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之后,赵德秀一行先在馆驿中安顿下来。 第二日便在杨廷璋的陪同下巡视了城防和军营,又在晋州军营之前宣读了赵匡胤的敕令,将早已备好的钱粮分发于将士。 转完军营,这一日的主要事务便结束了。下午赵德秀等人还在晋州的街面上转了转,感受了一下晋州城的氛围。 晋州城池比泽州要大出不少,城墙高厚,街市也很热闹。 此地毗邻汾河,空气较泽州更为湿润;但毕竟是黄土高原,空气中带着浓浓的黄土味道。 初来时不甚习惯,住了两日,期间又下了一场雨,那股泥土的味道反倒变得清新,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回到馆驿,张煦掌好了灯,为赵德秀在案上备了一册兵书,供其阅读。 赵德秀还在吃东西。他手里拿着一纸包,是在街市上买的油糕,一口咬下去,咔嚓咔嚓,外酥里软,味道还不错。 他拿了一个递向吕端。吕端看了一眼,摆摆手,继续读书。 赵德秀又给张琼一个,张琼接过,一整个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便全咽了下去。看得赵德秀直摇头,真是暴殄天物。 张煦倒斯文一些,学着赵德秀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咬,其实是自幼家里穷,之前没吃过多少好东西。 这年月,能吃到一口和后世口味近似的吃食,还真不容易,尤其是出征月余,天天干饼咸菜,嘴巴实在寡淡得很。 吃完,赵德秀两手一搓,拍了拍残留的渣渣,也不见着急看书,而是向吕端问道:“吕先生,杨廷璋能出城迎接,态度已然明了,这是向朝廷表态恭顺,看来此行是稳妥了。” 吕端闻言,放下书,应道:“确实如此。不过,殿下不必着急下定论,我等此番还要住上两日。届时多看、多听便知。” 赵德秀点了点头,在杌子上坐下。正要拿起书来阅读,突然又问:“吕先生,今日我竟未见到荆罕儒,你对他可知道多少?” 吕端想了想,道:“我只知他此前是郑州防御使,陛下派他来晋州做了兵马钤辖。至于之前的事情,听闻他在世宗时,在泰州做过团练使,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赵德秀点了点头:“我也听过这个名字,却也未怎么留意。” 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立在门框处的张琼,抱着手臂接话道:“殿下可是问荆罕儒?此人我知道一些。” “哦?是吗?”赵德秀有些意外,转头看向他。 张琼走了进来,在一旁找了个杌子坐下:“早前我随陛下在殿前司时,便听说过他的事情。 显德五年,荆罕儒在泰州做团练使,彼时世宗皇帝攻打淮南正紧,南唐便向契丹求助。 契丹派了一名使者来南唐赴约,想与南唐联络,合攻大周。 荆罕儒便招募了一名刺客,趁南唐在清风驿宴请契丹使者时,竟将那使者给杀了。 可怜那契丹使者只是避席更衣,众人登了半天未见回来,稍有查看,脑袋已经不见了。” “竟有此事?”赵德秀微微一惊。 张琼点头道:“此事闹得不小,契丹自此便与南唐断了来往,世宗也得以取了江北十四州。” 清风驿的事,赵德秀在前世史料中稍微看过一点,不过记忆不深,不知道是他所为。 如今听了张琼一说,他倒把荆罕儒这个人的履历想起来了:此人少时为盗,后来又投军。高平之战时作战勇猛,被郭荣器重,一路擢拔升到了团练使。他竟敢招募刺客去杀契丹使者,想来也不是个善茬。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名殿前侍卫于门外禀报:“殿下,晋州兵马钤辖荆罕儒求见。” 赵德秀与吕端对望一眼,均有些意外。 吕端疑惑道:“殿下,他来此处作甚?” 赵德秀摇了摇头:“不知。今日随杨廷璋巡视军营,也并未见到他。” 