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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贪墨

熊猫书库    秀宋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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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秀打算查一查这个账目,他本以为,吕端会接着话头帮他。可是吕端竟然不接茬,只将赵德秀挑出来的几本账册拿起,从头至尾翻了翻。  翻完之后,他点头道:“殿下所言不差,确有一些不正常的出入。”  他翻到最近一页,指给赵德秀看:“殿下请看。此批粮草,自卫州出仓时,押运人之名与签押对不上。这个‘周’字似是后补,并非出仓之时当场签押。”  他又随手翻了几页:“还有此处。这批粮与另一部账册之上,份属同一批。  但是在孟州账目上,出仓单写的是三千石,孟津账目的入仓单上写的是二千九百石,有一百石的差额,但差额未做记录。”  吕端眼睛毒,账册拿起走马观花一遍,便看出了漏洞。可惜他的兴趣也就限制于此。  赵德秀想请吕端做一张汇总表,将这几处异常单据的来处、去处、数量、损耗、所经人手,全部列出。  吕端听完,摆了摆手道:“殿下,臣看账可以,做账却是不行。这种细务,臣做不来。”  赵德秀有些惊讶地盯着他看。吕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臣之长处,不在于细务核算。殿下若有拿不准的,臣可参详。只是这细务,须一笔笔核算,臣没有这个耐心。”  赵德秀想了想,便也不勉强他了。  自吕端来钦明殿报到后,赵德秀便发现,此人确实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看问题全面,往往一语中的。  但果如吕余庆所言,吕端性子疏阔,本就不是做细务的料子。让他去整理单据,誊抄帐册,反倒难为他了。  赵德秀本想找个老吏来帮忙,不料王宾却毛遂自荐。当旁听赵德秀与吕端的对话时,他便知自己所学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他向赵德秀道:“留哥,这账目细务我会。”  赵德秀很惊讶道:“王叔竟也会这个?”  王宾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接着,他便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画起来。  边写边道:“殿下请看,臣所标记的便是这几批粮草的路线。自怀州至孟津,走的是官道,途中有两处歇马亭、一处选仓。  自孟州粮而来,则是要走另外一条路,需过黄河,要用到渡船。  还有这里、这里,我标注了每条路线的日程,哪批走得会快,哪批走得慢,殿下一看便知。”  赵德秀凑上前去一看,果如王宾所说。  短短片刻,王宾便画出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上面标注了仓廪、歇马亭、渡口、日程。虽线条潦草粗糙,但细看便知,王宾所写无误。  赵德秀惊讶道:“王叔,你怎会懂这些?”  王宾顿了顿,道:“殿下,这是跟主公学的。”  他接着道:“自跟随殿下开始,我已经许久未再经手,未曾想这次用上了。”  赵德秀确实对王宾刮目相看。  他本以为王宾武艺不错,办事谨慎利索,却没想到他对粮草辎重也懂得这么多。  看来翁翁赵弘殷留给他的可不只是一个武将,还是一个能管钱粮的文武全才。  至于张煦,一个学相宅的,基础算术也挺不错;赵德秀让他协助王宾,按照自己之前的要求,对账册进行整理。  可原本的账本格式太乱,问题繁杂,不易核对。赵德秀需要一种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的表。  他找来几张空白的厚纸,用刀将纸裁成相同的大小,四边对齐,再用木尺在纸上画出格子。  先画好经纬线,做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表格,留好表头:第一列批次,第二列来处,第三列去处,第四列数量,第五列损耗,第六列经手人。然后。  画好之后,他便将账目、账本、单据拿过来,挑了几笔数据,录入进去,作为示例。  为了方便核对,他在自己的底稿上用的是阿拉伯数字书写,反正只是自用,怎么便捷怎么来,旁人看不懂也无妨。  交给王宾和张煦的那一份,则是全用汉字数字,把所有数据准备填到定制好的表格中,再进行核对。  