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名叫刘审琼。 李韬此人,赵匡胤不甚熟悉,刘审琼却是熟得不能再熟。 他是涿州范阳人。赵氏郡望本就在涿郡,说起来也算是同乡。这层关系虽远,却也让赵匡胤心中对其多了一份亲近。 刘审琼家境贫寒,早早便外出闯荡,却也是多年不得志。 乾祐年间他好不容易谋了一份职事,隶属刘赟麾下。郭威代汉自立之后,刘赟被废,不久便被秘密杀害。 旧主身死,他只能另谋出路,于是逃奔永兴军节度使刘词,与楚昭辅做起了同事,刘词对他颇为信任,常委以重任。 刘词去世后,他转投赵匡胤麾下,自此在其身边供职,现任右班殿直,成了心腹侍从。 道路通畅了,大军继续出行。 赵匡胤骑于马上,一边走一边想:刘审琼跟他也有些年头了。初次来投,赵匡胤一看这人面相,便觉得他是个实诚人。 后来几番差遣下来,果真办事颇为妥帖,从不叫苦喊累。 更难得的是,自己从此人身上看到一种军中老卒特有的豁达:天大的难事到他跟前,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愁怨,从不愁眉苦脸。 赵匡胤有时忙于军务,常数日不展眉,刘审琼在旁说几句闲话,聊一聊些早年见闻或风土人情,便又能让他心情舒畅许多。 如今赵德秀身边所缺的,不正是这样一个人吗? 想到这里,赵匡胤转头对赵普道:“则平,你可还记得方才率先高呼负石的那个汉子?” 赵普知道赵匡胤在问什么,他想了想,道:“臣记得,那人最先响应陛下,带头搬石。臣观此人,倒是个合适人选。” 赵匡胤扭头一看,只见刘审琼正骑马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边走边与旁边的士卒说笑。 他点点头道:“我正有此意。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赵普躬身道:“臣明白。” 赵匡胤慎重考量了此事:李穆学问好,教得也用心,赵德秀这数月来长进不小。 可是在赵匡胤看来,以前的那股劲头却又被磨掉了,或是隐藏了起来。如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似是说话前,每句话都要在肚中转上三圈。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留哥。 以前那般跳脱、那般鲜活,想说什么便说,想做什么便做,那份坦荡,难道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为何李穆教他读书,让他明事理、长学问,却将他的性情都换了一遍?非得把人教成一个木头桩子才算好? 李穆是温室之中长大的学问人,一生顺遂,没受过什么大的波折。 他的道理大多是从书中而来,可赵德秀将来要面对的是朝堂、军中、天下,这些东西光从书本中是学不来的。 而刘审琼则不同。此人闯荡二十多年,吃过的苦、见过的世面,比李穆读过的书还多。 他少年时跟着刘赟,刘赟倒了,转投刘词;刘词死了,又跟了赵匡胤,总算安定了下来。 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心灰意冷了;可刘审琼却不同,年近五十的人,做起事来还是那般风风火火,待人接物依旧是乐呵呵的。 该认真时一丝不苟,该说笑时却从不端着,军中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他。 赵匡胤想到此处,越想越觉得此人合适。 他不需要刘审琼教赵德秀兵法战策,那些东西书本上有,读读就会了。至于经验,还是得在战场上历练。 他需要的是刘审琼这个人,是他身上那一股活气。 赵德秀跟着他,不必学什么大道理,只需看他如何做事、如何待人,如何从苦日子里还能笑得出来,便已足够。 更何况刘审琼的武艺也不差,早些年也是马上厮杀过来的,如今虽转为侍从跟着自己,功夫却没落下。 赵德秀已经有了根基,这些年来跟着先父,跟着王宾,跟着李韬,已打好了基础,不必再从头学起,只需有人时时教导、日日打磨便可。 刘审琼便是这样一个最合适的人。 想到此处,赵匡胤便心中有数。 不过他还是得与刘审琼当面交代清楚。这人虽则豁达,却也有一毛病,那便是滑头。 你要是交代得不明白,他应允下来,竟能给你糊弄过去,回头还得笑嘻嘻地说:“臣也没办法。” 须得事前把话说到位,让他明白这是一正经差遣,可不是闹着玩的。 压下了心思,赵匡胤暂且不提,跟随大军继续前进。 五月二十九日,大军终于走出了天井关。 天井关是太行陉最险要的关隘,出了关,便算是走完了陉最艰难的部分,地势渐渐平缓下来。