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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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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刘审琼才去找赵德秀。  赵德秀正在帐内翻读《(旧)唐书》,吕端也拿着本书在一旁默默翻看。  帐中突然一亮,一名汉子帘掀帘走了进来。  赵德秀抬头看,眨了两下眼睛,这才看清是赵匡胤身边的侍从刘审琼。  此人他见过很多次,却从未打过交道。他放下书,起身道:“刘将军,怎么会来此?”  刘审琼也不答话,先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手令递了过去:“殿下请先看看这个。”  赵德秀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擢刘审琼为东头供奉官,勾当皇子位武艺公事。”下面还有赵匡胤的印。  他看完之后抬头道:“父亲让我随将军习武?”  “正是。”刘审琼收回手令,揣好道:“从今日起,殿下每日随我练武。何时练、练多久、练什么,便由我来定。殿下若无异议,今日便算我上任了。”  赵德秀倒没什么异议。他本就每日习武,换谁来教都是一样,便点头道:“嗯,如此甚好,以后便有劳师傅了。”  说着,他便整理衣袍,准备向刘审琼行礼,刘审琼却率先弯腰道:“参见殿下。”  赵德秀见他弯腰,连忙跟着弯下去。谁知他一弯腰,刘审琼腰弯得更低了。  赵德秀见这个新上任的师傅弯得比自己还低,心中觉得不妥,毕竟尊师重道是要有的,便又向下弯了弯。  刘审琼一看,这不成啊,哪见过皇子给自己行礼行成这样的,赶紧又往下弯了弯。两个人你一弯一寸,我弯一尺,腰都快折断了。  见弯成这样,刘审琼索性直接跪倒,伏地行礼。未曾想赵德秀竟也跟着他一般操作,跪倒在地。  刘审琼被赵德秀这一跪弄懵了,竟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地互相跪拜,过了许久,仍旧没有起来。  吕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反应过来,上前道:“刘供奉,殿下尊你一声师傅,向你行礼,你受着便是。你倒好,反来倒得殿下向你跪拜?你这是哪家的规矩,如此大不敬,传出去不让人齿冷么?”  刘审琼见状,心想,这或许真就是个好时机,自己要给他第一堂课了。  他头也不抬,闷声道:“这小子,你且闭嘴。我如今是殿下的武师傅,你只是个说书,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吕端被噎了一下,只得在一旁闷声等着。  这二人就这样跪倒在地,撅着屁股,面对面地僵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刘审琼有些撑不住了,问道:“殿下,咱俩就这样一直跪着吗?”  赵德秀也累得慌:“师傅,我是向你行礼的,如吕先生所言,你受着便是,怎能你也要这般跪着?”  刘审琼道:“我是向殿下行礼,敬你是皇子。倘若我当自己是师傅,我早在门口便等着你先行礼了。”  “这…”  刘审琼又道:“殿下,你先起身吧。我若先起身,便真成了大不敬了。”  赵德秀一想,是这个理,便连忙起身。  刘审琼跟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尘土,长舒一口气,道:“哎呀,可难受死老夫了,臣在陛下面前都没有这般跪拜过。”  赵德秀见这人如此有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审琼看着他道:“殿下,我方才来时,见你在帐中读书,读的是什么?”  “《(旧)唐书》。”赵德秀答道。  刘审琼又问:“可读得懂否?”  赵德秀点头道:“自然读得懂。”  刘审琼也点点头,也不客气,从旁找了一个矮墩,率先坐下,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指着旁边的座位向赵德秀道:“坐,殿下请坐。我现如今便是你的武艺师傅了,我有话问你。”  赵德秀依言坐下。  