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闻言,便跟着亲卫来到了中军大帐。 赵匡胤早出得城来,已换了常服,坐在一案几旁等他。 他见到案上还有笔墨,料想父亲应是正在习字。 赵匡胤指了指他对面的位子:“坐。” 赵德秀行了一礼,依言坐下,赵匡胤也不说话,直盯着他左右打量。 待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时,赵匡胤微微一笑,点头道:“今日城下,你冲阵的样子,我看见了,做得好。城中厮杀,也不错,亦能见好就收不贪功,却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未受伤吧?” 赵德秀心中一暖:“谢父亲夸奖。虚惊一场,未受伤。” 赵匡胤这才放心下来:“甚好。我外出闯荡时,已年过二旬。你如今方才十五,能有这般表现,我甚是欣慰。今日将你唤来,便是望你再接再厉。” 赵德秀闻言,郑重行礼:“是。孩儿记住了。” 赵匡胤又指了指案上的笔墨:“来,且与我写上几个字。上次说切磋书法,却一直未得闲暇,今日正好。” 赵德秀也不犹豫,起身上前,提起笔蘸了蘸墨,稍一思量,写了一个大大的“战”字。写完之后,未将笔放下,扭头便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起身走到案前,端详了一会儿,先是点头,又扭头道:“留哥,你的字比之前多有长进,已经有了些许筋骨,如何练的?” 赵德秀想起刘审琼的话,便道:“无他,唯手熟尔。” “你小子。”赵匡胤笑了笑,随即拿过笔,在赵德秀的“战”字旁边又写了一个“静”字。 与赵德秀相比,赵匡胤的字明显胜出一大截,笔力雄厚、沉稳。 写好之后,赵匡胤放下笔,问赵德秀:“大战之后,你可知我为何要与你在此讨论书法?” 赵德秀看了看赵匡胤写的那个“静”字,稍作思量,这才会回答:“父亲可是要说,当有静气。” 赵匡胤点头:“是的。你今日能奋勇当先,我很高兴。 但唯有一点须得记住:越是大战时刻,越要保持冷静。 你此番战事能奋勇杀敌,后又听得他人之建议,见好就收,确实不错。 冲阵之将,有勇即可。但你不可只做一冲阵之将,要做一善战之人,不能光靠有勇,还得有谋。 谋从何来?我以为,当从静气中来。 用命厮杀,血溅三尺,热血上头,本也是常情,此乃战争常态。 但无论何时,皆须得冷静。唯有冷静下来,才能看得清局面,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他日若能在万军之中,尚保持绝对的冷静,不因胜而骄,不因败而馁,不因怒而乱,不因惧而退。 能做到这些,你便成为真正的大将了。你可能记住?” 他向赵匡胤郑重地躬身行礼:“谢父亲教诲,儿记下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将那已经干透的纸折起来,递给赵德秀:“这两字你且收好。” 赵德秀接过纸,郑重地揣进怀中。 见他收好,赵匡胤便开始赶人了:“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早些歇息。” 赵德秀闻言,行了礼之后,便退出了帐外。 泽州城破,李筠自焚而死,北汉宰相卫融竟也被俘。 赵匡胤下令掩埋尸骨,并禁止剽掠,免去泽州一年的田租。 城破第三日,赵匡胤再次召集众将,商议部署北上潞州的事宜。 赵德秀自然在帐中旁听,不过他心中明白:泽州已破,李筠身死,如今只剩下李守节在潞州困守孤城。此次北上不过是收尾罢了,自己怕是没有战功可取了。 众将散去之后,赵匡胤将他单独留了下来:“留哥,潞州你便不用去了。” 赵德秀不由一愣,他本以为赵匡胤会让自己一直随军到战事结束,万一有啥小功分予自己也不错。 赵匡胤许是看穿他的心思,道:“此去攻打李守节,恐也用不着你了。我有另一件要事交你去办。” 赵德秀发问:“何事?” “去晋州。”赵匡胤也没有绕弯子:“此前李筠造反时,曾派人给杨廷璋送过蜡书。他将使者绑了,送去了开封。我前来泽州途中,也收到了他所写的取李筠之策,表面上看确也很是顺从。” 