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六月初一抵达泽州城下。 赵匡胤亲自绕城一周,探明了城防虚实,又将先前赶制好的攻城器械集中起来。 初二日开始,他便下令全军围攻。 在此之前,石守信、高怀德已经率前军围攻多日,均未能破城,只在城下遗留了层层叠叠的箭矢,还有几架烧毁的云梯残骸。 赵匡胤中军一到,便接管了围城事宜,会合前军一起攻打。 泽州城墙高约三丈,以夯土筑就,墙面被风雨侵蚀出层层剥落的痕迹,但依旧厚重坚实,为了加强防御,还在城门两侧和城角处包了青砖。 虽经历了多日战事,城墙之上依旧旌旗招展,女墙之后是一排排的弓手、弩手在搭箭待命,并有守将往来巡逻,严阵以待。 望着泽州城,赵德秀心中既有惶恐,更多的则是兴奋。 他向刘审琼道:“我习武已近十年,从前只在后院磨砺,今日终于可以真刀真枪的试上一试了。” 刘审琼一笑道:“听闻此言,足见殿下好胜之心尚存,建功之意旺盛。” 赵德秀应道:“自然。此番总要立些功劳,让此番便要功成,令父亲刮目相看。” 赵德秀每日跟在赵匡胤身后,听石守信、高怀德、韩令坤等人禀报军情,讨论何处可攻,何处当守,兵力如何配置,粮道如何接应,并根据舆图和城防图以及自己所看的兵书,进行推演揣摩。 赵德秀明白,这是赵匡胤在给自己机会,言传身教,自然格外用心。 赵德秀是第一次见到飞云梯、砲车这类攻城器械的实物,与前世影视中所谓搭个木梯子便往上冲的场景,肯定是大相径庭的。 飞云梯以大木为床,下施六轮,上立二梯,各长丈余,中施转轴,四面以生牛皮为蒙蔽,内以人推进,及城则起飞梯于云梯之上。 砲车同样以巨木为床,中立长竿,竿头用皮兜装石弹。数十人拉住杆尾绳索,一松一放,石弹便会呼啸着飞出去。 赵德秀前世在《武经总要》里读过这些,此刻见了实物,才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 只听得一声“放”,竿头瞬间飞起,石弹脱兜而出,向城墙飞去。“咚”的一声巨响,城头之上砖石崩裂,碎屑四溅,就连垛口也被轰塌了一截。 见状,赵德秀不由得低喝一声:“好!” 赵德秀本以为,有这般大威力的利器,泽州城指日可下。 可接下来的的十日,赵匡胤轮番攻城之下,泽州还是未做到一击即破。 起初的两三日,赵德秀在中军观战时,还看不明白。 只见得辅兵推着飞云梯,逼近城墙。待梯顶之上的栝钩钩住城头之后,敢死之士便攀着梯子往上爬。 城头之上的守军则拼了命地往下推着云梯,用长竿顶、用石头砸、用滚油泼,甚至用熬好的奇臭无比的金汁向下倒。 一架云梯被推倒之后,梯上的士卒,惨叫着摔了下来。另一架云梯的梯脚被守军勾住,敢死之士还未触及城头,就成了活靶子,被守军的弓弩手射成了刺猬。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城头之上摔下来,一支支箭矢穿透将士的身体,血液从城墙之上往下流淌,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刺目。 攻城大半日,仍旧毫无进展,赵匡胤铁青着一张脸,看着禁军将士一波接着一波的冲上去,不足一个时辰,伤亡大半后,又被赶下城墙。 赵德秀第一次见识到攻城、守城的残酷,也第一次明白人命原来可以这样轻。 石守信在城下百步之外督战,连攻数日,原本威武的气派已然不在,一身铠甲满是尘土和血迹。 他紧步上前,向赵匡胤行军礼道:“陛下,城头守军极为顽强。李筠在城中积聚了大量粮草和守城器具,箭矢更是多得堆积如山。我军虽有砲车、云梯,但泽州城小而墙高,急切间难以攻破。” 赵匡胤自然知道艰难,只道:“继续围攻,不可懈怠。”直至傍晚太阳落山才下令收兵。 