再往前,泽州城便在其北面约八十里处。 又行了一日,远远望去,泽州城头的旌旗已隐隐可见。 石守信和高怀德等人,在大会寨战胜后,便已经围了泽州城,李筠龟缩其中,不敢出来。 赵匡胤见天色已晚,便下令安营扎寨,就地休整。 用过晚饭之后,日头已经偏西,赵匡胤便遣人将刘审琼喊来。 很快,刘审琼快步来到。 先前穿着的青色武服已经不见,换成了短褐,腿上还沾着泥点,也不知是在哪个地方踩着的。 进得帐来,他向赵匡胤行了一礼后,便问道:“陛下唤臣何事?” 赵匡胤指了指离自己不远的一个案几,说道:“坐吧。” 刘审琼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矮墩上,端起案上早就备好的一碗水,大口灌进了嘴里。 赵匡胤看着他,问道:“刘殿直,朕想给你派个差遣。” 刘审琼放下碗,起身道:“陛下吩咐便是。” “坐,坐,继续坐。”赵匡胤示意他坐下。 刘审琼坐下之后,便听赵匡胤说道:“教德秀武艺。” “谁?德秀?可是大皇子殿下?” 刘审琼愣了一下,见赵匡胤点头,立马摆手道:“陛下,这个差遣臣干不了。” 赵匡胤问道:“为何干不了?” 刘审琼不假思索道:“臣乃一介武夫,沙场搏命还成,教人却从未教过。 陛下知臣底细,大字不识得几个。若让我教皇子武艺,传出去岂不是令人耻笑?” 赵匡胤知道他会推辞,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问:“你的武艺也不差,这个朕是知道的。 德秀已经有了武学底子,不必从头教起,你只需督导便可,日日盯着他练,别让他荒废了便是。” 刘审琼摇头道:“臣真做不了。臣这一生就没教过人,万一教差了、教歪了,陛下怪罪下来,臣可担待不起。” 赵匡胤看着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道:“老刘头,刘审琼。” 刘审琼起身应道:“臣在。” 赵匡胤舒缓语气道:“你跟随朕几年了?” 刘审琼想了想道:“臣投奔陛下,乃是在显德二年,至今也有五年了。” “五年?”赵匡胤点头道,“在这五年之中,朕可曾亏待于你?” 刘审琼应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赵匡胤接着道:“既然如此,朕待你不薄。如今朕有事交给你,为何推三阻四?” 刘审琼不知道如何作答。 赵匡胤继续道:“朕这个长子,你自是认识,从前是何等性子,我料想你也有所耳闻。 如今跟随李穆读了几个月的书,人倒是规矩了,可朕瞧着那股子灵性却不见了。 朕寻你来,不是教他读经学史,而是让你教他,你这数十年经历之后的活法:你吃过的苦,见过的世面,待人处世那一份豁达。 这些东西书上是不曾有的,朕便是看中此点。” 刘审琼道:“陛下,臣的活法不值钱。臣颠沛流离,漂泊半生,半辈子换了好几个主公,到头来不过仍是一小校,哪有什么地位可言?教育皇子,臣不够资格。” “你以为朕是看中你的品级吗?”赵匡胤摇头道,“朕若是要看重品级,直接让朝中诸位相公如范质、魏仁甫等人教授便是,何必寻你? 朕找你来,便是因你资格不够。朕的儿子,已经被人教得太够格了。” 刘审琼抬头,直挺挺地望着赵匡胤。 赵匡胤起身,凑近到刘审琼身前道:“朕把话说明白。留哥这孩子本性是好的,聪明有胆气,也肯上进。 可李穆却把他教得太紧了,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已经开始变得拘谨。 朕要你做的,便是想让他松口气,释放其天性。你带着他,该训就训,该骂就骂。” 刘审琼想了想,又问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让臣教殿下,臣是什么都能教吗?” 赵匡胤道:“自是都能教。” 刘审琼问:“舞刀弄枪呢?” 赵匡胤回道:“这是他最爱,当然可以。” 刘审琼又问:“那管理籍册、诸般细务呢?” 赵匡胤笑道:“你有所不知,留哥此前做了一新的勾账式,朕已传令三司效仿,你教他这些,他一点就通。” 刘审琼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道:“饮酒吃肉呢?这也要教?” 赵匡胤愣了一下,道:“留哥一喝酒便脸红,你要是能教他增一增酒量,却也不妨事。” 刘审琼来了劲,又道:“那飞鹰走马、蹴鞠相扑呢?” 赵匡胤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忍住了,道:“也行,只当是活动筋骨,也是好事。” 