刘审琼看了看吕端,又道:“这位,你小子先出去帐外,我与殿下有密事要谈。”  “何等密事?竟不能说与我听?”吕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头搞蒙了,不悦道。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且出去,一会儿我会唤你进来。”刘审琼一边捶着腰背,一边挥手驱赶道。  吕端没好气地出到帐外。  待帐中只剩两人,刘审琼便凑近赵德秀跟前,要与他搭话。  赵德秀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问道:“师傅,可有何事要与我问?”  刘审琼道:“殿下之前喜好游嬉、舞刀弄枪,如今反倒天天捧起书来读了,这是为何?”  赵德秀沉默一下,道:“我先前不知读书之重要,受李先生点拨,自然是要潜心向学了。”  刘审琼又问:“向学之心人人皆有,但是似殿下这般,如今又近乎弃武学文,是为哪般?”  赵德秀又想到李穆的话:“我若只知逞匹夫之勇,不仅是父亲失望,朝中重臣也会轻看于我。我思来想去,若想要做一个好皇子,甚至将来要做一个好储君,自然是要读书、守礼、上进。”  刘审琼歪头盯着他看了看,忽然笑道:“殿下,如此言语是何人教你?”  赵德秀道:“这是我亲自所想。”  刘审琼摇头道:“不对,你自己所想,因何前后会差别如此之大?料想是李穆教你的吧?”  赵德秀默认。  刘审琼也不急着说自己的事,而是拿过案上的那册《(旧)唐书》,翻到太宗本纪,稍微浏览了一遍,对大致内容有所了解后,问道:“殿下,我方才见你在读此书。我来问你,太宗皇帝晚年因何不立魏王泰,而立了晋王治?”  赵德秀想了想道:“魏王泰结党营私,太宗怕他上位后诸子相残。晋王仁弱,但性子宽厚,太宗皇帝觉得他继位后能保全兄弟。”  刘审琼想了想,道:“殿下说的不错,书上是这么写的,可是我问殿下,后来如何?”  赵德秀道:“后来高宗继位,武后专权,李氏子孙多遭屠戮。”  刘审琼道:“是啊,太宗皇帝觉得立个仁弱的能保全兄弟,结果呢?武后掌权,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太宗皇帝算错了么?只因在当时,确实是立晋王最佳。可是后来事情变了,武后上位,他那一套的不管用了。”  赵德秀愣住了。  刘审琼又问:“倘若将太宗皇帝与诸子,放之今世,殿下以为选谁最为合适?”  赵德秀想了想,道:“长子承乾?不对,他身有残疾。那魏王泰?也不对,他只善文治,且心思狠厉;晋王更不可能,他太过仁弱。师傅,我不知道了。”  他将几个选项盘算了一遍,皆都否决。  刘审琼将书合上,放于案几一角,道:“没有答案才对了。太宗那套放在武后时期尚且有误,放在如今,选谁你都会觉得不合适。为何?因为太宗立储,是贞观年间的事,距今已三百余年,三百年来,形势变了多少?殿下拿贞观年间的尺子,量大宋的衣裳,未必量得准啊。”  赵德秀沉默不语。  刘审琼又道:“殿下,读书也是同理。书上的东西,在当时是对的,可有些到了后来未必全对。殿下如今读的这些书,都是前人写的,前人的道理,只能作为借鉴,而不是照搬。  殿下不是活在大唐,殿下是活在大宋,你拿大唐的药方,治大宋的病,能行么?”  赵德秀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师傅说得是。我先前只想多读书,效仿前人对的地方,这样便能做好。”  刘审琼点头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便算没有白读,读书自是为了择其善者而从之,但是如前所言,当有所甄别。”  我再与殿下讲一旧事吧。我年轻之时,在淮阴公刘赟麾下当值。殿下可听说过此人?”  赵德秀道:“嗯,听过,听李师和吕先生说过,太祖黄袍加身之后,他便被废了。”  刘审琼道:“我年轻时,家里穷,早早出来闯荡,先随淮阴公,可是后来太祖起兵,不久淮阴公便身死。我便没了主顾,只能另投他处。  刘相公待我不薄,我便在此地勤勉做事,颇得信任。再往后刘相公病逝,我这才来投陛下麾下。”  他顿了顿道:“殿下,是否会觉得我这一生,跟过三个主公,是个没气节的人?”  赵德秀道:“他人之运道,哪里说得准,师傅也是被逼无奈,算不得无气节。”  刘审琼道:“确实如此,他人运道,我无法左右,我只知道勤勉做事,将自己该做的做好,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便足够了。”  