赵德秀连忙接话:“父亲是想让我去看看,他的顺从是真是假?” 赵匡胤点头:“我此前已派荆罕儒去做晋州兵马钤辖,盯着杨廷璋。此前你在开封与我分析过,说此人为人纯谨,此话有误;杨廷璋此人实则精明干练,善于自保,不反的原因在于此。 如今泽州已下,料想其人再无造反的可能。不过,具体怎样我还不太放心,还是想让你去一趟。” 赵德秀连忙应道:“儿明白。” 赵匡胤又叮嘱了两句:“此去晋州,多听多看,少说话。杨廷璋是个聪明人,你不必与他斗些心眼,只需一力抚慰即可。” 赵德秀躬身行礼:“儿领命。” 出了城外大营,赵德秀深吸一口气。如今父亲给了他新的差遣,这又是一个机会,他一定要将这抚军事做好。 回到帐中,赵德秀告之吕端:“父亲让我去晋州抚慰杨廷璋。” 吕端闻言,沉吟片刻,问道:“殿下可知陛下为何派你去?” “父亲是让我去观杨廷璋是否顺从。” 吕端摇了摇头:“殿下说的不错,不过只是对了一半。 若要观杨廷璋之情形,只派一寻常使臣前去便可,为何要派殿下? 只因若派他人而去,杨廷璋未必安心;殿下是皇长子,亲往晋州,便是告知杨廷璋:朝廷没有疑他,是将他当作自己人看。殿下出现在晋州,便是对杨廷璋最大的抚慰了。” 赵德秀这下明白了:“故而父亲让我去,不只是去观察,更是去作安抚了。” “自是如此。” 赵德秀未再接话。他隐约记得,杨廷璋后来确实顺从了开封,被移镇别处,仍做着节度使。看来,便是在此番之后了。 吕端又问:“此次西行,陛下可有委派他人护卫?” 赵德秀也不确定:“未曾提及,许是有吧,总不可能只有你我二人吧?” 很快,第二日赵德秀便得到了信息,赵匡胤委派张琼作为护卫。赵德秀闻言喜道:“有张琼在,此次西行安全无虞了。” 未过多久,赵德秀便见到了张琼。甫一见面,张琼主动上前,抱拳行礼:“殿下,此番又轮到末将随行了。” “张将军,此番有劳你了。” 张琼摆手道:“殿下客气了。陛下已有吩咐,让我带二十名殿前侍卫护送殿下去晋州。殿下且安心,这二十人个个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可以一敌十。” 赵德秀满意地点点头,二十个人确实足够了,而且是殿前司遴选的猛士,自己的安全有了保证,人数再多反而会太过招摇。 赵德秀又问:“此番西行需得多久?” “若走近路,当穿过北汉之沁州,只是此地归属不定,那一带不甚安全。我等须绕道绛州,从沁水、翼城那边过去。 这条路,虽远了些,但一路均在宋境,安全有保障。我等皆骑马而行,每日行八十里,五日便可到晋州城。” “何时出发?” 张琼答道:“明日一早。” 天还未亮,赵德秀便带着吕端、张琼,还有另外二十名殿前侍卫,出了泽州城,一路向西。 赵德秀此番随军,习惯了慢腾腾的步骑混行,如今轻骑简从。 前两日倒还撑得住,到了第三日,大腿内侧便磨得生疼,腰背也酸胀难忍。不过他仍旧不吭声,咬牙坚持着,只是在歇马时悄悄揉了揉。 张琼看在眼中,也不点破,只是递上一壶水,宽慰赵德秀:“殿下再忍耐两日,我等便可到达晋州了。” 赵德秀接过来灌了两口,什么也没说,又递了回去。 第五日午后,晋州遥遥在望。 与此同时,晋州城内的节度使杨廷璋刚刚送走了泽州来的信使。这是他派去打探消息的。 信使带来的消息很简单:泽州城已破,李筠自焚已死,赵匡胤大军已经出发北上潞州了。 另一个消息是,赵匡胤派遣长子赵德秀正在前来晋州的途中。这个消息并不隐秘,稍作打听便知,赵德秀是来宣谕抚问的。 杨廷璋将信报递向自己的幕僚杜元,问道:“善长,你怎看此事?” 这杜元是他在晋州任上延请的掌书记,在帐下多年,为人沉谋多智,是一把好手。 杜元看了看信报:“节帅,陛下已派皇子前来,名义上是宣谕慰问,可实际上是…”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便是做与节帅看的。节帅乃是周太祖的妻弟,前朝的外戚。陛下派人前来宣谕,其他人皆不派,唯独派自己的长子,便是向节帅表明,朝中依旧信任节帅。” 杨廷璋沉吟了片刻。杜元所说的他也想到了,心中却仍有些不放心,问道:“那为何还派荆罕儒来?” “荆罕儒乃是李筠起兵时派来的。