接下来的几日,赵德秀除了看到战事的惨烈,也发现了一些门道。 攻城并不是一窝蜂地胡乱往上冲,而是有章法的。 先是由砲车攻击,压制城头的弓手;紧接着云梯跟上,敢死队攀附云梯而上,与城头的守军展开近战;弓弩手则抵近城下进行仰射,掩护这些敢死队。 而守军也守出了经验。远远看见砲车发射石弹,便躲起来。砲石一停,他们就出来修补城墙缺损。 等到云梯来了,或用火烧,或用长竿推,总之要将这些勾住城头的云梯掀翻。 赵德秀想起《孙子兵法·谋攻篇》所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如今泽州城内守军已不足万人,而赵匡胤麾下如今有殿前司、侍卫司精锐禁军及各州镇兵近五万。若仅以兵力而论,兵力已达五倍差距。 更何况禁军之精锐,远胜泽州兵,这也是赵匡胤有信心强攻的底气。 连续攻到第八日,城头看起来已残破不堪、岌岌可危,却仍未能攻下。 赵匡胤改了打法,将砲车全部集中起来,对着东门城门和城楼猛砸。 只见一颗颗石弹接连不断地砸在城墙之上,最先垮塌的便是敌楼,这些木质城楼外面只包裹了一层生牛皮,几十斤的石头从半空高速砸下,木柱、木梁、瓦顶很快便崩裂开来。 石弹偶尔也会击中城门。这城门是木质的,只在外层用铁皮包裹。在不断轰击之下,哪怕命中率再低,城门也很快破碎了。 不过泽州城内早有防备,城门内侧还堆积着大量沙袋、石块,即便砲石已将木门打碎,也依然无法顷刻攻入。 到了第十日,整座敌楼彻底垮掉,泽州城上的守军已经失去了指挥和瞭望功能。受损最大的是女墙,在两日的砲击下,已全部被轰掉,只剩下少数几个,如耄耋老人的牙齿一般,孤零零的立着。 观战已有一旬,刘审琼向赵德秀问道:“殿下,这十日攻击,城池已岌岌可危,却仍未能攻下,殿下以为难在何处?” 赵德秀道:“我以为是城池太厚、太高。” 刘审琼道:“城池高厚,只是其一。只需云梯足够高,砲石足够大、足够多,总能撼动。便是不行,亦可挖掘地道。最难之事,是城上之人抵抗之心仍强,城下攻打之人仍不肯退,两方只能靠命去填,这才是最难的。” 赵德秀应道:“总要有人牺牲,不拿人命来填,城就攻不下来。可是看着那些禁军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从城头摔下来,心中还是不好受。” 刘审琼点头道:“殿下知道体恤将士,这是好的。但殿下需记住,两军对阵,心就要硬,最忌讳心慈手软,否则死的便是自己。” 六月十二日,赵匡胤召集众将议事。中军大帐之中,慕容延钊、石守信、高怀德、韩令坤、马全义等将分列左右,赵匡胤亲自主持。 他扫视众人,高声道:“已攻城十日有余,泽州城小,兵不满万,却能撑到现在。朕不想再做徒增伤亡,诸将有何良策?” 石守信建议继续用砲石压制,另外挖掘地道通入城中; 高怀德则建议设法截断城中水源,断水之后,守军自然会投降; 除此之外,竟有人提议围而不攻,等待城中粮尽。不过此建议很快便被否决。众人皆知城中粮草充足,若真要等粮尽,至少是两三月之后,赵匡胤自然等不了这么久。 他将目光转移到立在后排的马全义身上,问道:“马全义,你可有何良策?” 马全义出列道:“陛下,臣请并力急攻,勿作他想。” 帐中众人没想到他会这般说,齐齐向他望去。 马全义道:“泽州城小,前军诸位将帅已围攻多日,陛下来此之后又攻打十日有余,守军早已疲惫不堪。 我军连日攻城,虽未破城,但于守军已造成极大伤亡,料想已至极限。 此刻应当集中全力,择一侧城墙猛攻,定可一鼓作气夺下城池。否则若再做拖延,恐生变故。” 赵匡胤想了想道:“好。马全义所言有理,便依你之见。” 六月十三日,天微微亮,宋军吃了些东西,便开始全军出动。 此次攻击依旧选择东门。 