赵德秀沉默道:“师傅,你所讲我也懂,只是我自有焦虑。  自从父亲登基称帝之后,我虽则是一皇子,按理当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之人。可如今已是五月,我一无爵位,二无职事,我不知该如何做才能成为一合格储君?  而我三叔不同,他已有官职,读书好,有学问,人尽皆知。我是怕自己书读得不好,礼节做得不到位,他比我更有储君之姿。  李先生教我,不要好勇斗狠,要潜心向学、克己复礼,做一上进好学、明理懂事之辈,才更有可能得到父亲青睐。”  刘承钧听完,笑了笑道:“殿下,当知李穆所教并非全有道理。读书,自是好事,但读书是让殿下明理。殿下是否以为,读好书,守好规矩,才能得到陛下青睐?  陛下是马上打天下的人,他喜欢的儿子,是能带兵、能打仗、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殿下书读得再好,能读得过赵都虞候?  殿下的优势在于武艺,在于战场之上。你该做的是建功立业,而不是坐在这里死读书,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丢掉。殿下觉得呢?”  赵德秀听懂了。刘审琼不是教他“不读书”,而是不要局限于读书,更要发挥自己所长。读书要有方法,做人要有主见,争储要有方向。  赵德秀向刘审琼躬身行礼道:“谢师傅,我会好好思量,反思自己近来之所为。待我想明白之后,再向师傅请教,如何?”  见赵德秀已有所悟,他便不再多数,起身行礼道:“殿下,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我再来。”  刘审琼走后,赵德秀独自在帐中,将刘审琼的话,还有李穆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李穆说的没错,刘审琼说的也对。书是该读的,可是自己又被读书束缚住了。自己不该和赵光义作比较,自己是有自己的优势的,自己的优势在于现在是宋初,自己所习的武艺,最能排上用场,更在于他的先知。  恍然间,赵德秀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到底在藏什么?  前世查了那么多资料,知道哪年发生什么事,知道那些账该怎么打,知道哪些政策能够富民强国,可是自己从来没有用到,全部潜藏在心里。  是怕什么?怕“太特殊”?怕如果表现出来,别人会觉得自己是个另类?  可是先前隐藏,或许可以解释为赵匡胤还没当皇帝,自己表现太特殊,会给家里招灾惹祸。  可是如今赵匡胤已经是皇帝了,他的“特殊”不再是负担,而是他的价值。这才是自己最大的优势啊。  自己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比照赵光义,而是将自己前世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用,让赵匡胤看到,自己是能打仗,能治国,能带来别人带不来的东西。  他想通了。这几年,他把伪装当成了本能,快要丧失了自己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是时候换一个活法了。  读书的法子变了:不再咬文嚼字,而是不求甚解,只了解大意,明晰道理,专挑其中紧要的重点部分学,细枝末节不再纠缠,  反倒是书法画的时间最长,因为赵德秀觉得这个对自己用处不小,且最耗功夫。心态变了之后,做什么都有劲,就连书法都觉得写得好了不少。  赵德秀与刘审琼也越来越熟:刘审琼不再一口一个“殿下”,有时喊“留哥”,有时干脆“小子”“小子”的叫。赵德秀也不恼,“师傅”也喊,“老刘头”的叫法也会偶尔冒出来,急了眼了,还会骂一句“老匹夫”,刘审琼也不怒。  练武也没个正形,刘审琼教他相扑时,时常会被偷袭,一把按在地上起不来,弄得满身尘土。赵德秀嘴上骂着“使阴招”,刘审琼则嘿嘿一笑:“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赢了就是好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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