随即他又向侍卫吩咐:“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此人没有武将常见的将军肚,反而身材精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看人时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官袍服,腰间也未挂兵器。 荆罕儒进得屋中,向赵德秀行了一礼。 赵德秀也起身还礼:“荆钤辖,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荆罕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扫了一眼吕端、张琼几人。 赵德秀见状道:“但说无妨。诸位皆是亲信。” 荆罕儒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双手递上:“殿下,这是末将在晋州半年来所查密事,请殿下过目。” 赵德秀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他凑近灯烛,浏览起来,越看眉头越紧。 纸上的内容条理分明,写的是荆罕儒所列举的杨廷璋的可疑之处。 例如:与旧部书信往来频繁,私自扩充亲兵,在城内多处设置暗哨,与北汉降将过往甚密。 所列虽多,却全是主观臆测,即便是真的,这些对于一个节度使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有些小题大做了。 赵德秀看完之后,轻轻将纸置于案上,叹了口气,向荆罕儒问道:“荆钤辖,这些事情你可有证实?” 荆罕儒本是自信满满,却没想到赵德秀会提出质疑,他略带焦躁道:“殿下,待我有实证之时,怕就来不及了。” 说着往前凑上两步,竟引得张琼一阵紧张,手握刀柄作势防备。 荆罕儒意识到不妥,又退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杨廷璋的底细,某已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表面恭顺,暗地里一直在经营自己的势力。殿下入城之时,只见到他出城迎接,礼数周全。却不知那是做给殿下,还有陛下看的。实则潜怀异志,与北汉暗通款曲。殿下若不信,可召杨廷璋前来对质。我所列各项,句句属实。” 赵德秀未再接话,而是将那卷纸递给了吕端。 吕端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望了望荆罕儒,向赵德秀道:“殿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其间别无外人,吕先生请直说。” 吕端点头道:“我与殿下看法一致:荆钤辖的密报所列各项,竟无一处是违法实证,皆是猜测。即便杨节帅所为,稍有逾矩,也无伤大雅。” 荆罕儒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未曾想自己精心准备的密报,赵德秀和这个年轻的书生竟然都不认同。 吕端又道:“荆钤辖所书,洋洋洒洒一大篇,总结起来有十条,我择数条,为殿下还有诸位分析。 其一,书信往来频繁。杨节度使与旧部通信,我以为当属正常公务,不必猜疑。 其二,扩充亲兵。晋州毗邻北汉,历次战事,亲卫多有损失,稍加增补,实属常理。 其三,与北汉降将过往甚密。此项或出自杨节度谋划,若不与降将打交道,如何获得情报,戍守边境呢?” 荆罕儒正欲辩解,吕端又道:“荆钤辖,我并非是言你蓄意构陷。但是钤辖果真觉得杨廷璋可疑,须得拿出实证来。 你这份密报之中,每一条都是猜测,更无一条实证,可是如此?陛下断不会听凭这些虚妄之词,便对一镇节度施加惩处的。” 荆罕儒沉默了。他听着吕端说完,又转头看向赵德秀,想听赵德秀的意见。 赵德秀开口道:“我听闻一件事,想要向荆钤辖相询。” “殿下尽管问。” “据闻荆钤辖每次去面见杨节度使时,必怀刃而入,可有此事?” 荆罕儒不由一愣,他自是不能说自己有所图谋:“末将乃是武将,随身带刀乃是常事。” 赵德秀又问:“可杨节度使接见你之时,可有手持刀剑或身怀利刃?” “未曾。” “既如此,你又为何每日刀不离身?