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二十六日过黄河,当天傍晚便已经进入了怀州境内,二十七日至太行山脚下。 此去泽州,最大的难关不是攻城,而是翻越太行山。 吕端猜测这些贪墨要待回开封后再行处置,结果他猜错了。 大军刚过黄河,便接到了前线消息:石守信、高怀德等人已攻破大会寨,李筠的三万大军折损大半,残余部队撤回至泽州城固守。 得了这个消息,原本确实计划稍后处置的赵匡胤,决定不再姑息,要立即处置此事。 他令亲卫将赵普唤来。 赵普进帐后,赵匡胤便将单据摊开在桌子上,让他看一下。 赵普接过一页页地翻看,越翻眉头越紧。 他自是懂这些细务的,加之赵德秀只挑了有问题的内容,很快便发觉不正常之处。 尤其是看到那些表格尾端的总结,以及行军日志的内容对照,便明白了情况。 赵普直接道:“陛下,小吏舞弊、侵吞官粮,未曾想军中竟也发生贪墨之事。” 赵匡胤问道:“此三人当如何处置?” 赵普略一沉吟道:“刑统有明文规定:监临主守自盗,及盗所监临财物者,并加凡盗二等。三十匹,绞。 其官物,加一等。伪造文书,补填数量,又犯诈为官文书及增减之罪。依律,二罪俱发,以重者论,止于绞刑。 然此辈侵吞军粮,几致大军乏食,若仅以绞刑论处,不足以惩前毖后。 臣请陛下特旨:以二罪俱发为由,于常刑之上加重,改绞为弃市,明正典刑。” “改绞为弃市。”听到这个判罚,赵匡胤又重复了一遍,“乱世纷争,以至于此,这些蠹虫难辞其咎,确需严惩,以儆效尤。” 赵普又道:“臣观此案,非一人一系,乃是通同作弊,主谋应另有他人。” “所言有理。”赵匡胤点点头道:“则平之意是或许知情?’” 赵普道:“臣无此意,张美为三司使,统管天下财富,诸事繁杂,未必能清查每一批粮草的细账,主谋当另有其人。 但后续粮草出现损耗异常,且身为上官,有视察之责,恐难以推卸。” 赵匡胤道:“张美暂且不问,先将这三人锁拿问罪。你拟一手令,用印后即刻发往卫州、孟州等地施行。” 赵普应命而去。 第二日天明,几位信使便从怀州四散而出,呈递各地州衙。 得到消息的马令琮等人,随即将这三人下狱审问。 起初几人均咬死不认,只言道损耗属实,途中遇雨也是实情。 但各地州衙对付这本微末小吏,一般不以审问为主要手段,通常会进行严刑拷打。 这些仓吏们哪经住诸般酷刑,不约而同地供出了实情,尤其以卫州周押衙为最,所供内容最为详实。 其证言:后补填的数目,皆由自己拟定,他人不过照旧仿写。贪墨损耗亦系自己私自作为,与他人无涉。 其本意是想一人承担,不牵扯他人。 可是交代到一半,他却突然改口,竟把田钦祚供出了。 周押衙供述:他所虚报的损耗、侵吞的粮食,新上任的随军转运使田钦祚竟然要分去六成。 据他所言,田钦祚从第一批粮食运抵之时,便与他联络,言道军中账目只需将损耗比例大的,写得松散些,一般不会有人细查。 周押衙便信了,此后并非每批都贪,而是在数十批中分散混杂,虚报之数便会散见于多本账册。 因绝大多数账目并无问题,极少数才做了手脚,寻常核对,难以觉察,这才敢一批接一批地造假。 几方供述,多有类似。 总之,表明此案以田钦祚为首恶,串联几处仓吏如周押衙等,以行鱼目混珠之态,减少被发现的风险。 却被赵德秀用新型的数据统计核对方法,发现了纰漏之处。 信使携供状回报,呈至赵匡胤面前,此时禁军已入太行山。 太行陉绵延两百里,道路崎岖难行,其中最险要之处叫羊肠坂,前后有八里长。石阶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行。 太行陉古道,两岸山壁陡立,林木遮天,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 人马走在上面,一步三滑,队伍拉成了一条粗粗的长线。前军已转过山坳,后军还堵在谷口。 辎重车更难行,轮子偶尔卡在石缝中,民夫们皆前推后拉,半天挪不动几丈远。 第一日,即将抵达羊肠坂之时,天色已晚,便不再前行。至此时,赵匡胤一行大军已经在太行山中行进了三十余里,便就此安营歇息。 说是安营扎寨,可山中条件不允许,连帐篷也扎不起来,众人皆只能挤在斜坡之上,有些干脆靠着石壁坐着歇息。 赵匡胤找了块稍平一点的大石,铺上毡垫,便算作御座。赵德秀、赵普等人便围拢在其身旁。 