彼时人心未定,陛下对谁都不放心,这才以兵马钤辖之名,行监视之实。如今泽州已破,李筠已死,派皇子前来抚问,便是要收回此前的疑心,示以信任。不过荆罕儒此人勇猛有余而性子爆裂,节帅与他还是要多做防备。” 杨廷璋听后点了点头。 荆罕儒此人自来晋州,他也与其多打了几次交道,确是一个勇猛善战之人,却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但眼下他倒不太在意荆罕儒,心思还是在赵德秀这个使者上。 他向杜元再次问道:“你说陛下是信任我,还是试探于我?” 杜元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节帅,属下有一事相告。前几日,西路又来了信使,袁彦那边有了结果。” “袁彦?”杨廷璋眉头一动,“你说的可是保义军那个袁彦?” 杜元点头:“正是。信使来报,陛下已派潘美前去陕州。潘美单骑入城,与袁彦长谈一夜。次日,袁彦便收拾行装入朝去了。” 杨廷璋听完,久久未能回话。袁彦此人他自是知道,性格凶悍率直,手下多有宵小。此前陕州的百姓苦不堪言,他也多有耳闻。此番若果真是选择入朝,那便是已经选择顺从陛下了。 杜元又接着说起另外一件事:“还有一事,李重进那边,据报还在扬州挖壕沟呢。” 杨廷璋闻言嗤笑一声:“哼,堂堂七尺男儿,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果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在脑海之中思索了几遍,想到李筠已死,袁彦也已降,李重进还在扬州困守,不过也是冢中枯骨。自己在此刻,哪怕再有何等心思,也无济于事。 他向杜元道:“事已至此,我已无路可走,唯忠顺而已。” “确实如此。” 杨廷璋笑了一笑:“陛下派皇子来,便是给我留了余地。我若不顺势而下,那便是自寻死路。” 他一拍案几道:“善长,且传令下去,准备恭迎皇子殿下。仪仗要齐整,礼数要周到,不可有半分怠慢。” “那荆罕儒那边?”杜元又问。 杨廷璋把手一扬:“你不必管他,我自以诚待他,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可惧的。” 赵德秀来到晋州城下时,远远便望见了城门口等待已久的仪仗。 另有一队骑士,已立在道旁等候。为首之人,身着一袭簇新的紫色长袍,正是杨廷璋。 赵德秀勒住马,回头望了吕端一眼。吕端低声道:“殿下,杨廷璋乃是长辈,又是前朝外戚,殿下宜先行礼,以示敬意。” 赵德秀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一礼:“赵德秀见过杨节帅。” 杨廷璋也下得马来,连忙上前,双手将赵德秀扶起:“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望殿下海涵。” 赵德秀直起身,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前朝外戚。杨廷璋年约五旬,美须髯,面容方正,举止沉稳,一双眼睛温和而不失锐利,果真是久历行伍又能周旋于两朝的人物;一双眼睛温和而不失锐利,当真久历行伍又能周旋于两朝,非同凡响。 赵德秀还知道,杨廷璋身为武将,教子有方。其子杨坦、杨埙两兄弟,均在宋初先后考中进士。 要知道,当时科举录取极严,一科考中举者也不过十余人,足见他是一个富有远见的人。 杨廷璋也顺势打量着赵德秀。他此前得信,这位殿下在泽州城下亲自冲锋,起先还是不信,如今见到本人,便有几分可信了。果真是一位俊秀勇武的少年郎,于是不禁夸赞了赵德秀几句。 “节度使客气了。晋州众将士,劳苦功高,陛下遣我亲至抚慰,节帅不必多礼。”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臣已备好馆驿,请殿下入城歇息。” “谢节帅。”两人随即并肩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