荆钤辖,你于晋州已有半载,当知,若杨廷璋果真有异心,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即便身怀利刃,又怎能逃脱?如今我观你手脚齐全,身上无伤,足见,杨节度要么真无心谋反,要么时机未到。无论哪种,钤辖无凭无据,便要朝廷处置一位节度使,朝中诸公如何肯信?” “陛下派你前来任兵马钤辖,命你行监视之事,此乃职责所在,却不可自乱阵脚。你屡次带刀前往,人家尚且不与你计较。如此行事,反倒枉做了小人。” 荆罕儒竟无言以对,只得点头承认:“殿下说的是,末将确实没有实在证据。” 赵德秀又道:“荆钤辖,你在晋州办事,辛苦劳碌,我全都知道,陛下亦是深记在心。然杨节帅之事,陛下已早有安排,你不必过于焦虑。且先回去,善做本职事务,若真有查到实证,再来汇报不迟。” 荆罕儒行了一礼,也未做言语,便扭头走了。接下来几日,荆罕儒再没有找过他。 第三日,杨廷璋设宴款待赵德秀。 席间,杨廷璋举杯夸赞:“殿下在于泽州之事,臣亦有所耳闻。殿下年纪轻轻,便敢冲锋陷阵,着实令人佩服。” 赵德秀端起酒碗道:“节帅过奖了,我不过与父亲学得一些皮毛而已,尚需多加历练。倒是节帅,我听闻近年北汉屡屡犯境,多亏节帅镇守晋州,才保得一方安宁。” 接着他又对杨廷璋的桩桩战绩,细数了一遍。 赵德秀的话不是没有根由的:杨廷璋身经百战,可不是靠外戚身份得此高位。 早年郭威出讨三叛,他屡献奇计;显德五年,北汉攻隰州,他组织百余敢死之士深夜突袭,击敌十余里,斩首千余级;同年,他又主动率部攻打北汉,夺取堡寨十三座,缴获牛马兵器数以万计。 杨廷璋听到赵德秀对自己的过往了如指掌,面露喜色,随即又谦虚:“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本分而已。” 赵德秀又道:“我还听闻李筠反叛之时,曾遣人向节帅递过蜡丸,节帅将人拿下,已送至京师,还献上了攻取李筠之策,可有此事?” 杨廷璋亦是摆手谦虚:“此乃臣分内之事。此前承受周氏大恩,自当将北汉视若仇雠,如今又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当以忠义为先。” 赵德秀闻言,举起碗来敬酒:“节帅高义,我在此敬节帅。” 杨廷璋也端起碗来,二人共饮。 酒过三巡,早已经脸红脖子粗的赵德秀放下碗道:“杨节帅,此来晋州,见城中安稳,将士用命,足见节帅镇守有功。我回京之后,自会向父亲如实禀报。” 杨廷璋连忙行礼:“多谢殿下” 赵德秀挣扎着站起身,还了一礼。 眼见赵德秀面脸通红,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杨廷璋便未再劝酒。 宴请很快便散了,赵德秀借醉脱身,被张琼等人架回了驿馆歇息。 又在晋州待了两日,赵德秀便告知杨廷璋,自己准备启程回京。因为他得到消息,潞州的李守节已经投降,赵匡胤已在班师开封的途中。 临走之时,杨廷璋于城门口设了简单的送行酒。 杨廷璋端起酒碗道:“殿下此来晋州,令臣深感陛下厚恩。现已做好打算,待安置好晋州事务之后,便去开封觐见陛下。” 赵德秀一听,竟有这意外之喜。杨廷璋这是要亲自入朝,将晋州交与朝廷安排,向朝中表明自己绝无割据之心。 赵德秀:“节帅,我不胜酒力,此去路远,便浅尝一口,还望海涵。” “不妨事,殿下请自便。” 赵德秀抿了一口,杨廷璋则一饮而尽。 喝完,赵德秀道:“入朝之日,我在开封恭候节帅大驾,咱们一言为定。” 杨廷璋笑道:“一言为定。” 说完,赵德秀翻身上马,向杨廷璋拱了拱手,便带着吕端、张琼等人策马而去。 赵德秀一行于七月二日回到开封。赵匡胤行军稍慢,七月九日才到。 七月中旬,杨廷璋请求入朝的军报递到赵匡胤面前。赵匡胤大喜,同意杨廷璋的入朝请求。 交接完晋州事务后,杨廷璋于八月十日来到开封,赵匡胤为其举行了盛大的迎接宴会。 在开封待了不足十日,赵匡胤下令将杨廷璋移镇鄜州,授静难军节度使。 这个时间比历史上早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