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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首杀

熊猫书库    秀宋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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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秀率先冲到城门处。  此时,马全义率领敢死之士已经控制了城门处的一片区域,原本堆积好的沙袋和石块已经被搬开了一个豁口。  城门之内仍有不少守军正在抵抗,他们手持长刀、利剑,向城门扑来,与马全义等人战在一起,时不时还有人拉弓搭箭,从两侧街巷向城门射击。  赵德秀策马冲入门洞,枣儿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行而过。刘审琼在他身后大喊:“殿下奋勇向前,莫要疑虑,往里面冲,莫要停。”  赵德秀已来不及回应,只见前方便有几个身着皮甲的守军奔来。他一夹马腹,加速迎击而上,手中的长槊近似本能地向前刺出,就像先前在老宅之中扎草人一般,一下便扎进了那人的胸腔中。  只听到那人惨叫一声,便躺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赵德秀手臂用力一抽,将马槊拔了出来。  那将死的敌兵胸前的鲜血喷涌而出,咕噜咕噜向外冒,血腥味扑面而来,引得赵德秀胃里一阵翻腾。  枣儿未作停歇,继续向前狂奔。  前方又有一个迎面的敌军,他将槊杆向前一递,这次戳中的是腹部。  那敌兵被马势一冲,惨叫着向后倒退了数步,倒在地上。在倒退的过程中,他双手抓着槊杆拼命挣扎,即便落地也没有松手。  赵德秀用力一扯、一送,用槊尖穿透了身体,将其钉在了地上。那人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最初,赵德秀主要还是依靠这些年扎草人的本能。  等到要杀第三个人时,情况便不一样了。  他一槊下去,竟偏离了方向,未将其戳死,只戳中肩膀。  那敌兵双手攥着他的槊杆,在地上不停挣扎,面容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嘴中还吐着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赵德秀。  赵德秀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恐惧、痛苦、绝望,还有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赵德秀开始心慌,手也开始发抖。再想到刚才那两人鲜血喷涌而出的情形,不由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想将槊拔出来,可槊尖卡在了肩骨之中,急切之间竟拔不动。  刘审琼跟了过来。他将旁边围上来的两人砍倒砍死之后,凑近赵德秀道:“殿下,莫要看他的眼睛。  如今战场之上,你不要把他当人,敌人不是人。你要这般想,才可在战场之上所向披靡。你若把他当人,他的刀就要让你先做鬼了。”  赵德秀松开了槊杆,那股翻涌已经逼上了喉咙,他趴在马背上,忍不住吐了出来。  刘审琼却在一旁发笑:“殿下,吐吧,吐吧,吐多了就好了。我第一次上阵之时,尚且不如殿下呢。”  赵德秀直起身,扭头看着他,用臂甲抹了抹挂在嘴边的酸水,咽了咽唾沫,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平复好心情。  刘审琼收了笑,正色道:“殿下,不要有任何心中的愧疚或者负担。时刻要提醒自己,战场之上,你死我活,不是你杀他,便是他杀你,就是如此简单。  动手吧,他尚未放弃抵抗,那便是敌人,拿起你的刀,将他斩首。”  赵德秀深吸一口气,跳下马来,从腰间抽出腰刀,一步步向那个还在挣扎的敌兵逼近。  那人先是不停开口求饶,自知必死,便又张口污言秽语地谩骂。  赵德秀也未曾听清骂的是什么,他凑近之后,双手握刀,闭了闭眼,狠心挥下。  “噗”的一下,那人便再没了声响。  见长刀袭来,敌兵下意识地护住头脸,赵德秀的长刀锋利,竟将他的一只手臂砍断,横刀深入脖颈处寸余。  手臂和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赵德秀的甲胄和脸上。  他再次用臂甲干净处擦了擦,看着甲上的鲜血,那股血腥味又不自觉地钻入鼻孔,引得他恶心反胃。  