烧火做饭更不要想了,只得拿着早准备好的干饼,就着壶中的泉水,便咕噜咕噜地吃喝起来。 赵匡胤也不例外。 好一点的是,新上任的辎重营勾当,在一稍微宽敞处,支起了一个灶台,为赵匡胤烧了一锅热粥。 但他也不愿独享,将其全部分食给了左右亲卫。 这时,几处供状递到了赵匡胤手上。 看到内容,证实贪墨属实,甚至还事涉高官,赵匡胤怒不可遏,当即下令: 三名仓吏押衙,以监临主守自盗论,虚报损耗、伪造文书,二罪俱发,宜加重惩处,现特旨弃市。 至于田钦祚,身为随军转运使,与仓吏通同作弊,知情纵容、分受赃物,即刻索拿,以同罪论处,亦特旨弃市。 其余知情不报的仓吏,据供述有十余名,均杖脊黥面,流配海岛。 至于张美,赵匡胤认为其有失察之责,罚俸一年,留任原职。此次出征的功勋,则另行后议。 至于赵德秀,赵匡胤的处置是:核查有功,赏钱百贯,帛两百匹。另将其所设计的勾账式,交由三司进行推广。 处置完毕,信使接到敕令,转身离开。大军就在这山道之中开始就地用饭。 第二日,大军开始翻越羊肠坂。因石道盘旋而上,曲曲折折,好似羊肠一般绕在山脊之上,而得此名。 羊肠坂虽不长,但海拔从四百米急速攀升到八百米,自然没法骑乘。 石阶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整块石头高高翘起,露出底下的碎石和尘土。 赵德秀只得拉着枣儿,扯着马缰,一点一点地往上磨。 别说枣儿,赵德秀也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队伍走得很慢,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才将这八里的羊肠坂走完。 过了羊肠坂,便是碗子城。 碗子城比赵德秀想象中的小得多,整座城由青石垒成,形似一座圆碗状。 城墙高约两丈,厚一丈有余。 虽然高峭,但面积较小,东西不过五十步,南北不过二十五步,只设东西二门。 古道则从城中穿过,整个城依山而建,南临深谷,北靠陡壁。 站在城门之上望去,只见太行群山层层叠叠,仿似一道道永远翻不过的高墙。 大军在碗子城附近停了下来。虽然石阶稍宽了一些,但依旧难行。 前军传来消息,碗子城北一段官道损毁严重,道路坑洼不平,多处路基塌陷,重车难以通过。 赵匡胤驱马上前查看,来到破损之处,发现所有坑洼都需要重新填埋,才能正常行驶。 于是他扯下披风,丢给赵普,走到路边,弯腰搬起一块大石,挂在马背一侧的鞍袋之中。又抱起一块装进另一侧。 两袋装实了,才牵着马向前。遇到坑处,将石头从鞍袋中取出,一块一块放入坑中,随即站于石头之上,跺了两下。 踏实之后,赵匡胤又牵马退回来,打算继续装石填坑。 这时一身着青色武官袍袍的中年汉子率先反应过来,他勒马高呼道:“我等白食君禄,竟累陛下亲自负石,还有何面目立于此间!真羞煞我也,兄弟们,都跟我上!”说完便翻身下马搬运石头。 周围将士们本就被赵匡胤的行为镇住,这时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下得马来,去路旁搬运石头。 接着又是更远处的禁军将士行动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个个弯腰搬石填补路面。 既无口号,也无催促,就连皇帝都亲自搬运了,他们又怎能不尽心竭力? 赵德秀自然也没有犹豫。他见赵匡胤开始搬石,便紧跟其后。念及吕端文弱,便让他留在原地休息。 他于道旁抱起一块大石,学着赵匡胤的样子装入袋中,随即又装了几块,扯着枣儿前去寻找坑洼之处填埋。 枣儿之前只驮过人,哪里驮过石头,有些不适,便摇了摇头,还喷了个响鼻。在赵德秀的牵引之下,倒也还算安分。 见到石坑后,赵德秀便将两块石头分别搬下,扔到里面,折返继续填装。 赵德秀前后搬了十几次石头。因常年习武,举石练力本是寻常,这些石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当是活动筋骨。 在众将士同心协力之下,路面当日便填平了。大石、小石层层叠叠地铺好、踩实之后,官道终于可以顺利通车。 赵匡胤搬运了一次之后,见大家兴致很高,左右赵普等人皆出言相劝,他便也不再勉强,只在一旁看着众人搬运填路。 