王宾看着一会儿,便看出了门道,他指着表格对赵德秀道:“殿下,这经手人,先前账目之中是有签押和仓吏两人的,是否也要加进去?毕竟有些账册中,签押和仓吏并非一人,全部列出才好核对,问题出在何处,谁人负责。”  赵德秀觉得有道理,便将经手人一栏拆成两半:左侧写签押,右侧写仓吏。如此从入仓到出仓,都有对应的负责人,分得清清楚楚。  改好之后,他便将表格交给二人道:“你们便按此样式,将其余账目填进去,填好之后我再核对。”  二人应下,各自拿了一摞单据,照着表格的格式开始抄录。  抄录好的表格,赵德秀便在旁边计算出差额,以及差额占比,用阿拉伯数字,小小的标记一下。  以第一本账簿为例,数据正常的记录如下,第一批:从怀州调出的数为一千八百石,四月廿八日发,五月二日至孟津。入仓为一千七百六十四石,几天时间,折损三十六石,折损率为每石两升。按账簿所记,签押姓张,仓吏姓宋。  第二批,自孟州调出数两千石,五月二日发,五月八日至孟津,入仓为一千九百四十石,损耗六十石,损耗率为每石三升。押牙姓季,仓吏姓崔。  第三批,自卫州调出两千五百石,五月三日发,五月十二日至孟津,入仓为二千三百七十五石,损耗一百二十五石,损耗率为每石五升。押牙姓周,仓吏也姓周,但名字不同。  在接下来的数据抄录过程中,他发现怀州仓的折损率一般为每石两升上下,孟州仓每石约莫三升,卫州仓每石五升左右。  经向王宾和吕端了解,这个损耗比例属于正常现象。粮车在路上颠簸,麻袋磨损遗漏,再加上民夫与马匹一路上消耗,都属于合理范围之内。  之所以三州损耗有差异,卫州是怀州的两倍多,是因为怀州最近,跨河走河阳桥,最便捷,孟州需要渡船,黄河宽阔,往来摆渡耗时较多,卫州则是路途最远,耗时最久。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运送粮草,损耗之重,实难轻忽。这还是相邻的三州之地,相差就如此悬殊,此去北上潞州,粮道绵延数百里,翻山越岭,其损耗又当几何?  正所谓:“千里运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赵德秀真切地感受到,后军押运粮草之事,关乎大军命脉,一点也马虎不得。  按照这种模式,王宾、张煦接连抄了两天。赵德秀练完字后,也会跟着一起抄录。  随着整理的表格增多,问题逐渐显现出来:  抄录到第二天,便抄录到之前发现的卫州仓有误的地方:  出仓单写三千石,入仓单写两千六百石,损耗为四百石,损耗属实不小;运输单上写的是途中遇雨,损耗为一斗。  而按照损耗一斗来说,每一石损耗为一斗(10%),那三千石损耗应为三百石。可是现在入仓的只剩了两千六百石,实际损耗比运单上所写的损耗多了一百石。  他以为是抄录有误,又详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他在问题处做了标记,另取一张表格单独誊录,又对其他卫州仓的单据一并取出核对。  他发现一部分卫州仓的单据格式和别处不同:  别处的出仓单,是仓吏先写数量,然后由押衙、签押,最后才盖三司的印。  而这部分卫州仓的单据,数量一栏的字迹和其他栏不一样,很明显是后来补填的数量。  更奇怪的是,损耗一栏大部分的损耗比例都在五升、六升左右,尤其是这个姓周的押运粮草,损耗甚至达到了一斗以上。  赵德秀专门翻看卫州单据,又翻到了几处新核的粮草数据:  第二批,五月三日,两千石,损耗一斗,写的是途中遇雨。  第三批,五月六日,一千五百石,损耗是一斗两升,原因仍然是途中遇雨。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甚至第七批,损耗均在一斗至一斗二升之间,理由依旧是途中遇雨。  六批粮草合计一万两千石,平均损耗为一斗一升。  也就是说,这周姓押衙的粮草,短短十余日,共运粮六批,每批皆是因为途中遇雨,导致损耗剧增,合计损耗一千三百二十石,比正常损耗多出来七百二十石。  通过对比很明显,这个周姓押衙做的账目有猫腻。  为确定途中是否有雨,赵德秀翻出了后军的行军日志,找到天气记录。  日志显示,仅五月八日午后,雨下了一个时辰。除此之外,北至卫州,南至孟津,方圆数百里没有下过一场雨。  而这周姓押衙所写的调运单据上,六批粮草,六次“途中遇雨”,只有一次是对得上的,其他全部造假。  赵德秀没有声张,他将这些问题单据挑出来,单独誊录了副本。  除此之外,另外六批粮草,合计一万一千八百石,虽未写遇雨,但折耗基本在八升到九升之间,较之吕端所言的卫州至孟津运粮损耗每石五升,仍高出了近一倍。  如此计算下来,这十二批粮草,总共多出来了将近一千两百石的损耗。而这一千两百石粟,是两千名禁军整整一个月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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