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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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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是卫州一个从八品押衙,便可以贪墨这么多。  赵德秀一想起这个数字,心口便堵得发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动过气了。  前世他便痛恨那些贪官污吏,没想到,如今第一次查账,便见识到如此大的贪墨,且此人还只是一底层小吏。  他贪墨的这些粮食,足够帐外那些民夫吃一个月。  他掀起帐帘,望着帐外的民夫,牙关不自觉的咬紧。  只见那些民夫正在光着膀子,咬着牙,将一袋一袋地粟米装到车上。汗水从脊背上淌下来,他们也毫无所觉。  有的人脚上裹着破布,露出的脚趾因长期磨损,不停地渗出血来,在布上凝结出厚厚一层。  有些人实在太累了,弯腰半蹲,两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些人这般辛苦,累到如此地步,也不过为了挣得每日二升米的口粮,能够果腹。  有些人,却将公器当作私欲,肆无忌惮。若不趁此机会惩治一番,自己这一趟就是白走。  赵德秀深吸一口气,将涌起的火气强行压下。  回到帐内,赵德秀一脚将案几踢翻。案上的铜壶,叮呤哐啷滚落下来。壶中的水撒了一地,很快渗入地下,只剩一滩印记。  王宾上前道:“殿下,先冷静。”  赵德秀攥着拳头道:“冷静?我如何冷静?大军还未至战场,身边便出了这等事——”  话出一半,赵德秀又收住了,他想起李穆教他读《韩非子》时,所说的,人主之怒,不可轻发,怒而失态,便是失了分寸。  若是被旁人发现自己是这般作态,该如何想,会不会被刻意放大,影响父亲对自己的观感。  他缓了缓道:“是我失态了。第一次遇到这等贪墨,心中属实愤怒。待我再做核实,若贪污属实,上报父亲才是正理。”  第二日,赵德秀遣王宾寻了一老吏了解情况,得知与之前所料不差,魏州、怀州等地确实只下过一次雨,其余时间均未雨。  情况属实,这便印证了赵德秀的判断:此种必有贪墨。  不过为保万全,他又想到,会不会存在这种情况:乱世至近几十年,各州所属上官不同,或有节度、刺史私下制定不同的度量衡,致使大小斗有别。  倘若如此,那或许不全是这一个人的问题。  他向吕端提出自己的疑问:“吕先生,我想再探探斗的事情。”  吕端闻言摆摆手道:“斗的事,殿下不必再查。我已打听过,孟津的斗与卫州的斗大小一致。”  “毋庸置疑,既然不是斗的问题,那便是这州县官吏贪污。我要即刻向父亲禀报。”赵德秀道。  吕端建议道:“殿下,如今只查出的这一个人,其他人是否也有贪墨,尚未可知。  再者仅凭个例,尚不能确认问题出在何处:是卫州内部有人做手脚,还是三司转运途中出了纰漏?  若再查出几例,分属不同州郡,则说明问题出在三司;若集中于卫州,那便是卫州内部的事。  只凭这几张单据便贸然上报,万一漏了旁人,反倒打草惊蛇。  不如再核查两日,确认无误,再向陛下禀报不迟。”  赵德秀认为有理,接下来两日,他继续核查了一部分账目。  结果又有发现:除了周姓押衙之外,还有两人经手的粮草折耗也比正常高,一个姓李,一个姓陈。  姓李的经手五批粮,折耗平均为八升;姓陈的经手四批粮,折耗为七升五。较正常损耗多出不少,折算下来也有千余石。  而这二人正如吕端所料,分别在孟州和怀州。  至此,硕鼠已经发现了三个。赵德秀认为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其他各处账目是否有问题,便由赵匡胤再去查证了。  他把所有数据整理整齐,原始单据全部抽出,和自己做好的汇总表摞在一起,回到中军去寻赵匡胤。  大军抵达孟津时,赵德秀回到了中军。  赵匡胤刚刚接见过西京留守向拱、河阳节度使赵晁,此时正在在帐中与赵普议事。  赵德秀在帐外等了一会儿,见得赵普出来,两人互相行了一礼。赵普离开后,才请令进入。  入到帐中,赵匡胤端坐在案前,见他进来,扬声问道:“留哥,回来了?快些坐下。”  赵德秀行礼答道:“见过父亲,回来了。”礼毕,坐在了赵匡胤对面。  赵匡胤两手扶案,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且说说看,此去后军感受如何?”  赵德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两卷纸递了过去:  “父亲,这是我近日在后军之中查到的一些粮草账目,请父亲过目。”  赵匡胤没想到赵德秀竟真有收获。  他将这卷纸揭开一看,最上面的是他熟悉的格式,写着出仓、入仓、押衙等等信息,字迹潦草,格式不一。很明显,这是各地州仓报上来的旧账,以前他也见过。  翻到最下面,他便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张厚厚的黄纸,纸中画着整齐的格子,纵横交错,格子中填写字都认识,包括批次、来处、去处等等。  