摊着书,大概率是真心念书的。 “你说。” “学生明年想下场应童试,”贾菖红着脸道,“只是先生说破题最是要紧,学生的破题总写不好,不是太空,就是太死。方才听宝叔讲那个‘好’字,心里佩服,所以…所以厚颜来问。” “破题不贵空,也不贵奇,贵的是一个‘确’字。”贾瑛随口道,“题中每个字都要有着落,两句之内把题意道破,不即不离,这就是好破题。你回去把《四书章句集注》逐字逐句嚼烂了,再寻几册近科的程墨房稿来揣摩,看人家起承转合说怎么用笔的,比你闷头瞎写要强得多。” “可我听闻《房选》是考进士的人读的。” “求其上者得其中嘛!”贾瑛厚颜无耻道。 虽然他没考过童生,但这副指点江山的气势却一点不虚。 有道是破题如审题,审题如拆题眼,放之后世应试也是个中三昧。贾菖听得眼睛发亮,如获至宝,又深深作了个揖,欢天喜地地去了。 他抬脚要走,却瞥见东边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没动:便是贾兰。他正蹲在自己的位子前收拾书箧呢。 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却沉默寡言。白日里满堂哄笑的时候,只有他没有参与。 这会子贾兰扎好书箧,起身要走,还是没说什么,只朝贾瑛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贾瑛瞥见他书箧最上头搁着一部簇新的蓝布封面刻本,签条上题着几个楷字:《新科房稿汇选》。 “兰哥儿,”贾瑛叫住他,“这书,借我看两日成不成?” 贾兰想到贾瑛方才的风范,正符合他这个有做题传承的少年对长辈的理想形象,到底没说什么,把书抽出来双手递上:“宝叔看罢,看完还我就是。” 说罢又作一揖,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书箧就这么走了。 贾瑛捧着那部房稿,就着廊下的日光翻了两页。 这所谓“房稿”,又叫“房选”,说穿了,便是这个时代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细致点说就是《范文大全》。 明清乡试会试之时,主考之下设同考官若干员,每人分阅一房的卷子,所以称作“房师”;各房取中的文章,放榜后便被书商抢先刊刻成册,这便是“房稿”。 如此一来,天下的读书人,谁还死啃圣贤原典? 人人只需要抱着房稿揣摩本届主考爱什么腔调,哪一房的师爷喜什么笔路,破题要尖新还是庄重就行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明清科举的问题就是这样的:难度很小,导致难度很大。 《四书》嘛,不过区区几万字,翻来覆去就那点内容,贾瑛前世都看了好几遍了。 所以要想在一众士子中杀出重围,不得不在攻读教科书的同时再涉猎各家教辅。 如前明季年,艾南英这帮文人墨客操持文柄,搞出一部部风行海内的选本,一时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为了生意和复社学子打过架。 除房稿之外,又有主考亲自圈定的“程墨”、各文社同仁凑起来的“社稿”,名目翻新,买卖照旧。 想来如今的大顺也不免俗,毕竟《红楼》的时代是一个看重科举文章的时代,哪怕李自成曾短暂废除八股、推行策论,最终还是要时间线收束的。 只不过贾兰如今年纪还小,就开始研读这类为了考进士才看的教辅书了?他刚刚对贾蔷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啊。这就是李纨的鸡娃教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