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所设想的学术投机之路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政治上,趁贾家败亡之前,通过学术思想或文学作品提升个人名望,再通过声望来换取在士林中的交际关系。而经济上,则同样通过出版和写作来赚取钱财。 说简单点,就是当文抄公,做意见领袖。 他不清楚如今的大顺是否像晚明一样流行结社之风,若是存在,那他这一招是很明显走得通的,像明末的复社等社团都有着不小的政治能量,社员之间相互救援的事完全也有可能出现在如今。 当然,若是不存在的话也完全合理,毕竟知识分子一不拴就要尾巴翘到天上去,更别说大多数皇帝都听不得太尖锐的声音了。 不过只要是个汉人王朝,那文字狱和对文网的监察总归要比我大清好。 但有一点贾瑛可以确信的是,官员延揽幕宾一定存在于这个时代,如他最严厉的父亲贾政,这么一个官都招募了不少清客相公,可见士大夫们还是很乐意招几个看着有文化的师爷的。 而贾瑛穿越前就熟读诗书经义,甚至明清两代有名的八股文章他都读了个遍,加之抄什么小说、剧本他也都提前想好了,万事俱备只欠穿越。 如今他要是能搞清楚如今李自成肃清寰宇后的大顺流行着什么思想,那更是能向着圣贤之路进发,成为一代神童了。 不过太反动的话咱们肯定不能讲,他这个“圣贤”现在短期内注定只能是合法“圣贤”,不过从孔子到朱熹,好像就没多少个“合法圣贤”就是了。 此外,明清之际出版行业发达,只要他能积攒原始资本当上书商,那也能解决之前几条道路所面临的没钱的问题。 若我大顺能像我大明一样“除书籍田器税,民间逋负免征”,鼓励资本主义的萌芽茁壮成长,那就更好不过了。 至于后续会不会被朝廷招安那就是后续的事情了,毕竟“学术投机”之路只是个开始,贾瑛计划在一年之内就做出成果。 只是就如今贾家族学这个样子,旁人说族学里出了个旷古绝今、不世而出的圣人,那不惹人发笑吗? 唯有先整顿学风,这沟槽的贾家才有救。 这话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寒碜,可孔夫子当年尚且诛过少正卯,不正好说明整顿学风本就是圣贤的分内之事啊! 他今日权当是先圣附体了。 孔丘?贾丘!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陈先生又被气得胡子乱颤。这位陈先生是族里请来的穷儒,须发花白了还是个老童生,本就压不住场子。 贾瑞坐在前排,正提着鸟笼给鹦鹉添食。那只鹦鹉倒是好学,这会子学了个囫囵,扯着嗓子叫唤:“淑女!淑女!” 满堂登时又笑倒了一片,薛蟠笑得直拍桌子。 陈先生没法子,只好强行给自己找回场子,他抬高了音量道:“谁来说说,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当中‘好逑’二字怎么讲?” 这番话一说,满堂又是一静。可谁知道贾瑛忽然举起手来。 一时之间,满堂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 大家都在想:这是什么动作? 但陈老先生明白了,他看着贾瑛就笑着说道:“好,你来说!” 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现代”的贾瑛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朝先生拱了拱手,“是。” 台下,贾环的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包括他在内的一群年轻学子都知道贾瑛的品性,所以都等着看笑话;唯独贾兰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又把头低了下去。 然而,贾瑛却笑着回道:“回先生的话。《毛传》有云:‘逑,匹也。’好逑者,好匹偶也。只是这‘好’字须读上声,是‘美好’的‘好’。若读作去声,解作君子喜好追求淑女,那这一章便不是‘乐而不淫’,是又乐又淫了;《关雎》居‘风之始’,也就该改叫‘风月之始’了。” 陈先生连声道好:“好!读音辨得明白,义理也立得住。《诗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正是这个意思。你们都听听,这才是在经义上用过功夫的讲法!” 可底下那帮半大小子哪里管什么上声去声,他们只听见“喜好追求淑女”和“风月”几个字眼,登时炸了窝。 薛蟠带头怪叫:“好哇!宝兄弟张口淑女,闭口风月,瞧这意思,是心里有人了!” 