见赵匡胤这都能答应,他便又问道:“那臣自己喜欢博戏斗鸡,这也能教?” 赵匡胤真想一巴掌把这个老头给扇倒在地。 他深吸一口气,瞪着刘审琼看了半晌,最终咬牙道:“可以,不过小打小闹可以,不可沉溺。” 刘审琼抬头望着赵匡胤,嘿嘿一笑道:“陛下,这都能忍?” 赵匡胤没好气道:“你少说废话,只说愿接不愿接。” 刘审琼想了想,道:“臣还有一问。” 赵匡胤不知他哪来这么多问题,接着道:“讲。” 刘审琼问:“若臣接下,陛下可还有别的交代?” 赵匡胤认真答道:“朕只有一条,切不可让李穆将他教成书呆子。” 刘审琼听完,心中有数。 他两只手搓了搓道:“陛下,这话臣得掂量掂量。 李穆是殿下的学文师傅,臣是武艺师傅。 臣飘零半生,论嘴上功夫怕是不及他,加之臣品级比他低,将来教授时,万一起了冲突,殿下是听他的还是听臣的? 臣之所以不愿接,便是不想夹在其中受气。 若如此,还不如在战场之上,杀几个敌人,争功勋来得爽快。” 赵匡胤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知道他是向自己要官,笑道:“朕给你一句准话。你的差遣是勾当皇子位武艺公事,与李穆位次相等,不分高下。 文事听李穆的,武事便听你的。 若你二人两相冲突,你且来找朕,朕来决断。” 刘审琼还在犹豫,赵匡胤语重心长道:“莫要再做犹豫,朕将留哥托付于你。朕自会叮嘱他,让他听命于你,你管打管骂,便是戒尺棍棒齐上,朕也不心疼。” 刘审琼见赵匡胤话说到这个份上,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话已至此,臣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臣也有子孙,谁不想自家孩儿有出息?料想陛下也是如此所想,此职臣接了。” 赵匡胤这才满意地点头。 刘审琼又正色道:“臣把丑话说在前头。臣教人的法子或与李穆不同。李穆讲规矩,臣或许不讲。 臣所教学,此刻无法说个准确。不过将来教得好坏与否,陛下均得担待。” 赵匡胤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尽管去教,朕不会怪你。” 刘审琼起身行礼道:“那便如此了,臣去也。” 赵匡胤又叫住他:“等等。我只再叮嘱你一句,一定要设法将留哥之前那股性子换回来。他如今这般沉闷,朕看着揪心。” 刘审琼点头道:“臣尽力。”他没把话说死。 赵匡胤从案上取过一张纸,龙飞凤舞写出几行字,又取出印信盖上,道:“这便是手令,你且收好。 朕擢升你为东头供奉官,勾当皇子位武艺公事。 你先拿这个去找留哥,回头朕会让宣徽院补一道正式的宣命。即日起,他便跟着你习武。” 刘审琼接过之后看了看,随便瞥了两眼,便折好揣进了怀中。 刘审琼从赵匡胤帐中出来,晚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没急着回自己的营帐,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泽州城,发了半天呆。 教皇子武艺,这放在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一个换了三个主公的老卒,学问也很差,竟要去当夫子。说出去谁信?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在开封跟着老书吏学记账,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可那孩子争气,小小年纪便知道用功,做事本分踏实,从不叫他操心。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半辈子东奔西走,到头来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子孙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么?如今儿子虽学问不高,却已能自立,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再回想赵匡胤为了教子,舍下脸面将儿子托付给自己。既然应了,便是要把赵德秀当做自己儿子一般管教。 刘审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自言自语道:“也罢,就当多养了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