赵德秀正抱着一块大石,又准又稳地往坑中仍,引得一阵尘土飞扬,他也不躲避,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继续搬下一趟。 看着赵德秀来回忙活,忽然向赵普问道:“则平,你可察觉与往日相比,留哥近来有所不同?” 赵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臣与殿下见面少,不曾察觉。陛下觉得有何不同?” 赵匡胤顿了顿,似是若有所思,道:“往日留哥性情多有张扬、直爽,可近来却发现,他凡说话做事,见人必先行礼,每句话好似都经过反复斟酌,没了往日那般真性情。朕想,或许是李穆教授的问题。” 赵普自然听话听音,心中稍微思索,便道:“陛下,李穆此人学问自是精深,不过臣以为,或许孤高了些。 在与殿下授课之时,有些过于恪守礼节,甚至有些陈腐。殿下受其影响,稍有改变,也是在常理之中。” 赵匡胤又道:“留哥早年竟与巷中土犬互吠,性情何等跳脱。 还有一事,犹记得显德初年,我得暇督导其课业,因我颇喜三弟光义,竟问我百年之后,家业交予何人?”他说着便笑了起来。 赵普没想到赵德秀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够有胆气的。 赵匡胤又道:“他先前多喜习武,少习文,颇似我年少之时。我向来认为,留哥类我。” 赵普接着道:“殿下之性情,有汉高祖之遗风。” 赵匡胤皱眉道:“我也是这般认为。可如今却有不同,留哥见我似是多有拘谨,或常怀心事。平常举止太过刻意,言必称圣裁,行坐卧起,必先行礼,与我有些生分了。”说完又沉默了起来。 远处赵德秀又跑完一趟,正重新捡起石头往鞍袋中塞,嘴里不知道正在嘟囔着什么。装好之后,再次抚了抚枣儿了脖子,才拉着它前行。 赵匡胤收回目光,道,“则平,你说李穆将留哥教成这般模样,我该如何是好?” 赵普道:“陛下,所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若凭李穆所教,使得人人皆如他所想一般,成了一个模子刻的,那还有何生趣? 臣以为,殿下性似汉高祖,无非平日稍有出格,但本性纯良,如今好学上进,已然足够。 纵观史书,似秦皇汉武、魏武唐宗,哪一个不是各有瑕疵?哪有天生的圣人? 所谓忠君爱国之道,乃是臣子所守之道,岂有教帝王忠君爱国的?若照李穆这般教法,如何做得天子?” 赵匡胤闻言笑道:“则平竟出此惊世骇闻之言,闻所未闻。怎么,则平你可是在影射朕?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呀!” 赵普连连道:“未有此意,未有此意。陛下,臣只是心发感慨,未有冒犯陛下之意。” 赵匡胤哈哈一笑,略过此事。 他接着又道:“朕如今便有此忧虑。汉宣帝晚年曾对太子道:‘汉家天子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后来竟叹说‘乱我家者,太子也’。 我本欲多予机会,可是他却出此异变。若皆以李穆这般教导,学问倒是精深了,可若是将社稷交予其手,他日却如元帝一般,又该当如何?” 赵普眼珠转了转,道:“陛下,自古皇子之师,不必趋于一人。据臣所知,还有一军中小校,教习殿下武艺,可有此事?” 赵匡胤道:“此事我也知晓。乃是先父生前为他寻的,是军中一老卒,名叫李韬,教他槊法的。” 赵普道:“可否正式委任?于宫中多教些武艺?文武兼备,才是大才。” 赵匡胤想了想,否决道:“不妥。李韬此人朕知晓,不过一介武夫,虽有勇武之能,却身无韬略,但不是教授皇子的人选。” 见赵匡胤否决,赵普便不再提李韬,只在心中另做计较。 其实他想自己教赵德秀,谋一帝师之名,只是这话又不能亲自开口,会显得自己太过刻意。 他先前有说过回护皇子的话,若让赵匡胤觉得他过早倾向皇子,而非以皇帝之意为先,那便有些糟糕了。 仅由李穆一人教导,确实不甚妥当。见赵普默不作声,赵匡胤也斟酌起人选来。 思索间,赵匡胤的目光落在方才率先高呼的那条汉子身上,脑中突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此人或许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