贾瑛:“…” 满堂笑得东倒西歪,贾环笑得直往桌子底下出溜,连贾瑞都嘿嘿了两声。 而贾瑛站在原地,脸上没一分笑意。 他是没想到自己是没起到一点“带头作用”,反而起了反作用啊,他等阵阵笑声散去,才慢吞吞开口: “诸位笑什么?是我答错了?” 陈先生忙道:“不曾错,答得是极好的。” “先生说我答得极好。”贾瑛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去,“那诸位笑什么?” 众人见贾瑛神色一变,当即都愣住。 其中薛蟠最为纳闷,他想着自己这个领笑员也没有嘲笑贾瑛的意思吧,难道说这样笑太伤他了? 贾瑛也径自转向贾瑞,朝那鸟笼抬了抬下巴。 “我倒要问问瑞大爷。如今师老爷病着,把这一屋子人托付给你管。可我从进门到如今,听鸟叫的听鸟叫、耍钱的耍钱、扯闲篇的扯闲篇。可鸟好歹还记住了两句,你们又记得了什么? “满屋子人念书,却念不过一只鸟!瑞大爷,你就是这么管族学的?” 大家俱是一惊。 你是谁?快从宝二爷身上下来! 贾瑞的脸腾地红了,他知道贾瑛在阴阳怪气,但想着自己素日和薛蟠关系不差,就梗着脖子回敬:“宝哥儿这话好没道理。我爷爷是阖族公举的塾掌,他老人家病着,学里的事自然是我代管。几时轮到你来立规矩了?” “自然轮不到我,”贾瑛冷笑一声,“可这义学是我宁荣二公所立,为的是族中贫寒子弟有书可读。如今倒好,提鸟笼子的倒在前排充大爷。瑞大爷既然管不好,少不得我去请个管得好的来,你若管不着,我告太爷去了。” 语毕,他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一下正戳在贾瑞的软肋上。 他爷爷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何况眼前这位是荣府老太太的心尖子呢,真闹到上头去,没他的好果子吃。 “宝哥儿,别这么说。”贾瑞忙抢上一步拦住,“都是一家子兄弟,何苦闹到老人家跟前?他老人家病着,经不得气。” “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经不得气?那你倒拿出个管事的样子来。” 贾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旁边金荣几个本想帮腔,可见这阵仗,一个个缩着脖子装起了鹌鹑。 唯独贾环脸上又换了一副表情。 好啊,我要看血流成河! 而贾瑛则正色道:“我斗胆提一句:从今日起,这屋里只许有念书声。不要吵到不想学的同学,要顽的便出去顽,诸位以为如何!”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心里翻江倒海的都是同一句话:宝二爷是他娘的转性了罢?头一天来上学,就整这么一出? 贾瑞脸上实在挂不住了。他素日里在这学里拿足了“太爷孙子”的款,何曾被人当众这么下过面子,一时血往上涌,下意识地做出一副凶恶模样。 可李贵本带着锄药、扫红几个在外头候着听差,见状一拥而入,抢先把自家主子护在身后。 “哎呀,瑞大爷!”李贵张开胳膊拦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不怕你老人家恼我,只是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如今且改一改吧!” 薛蟠这会子也回过神来了。他方才笑得最响,可眼见要动起手来,便挤上前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宝兄弟,你给我个面子,今儿这事就这么着罢。” “哦?薛大哥这话我却要驳一驳。”贾瑛站在李贵身后不慌不忙道,“我怎么说也是荣府子孙,在这个族学是主,薛大哥才是客。要论给面子,薛大哥才应该给我个面子罢。” 而薛蟠被他将了一军,尴尬一笑:“也是这个理!这是你们贾家的学塾,倒是我多嘴了。” 李贵见两边都松了口,赶紧趁热打铁,先朝贾瑞作了个揖:“瑞大爷,我们爷年轻性急,言语上有冲撞处,您多担待。只是太爷病着,学里的事若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于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接着,他又回身低声劝贾瑛,“爷也消消气。老爷前儿还问爷的功课呢,这会子若听说爷在学里和人拌嘴,仔细又是一顿排揎。” 贾瑞借坡下驴,干咳两声:“是这个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的鸟且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