他杵着刀,又吐了好久,这才缓了过来。  等到不再吐了,赵德秀翻身上马,望着那具尸体,久久未能言语。  刘审琼也并未催他,过了半晌,才继续道:“殿下,此刻城中尚有敌兵,我等仗还未打完呢。”  赵德秀点了点头,收拾心情,继续催马向前。  这时张琼等人已经追了上来,在他们的护卫之下,他沿着街巷继续向前攻击。  城中的守军已经被压制在了城北一带,赵德秀的队伍,只遇到了几个落单的敌兵。  有了前几次的情形,赵德秀竟也很快平复了过来,没有那种恶心感,心中反而生出一种痛快。  他驱马凑近那特意留给他的落单敌兵,挥手便刺,每刺进一槊,心里便轻松一分。  转过一个巷子,迎面又来了几个溃散的守军。  张琼等人并未上前劈砍,而是分散开来在一旁护卫。  刘审琼竟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自己上前挥刀砍翻一个,又砍死一个。  赵德秀一夹马腹,枣儿猛地窜出,挥舞之间,槊尖便划过了第一个人的脖颈。惨叫声起,只是一下便倒在地上。  刚刚将第二个戳死,那第三个守军调头就跑,三两下便窜进了一处窄小的巷子之中。  刘审琼见赵德秀正要驱马前追,连忙劝阻了下来:“巷战最忌贪功,殿下,我等继续向前便是。”  就在转过另外一条巷子时,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飞来,箭镞猛地撞在了赵德秀的护心镜上。  “嘣”地一下箭矢弹开,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赵德秀在马背上猛地一晃。  他低头一看,护心镜上竟已多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赵德秀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支箭倘若再偏一些,便是要射向他的喉咙。若非他穿着明光铠,这一下怕是也要被射透了。  赵德秀抬头向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得一个弓手正躲在拐角处,弯弓搭箭,准备射第二支。  赵德秀没给他机会,扯下挂在马背上的弓,抬手便是一箭,正正射中那弓手的眉心。那弓手仰倒在地,抖动两下,便也不动了。  赵德秀坐在马背上,喘了喘粗气,刚才的惊悸感还未消散,只是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殿下好箭术。”刘审琼驱马上前,赞道。  赵德秀缓了缓,咧嘴一笑:“全赖铠甲得力,否则今日怕是要受伤了。”  “殿下今日已手刃数敌,刚才一箭,亦是杀气十足。旁人一见,谁不说一声少年勇武。”  赵德秀不再搭话,继续驱马向前。  许是被刚才的弓箭吓到了,张琼等人四散开来,在赵德秀前面负责扫荡。遇到的敌军,一个个被砍死,赵德秀再也没了继续试手的机会。  一行人兜兜转转,沿着街巷向城中央而去。  距离泽州府衙还有百余步时,便看到李筠的临时帅府已经燃起了火光,府门紧闭,蒸腾的火焰已经将整个府衙笼罩。  赵德秀知道,史书之中记载的李筠在泽州城自焚而死,说的便是这一景象了。  此刻,张琼带着一众殿前侍卫聚拢到赵德秀身边,铠甲上还到处沾着鲜血:“殿下,陛下已经传令,令您回城外大营,不许再向前了。”  赵德秀又望了一眼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泽州府衙,点了点头,便跟着张琼拨马往回走。  临近城门时,他遇到了赵匡胤。赵匡胤未多作言语,只是向他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有很多话,却一个字也未说出。  赵德秀行礼之后,便往城外而去。  回到城外大营,赵德秀在王宾的帮助下将明光铠脱了下来,又让他拿去找铁匠修补护心镜上的凹坑,自己则洗漱之后,坐在帐内歇息。  这时,吕端进得帐来,看见他,便问道:“殿下,今日上阵,可还适应?可有受伤?”  赵德秀面露喜色,略带炫耀道:“甚是痛快,也不曾受伤。起先或有不适,稍作停顿,便又觉舒缓不少。”  吕端沉默了一下,又问:“殿下此战斩杀几人?”  赵德秀想了想,随即又摇头:“未计数,许是有七八个吧。”  赵德秀抬起双手,手心手背都检查了一遍,手上血迹已清洗干净,但指甲缝中却仍有一点残留。  望着那点隐隐的血迹,他不由愣神。  回想城中的情形,他已经没了那种不适感,只觉得自己本该如此。  果然,战阵厮杀才是他该走的路。十年磨一剑,这双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赵德秀很想朝外大喊一声:“大宋,我赵德秀终于真的来了!”