旁边还有一些不认识的符号,但光看汉字,便能将表格理解得清楚明白。这显然是做出了一个粮秣汇总表。  赵匡胤抬头看向赵德秀,问道:“这可是你做的?”  赵德秀点头道:“是我做的。原本的账目格式杂乱,我便自己列了一个总表,对有误、错漏之处进行汇总核对。”  赵匡胤点了赞道:“不错,未曾想留哥竟有这般聪慧妙想!”  他继续往下看,表格结尾有几行总结:“卫州仓押衙周,运十二批粮,多耗一千两百石。”接下来还有李姓、周姓仓吏的空耗。  赵德秀此次用意已很明显:此次在后军翻阅账册,发现三人有贪墨迹象。  赵匡胤很明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双手紧紧一攥,将纸捏得扭曲变形。  他腾地起身,准备向外走去,紧接着又停了下来,看向赵德秀问道:“留哥,这些账目你查了多久?”  赵德秀正要起身,被赵匡胤伸手按住,他只得坐着回应道:“自入后军起,前后四日。”  赵匡胤重新坐回座位,舒缓了一下气息,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你是如何发现的?说与为父听听。”  赵德秀唯恐出错,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将自己如何画表,如何汇总、如何核验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赵匡胤将视线从表格移开,抬眼问道:“留哥,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赵德秀本想说“必须严办”,话到嘴边又改了:“回父亲,贪墨军粮,罪无可恕。我以为,此事当交有司按律惩处,一切唯父亲圣裁。”  赵匡胤未接话,他盯着赵德秀看了几息,微微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良久之后,他将表格收拢,语气送下来道:“留哥,你此番做的不错。我本让你去后军体察,不意曾有如此收获,甚好。  后军你不必再去了,往后便留在中军。我听闻你在习颜楷,待我闲暇,我二人切磋一番如何?”  赵德秀谦虚道:“老师常说,父亲的书法已成一体。我如今只是初学,不及父亲万一,还需多向父亲请教。”  赵匡胤点点头,便让他先回去了。  出得帐外,赵德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只是说不出来。他索性不想,转身去找吕端等人了。  得知不用再去后军,吕端也从了一口气,那里味道确实不好闻。  赵德秀问道:“吕先生,你说父亲会何时惩处这几个胥吏?”  吕端想了想道:“殿下,我以为不是现在。其因有三。”  “哪三个?”赵德秀分析道。  吕端伸出一指道:“其一:殿下查出的数目,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较之这两千石,确是不小的数目。  但殿下这几日核对下来,除这三人外,其余账目暂未发现疏漏。  较之此次出征转运的总账,只是九牛一毛,还未至立即法办的地步。”  “其二呢?”  “其二:三司使张美,与陛下早在世宗潜邸时便已熟识。此人素有廉洁之名,且此番征讨李筠,其能事先囤积粮草,是有功勋的。  各处州仓均归三司管辖,出此纰漏,张美少不得有个失察之责。值此战事紧张之际,若苛责粮官,恐寒了做事人的心。”  不等赵德秀问,他继续道:“其三,还是在于战事。李筠尚在泽州负隅顽抗,北汉刘钧也已率兵南下,石守信等领大军在前用命,应以稳定军心为先。  此刻若大动干查贪,三州所涉仓吏、押衙、转运官,必将人人自危,事毕影响粮草转运。  殿下在后军这几日当有体会,粮道便是命脉,粮道有失,前线必将功亏一篑,得不偿失。”  吕端最后总结道:“总之,我以为陛下暂时不会处置。”  “那要等到何时?战事结束么?”赵德秀问道。  吕端应道:“自是等到战事结束,二李已平,大军班师开封。届时将刀落下,不管他是姓周还是姓李,在孟州还是在卫州,一个也跑不了。”  赵德秀点头道:“确有可能,只是我不甘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尽早对这些蠹虫施以严惩,只会助长歪风邪气。”  “那便是陛下的事了。殿下此次随军,能查出这么多漏洞,所做表格新颖实用,足见后军这一趟未白跑。  凡事过犹不及,殿下查出三人便上报,时机最是恰当。”吕端肯定道。  赵德秀疑惑道:“这不就是在吕先生的提醒下做的么?”  吕端摇头:“非也,我只是做一参谋,如何决断,全在殿下,我不敢居功。  殿下能明晰事理,分清主次轻重,又能掌握分寸,这是殿下之能。  陛下让殿下回返中军,想来是觉得殿下此行已足,心中已有定论了吧。”  “吕先生谦虚了。也罢,此事到此为止。先生早些歇息,明日渡河北上,几日便可到泽州。不知又会生出何等事端来。”赵德秀于是结束话题,起身将吕端送出帐外。  第二日巳时,前军已经渡过黄河,追于龙中军随后跟进。赵德秀随赵匡胤一行来到黄河边。  赵德秀是见过黄河的,不过那是前世的事了。  