砲车推到城门之下百余步外,一字排开,继续劈头盖脸地向城头砸去。早已列阵整齐的弓弩手在盾手的掩护之下,也推进至城下,开始向上射击。 既然昨日马全义提议今早疾攻,他便率先请命,亲自率百余名敢死之士,先登夺城。 待到飞云梯逼近东门之后,顶端的栝钩刚刚钩住城头,马全义便一手持盾,一手拿着长刀,第一个攀了上去,敢死之士紧随其后。 城头之上的守军自然发现了这个不要命的登城者,一时之间,箭矢纷纷向他射来。 马全义左臂上的盾牌很快便如同刺猬一般被射满了箭矢,他将盾牌扔掉之后,继续向上攀爬。 这时,一支冷箭射来,径直射中他的左臂,箭头直接贯穿而过,鲜血瞬间溢出,顺着梯子往下淌。 马全义停顿了一下,一刀将箭头削掉,紧接着抓住箭杆尾部,猛地一扯,直接将箭杆从臂膀之中扯了出来。 鲜血往外流得更快了,他也毫不在意,将箭杆扔掉,继续向上攀爬。 赵德秀身在中军阵前,远远看见马全义的身影在云梯之上移动,心中紧张不已。见马全义如此勇猛,他不禁热血沸腾,连连拊掌叫好。 马全义第一个翻上城头。 只见守军齐齐攻上来,他毫不畏惧,双手握紧横刀,奋力往前劈砍。 一时间,城头之上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紧跟而来的第二个、第三个敢死之士,便出现在他左右。 随着攻上来的将士越来越多,城头的守军再也支撑不住,开始连连后退。就连城上向下射击的箭矢,也稀疏了不少。 眼见情势不妙,已有一些守军已经开始向城墙之内逃跑。 赵德秀在城外看得真切,见此情形,便知道城头快要拿下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检查了一遍已经穿戴整齐的明光铠,又摸了一把护心镜,将长槊紧紧攥在手中,时刻准备冲锋。 刘审琼在一旁见状,打马上前道:“殿下,可是想稍后率阵冲锋?” 赵德秀点头:“正有此意”。 刘审琼道:“殿下莫急。一会儿若有号令,你我二人只管向前冲杀便是,莫要犹豫。年初陛下若在陈桥驿踌躇不前,你我二人如今还在给郭家卖命呢。” 赵德秀没想到他竟会在阵前开这等玩笑,还没来得及答复,便听到赵匡胤立于马上,拔出长剑高喝道:“全军将士,随朕入城!” 赵匡胤的一声大喝,众将士尽皆鼓噪而动。 刘审琼动作更快,他用刀背使劲砍在了枣红马赵德秀的马屁股上。 枣儿吃痛,“嗷”地一声,嘶鸣着便窜了出去。 赵德秀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已冲出阵来,只得连忙攥紧缰绳,扶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前冲。 他回头一望,刘审琼已拍马跟了上来,面上还龇着黄牙大笑。 赵匡胤刚下令全军入城,便见到一道银色的身影从身侧窜出。 先是一愣,以为是哪位勇猛的将士,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长子。 他随即大怒,便要转头去找刘审琼,却见到刘审琼也拍马追赵德秀去了。 他不由怒道:“刘审琼,你个老匹夫!” 骂归骂,心里却明白,刘审琼这是故意的。这老东西,分明是怕留哥初次上阵胆怯退缩,这才砍马屁股,逼他冲出去。 心中是又气又笑,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对身旁的张琼喝道:“张琼,快些追上去,护住留哥,莫要让他有所闪失。伤得分毫,你且提头来见。” 张琼应声,连忙带着十几名殿前侍卫拍马追击。 赵匡胤自己也未作停顿,连连传令,大纛向前,往城门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