可这话喊出来,会显得格外中二,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天色擦黑,营中之内,除了篝火,还有无数伤兵的呻吟。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自然哪有不伤人的。那些被金汁、滚油烫伤,还有被弓弩射伤、被刀剑砍伤的士卒们,全都集中在大营之中休整。  看到火头正在分发吃食,赵德秀深吸一口气,竟能摒除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木味,隐隐闻见了那股饭香。  他突然觉得自己饿了,很饿很饿的那种。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饿到立马想要寻些吃食的地步。  赵德秀冲着帐内大喊:“张煦,张煦,你在何处?速来,与我寻些吃食去。”  张煦正在帐内看书,听见声音连忙掀帘出来:“殿下。可有要事?”  赵德秀摆了摆手:“无要事,只是喊你与我去寻些吃食来,饿了。”说完,便往后军火头那边走去。  来到灶前,他不做讲究,也不客气,从灶边上抓起一只木碗,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又夹了两块齁咸的咸菜搁在上面。  左右扫视一眼,寻见了块石头,便一屁股坐上去,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张煦自是也见到赵德秀这些天来的变化,未曾想今日一战竟变得如此不拘小节起来。  刘审琼也已经洗漱更衣,换了一身武服,跟了上来,看到赵德秀毫不顾忌地在那里大口吃饭,不由得咧嘴一笑。  赵德秀扒拉了几口,感觉有人过来,抬头一见是刘审琼,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道:“老刘头,吃了没?没吃,一块来吃些。”  “当然还未用饭。”刘审琼一边回话,一边上前,抄起木碗来,塞满了饭,挨着他蹲下吃了起来。  张煦已经用过饭了,但见两人吃得这么香,也不由得吞起了口水,不自觉地去拿碗盛了一些,蹲在赵德秀另一边开吃。  赵德秀几口便把饭扒拉完,将木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泽州城依稀的灯火,不由长舒一口气,大喊了一声:“爽!”  张煦吃下第一口,才发觉自己是饱的,可已经盛出来的饭不能浪费,正一点一点往肚中填,赵德秀这一声倒把他吓得一哆嗦。  赵德秀拍了拍肚子,继续挨着刘审琼蹲下,搂着他笑道:“老刘头,我与你说,今日一战,比我在老宅之中练了十年还要来得痛快。  起先胸中多有不适,便听你之言吐了吐,竟也没了那种负罪感,只是觉得畅快了不少。  那槊尖刺出去之后,鲜血喷涌而出,我便觉浑身发烫。这才是从军,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刘审琼正往嘴里扒拉着饭,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殿下,初次杀人,若没有不适,只能说此人天生嗜杀。但若长期不适,那便是不宜上阵。殿下这般表现,亦属常理。多经战阵,自然也就习惯了。”  赵德秀突然凑近他,悄默默的问:“老刘头,你看我牛逼不?”  刘审琼这些天与赵德秀接触下来,也适应了他偶尔蹦出来一两个听不懂的词,只回了两个字:“不看。”  赵德秀没想到刘审琼会给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不由捧腹大笑,跌坐在地上,半晌才起得身来,而刘审琼和张煦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将饭扒拉完,刘审琼抹了抹嘴,凑近赵德秀,也勾着他的肩膀,用新学的词与他说:“殿下,记住今日杀敌之状,往后上了战场,可莫要怂了。”  “谁怂了?谁怂谁便是孙子。”  几人笑了笑,便各自回了帐。临走之前,刘审琼不忘叮嘱:“殿下,往后或暂无战事,可莫要忘了进学啊。”  赵德秀高声应道:“何需你来提醒?明日我便要多临几篇法帖,将你比下去。”  回到帐中,赵德秀便翻出《孙子》看了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便有亲卫入帐传话:“殿下,陛下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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