前世他见过的黄河,只是在景区之内,有护栏、有观景台、有石碑刻着“黄河”二字,用以拍照留念。  不过毕竟已过了十多年,记忆模糊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眼前的这条河与记忆中那条,根本是两码事。  遥遥望见这条长河,第一个反应便是宽。  河面像一片昏黄的、凝固不动的海,自西向东铺开,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天。若不是远处还余着一线模糊的土黄,四下环顾,竟不知对岸在何方。  黄河自孟津峡谷往外之后,河面豁然开阔。  眼前渡口这段,河面足有数里宽。河水浑浊不堪,裹含着大量泥沙,呈现出一种沉淀的土黄色。  水流看似不急,底下却有股无以阻挡的厚重,仿佛有潜伏在水下的巨兽正在沉闷地低吟。  五月的河南,空气中泛着燥热。河岸附近风比远处更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沙的土腥味,吸一口,让人的鼻孔微微发痒。  赵德秀勒住马看了许久,一时间忘了上前。  吕端驱马上前问道:“殿下是第一次见黄河?”  赵德秀点头道:“这是第一次。以前只在书中读到。不过还有别的记忆,便是在梦里了。”  吕端不知话中别样的含义,继续道:“李太白言,黄河之水天上来。我本以为乃是夸张,今日所见,原来诗中皆是事实。”  赵德秀没有接话,目光依旧在河面上扫视,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河阳桥上。  吕端对河阳桥的历史是知道的,便向赵德秀介绍起来:“殿下,此桥是西朝(指西晋)杜预所建。泰始十年(274年),杜预以孟津渡险,始建浮桥于富平津。此后历代屡毁屡建,唐时便称作河阳桥,至今已近七百年。”  河阳桥是一座浮桥,由几十艘木船并排连成一线,船与船之间用竹索、铁链固定,上铺木板,形成了一个漂浮在河上的桥面。  此桥规模很大,所用竹索大都来于宣州、洪州等地,其中有大索二十条,小索一千两百条。  桥面两侧还建有木栏,木栏之上挂着绳索,绳索之上又系着灯笼,白天不点,夜间才亮,以供军马往来、人员出行时照明警示。  河阳桥横跨两岸,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见桥身并非贯通一气,在中间河心沙洲处断开。  沙洲处建有一城,叫那里有一座叫中潬城,似楔子一般插在黄河中央,将浮桥与河面分成南北两段。  桥的两端,也各有城池。南面的,便叫南城,北面,叫做北城。北城也称河阳城,就是孟州所在。  桥头已有士卒把守。桥面之上,骑马的斥候、背粮的辅兵,还有列成队列的禁军,如蚂蚁般向前移动,络绎不绝。  这时,一名亲卫骑马而来,高声喊道:“殿下,陛下有请。”  赵德秀闻言点头道:“有劳了,我这就前去。”  亲卫汇禀完毕,拨马又回到中军仪仗旁边。  “走吧,父亲唤我上前。”说完赵德秀便驱马先行,吕端随即跟上。  见赵德秀跟了上来,赵匡胤道:“步行太慢了,还是走桥快些。”说着,扫了赵德秀一眼,“你跟紧我。”  赵德秀应了一声,便催马跟上。  枣儿还未踏上桥面,便开始躁动不安,摇头摆尾,又用蹄子刨着地面。赵德秀抚了抚马颈,将它安抚下来,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这才踏上桥面。  桥上的木板在枣儿的蹄下微微下沉,发出嘎吱的声响。  赵德秀俯身一看,只见河水在缝隙中不停涌动,黄澄澄的,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那一道道旋儿似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赵德秀连忙抬头。  枣儿还是有些焦躁,左右摆着脖子,来回走动。  一阵河风吹过,它似是受了惊吓,前蹄猛地一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连带赵德秀整仿佛要从一侧倒去。  赵德秀连忙攥紧缰绳,俯下身贴着马颈,不停地捋着它的鬃毛,轻声道:“没事,没事。”  枣儿喷着粗气,喘了喘,耳朵也抖了几下,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勉强稳住。  赵匡胤在前方,听见声音便勒住马,扭头等待。待赵德秀将马控住,才转身,不过速度却稍微慢了下来。  等赵德秀靠近,他又稍微提了速,两匹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前行。  走了两刻钟,众人这才踏上对岸。  赵德秀心中瞬间踏实了下来。踩在平地上后,整个人仿佛也卸下了重担一般。  枣儿也是感觉到了,嘶鸣一声,开始雀跃起来。  稍稍前行,再扭头看去,河阳桥已在身后渐行渐远,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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