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前几日,赵德秀主要的事情便是行军和学习。只要安营扎寨,他便拿出随行的书来读,或是借着灯光临摹法帖。 读书渐入佳境,李穆决定在他的课业之外,加上一门书法。 这几个月来,《汉书》本纪十二卷已基本学完,《韩非子》也学了数篇,《论语》《孝经》《(旧)唐书》、《孙子》等也在穿插诵读,进度虽不快,但胜在扎实。 赵德秀最大的变化,不是学问增长,而是养成了治学的好习惯。 起初下得很大决心,坚持了几日,便开始有所懈怠,需要李穆时时督促。 如今会提前阅读后续的内容,遇到不懂的地方先自行揣摩,再向李穆请教。 李穆教授课业也轻松了许多,不再局限于书本,而是触类旁通,偶尔也会讲些朝中典故、职官人事、钱粮算术,赵德秀也大多能接得上话。 尤其是算术,进境迅速,让李穆甚为惊异。 对于赵德秀写的字,李穆端详良久,才道:“殿下这字,有匠气而无筋骨,似是一木匠在钉桌案。钉得倒是板正,可惜未经雕琢,只可使用,而无美感。” 赵德秀承认:“老师,我本就未曾正经练过几日,书法的美感确是无法达到。” 李穆也学精了,他不打算一味灌输,而是让赵德秀自己生出想学的念头来。 他拿赵匡胤、赵光义两个人做类比,向赵德秀道:“殿下他日若是得位,自是要亲笔拟就诏书、批阅奏章的。若字写得不好看,只会徒增笑料。” 他找出之前赵匡胤写的书单,还有后续送来的诏令抄本。指着赵匡胤的字迹,问道:“殿下看陛下的字,写得如何?” 赵匡胤的字赵德秀自是认得,笔迹里虽粗犷生硬,横竖之间映出一股气势。至于其他,他都看不出来什么好坏来。 赵德秀点头认可:“父亲写得真好。” 李穆道:“陛下乃武将出身,且军务繁忙,但亦时常临帖练字,尤喜颜真卿的楷书,又兼学行书。 如今陛下所写的字,虽显粗犷,但隐隐中也有大气,只需持之以恒,他日必可独树一帜。” 赵德秀边听边点头。 李穆又道:“殿下可知赵都虞候如今书法是何等水平?” 赵德秀摇头道:“我只知三叔,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好,具体什么水平,不清楚。” 李穆道:“王著与我同为翰林学士,我对其知之甚深。他精通王羲之的笔法,是当今公认的书法名家;赵都虞候,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写的字已出类拔萃,就连王著也对他有‘书固佳矣’之评。” 赵德秀明白李穆的意思。 三叔的字广受好评,父亲的字也是独树一帜,唯有他的字写得毫无生气可言。 赵德秀知道,这已不仅是面子问题。身处这个时代,书法不只是艺术,更是一种身份。 字写得好不好,直接关乎旁人观感,字如其人,一幅好字,必然是一加分项,赵光义便受益匪浅。 而自己将来要争做皇帝,在这一项,若相去甚远,确实也会成为笑料。 他向李穆道:“先生,我自是想学,便请先生教我。” 李穆见赵德秀答应下来,便向赵德秀建议道: “殿下学书法,当从颜楷入手。颜楷方正厚重,最适合殿下这种手劲大的人。待根基打稳之后,再学行书不迟。”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本陈旧的纸页微微泛黄的小册子,是拓印的颜真卿《多宝塔碑》,虽是用了很久的旧物,但内里字迹清晰。 从今日起,赵德秀又有了一项新的课业,便是临摹法帖。 即便此次出征,他也按时临摹,每日写三张楷书大字,是他的必备功课。字仍旧只是能看得过眼,却也在一点点进步。 大军行过荥阳。 赵德秀觉得不能天天骑在马上,跟着大军慢慢悠悠地空耗时光,便留心起钱粮调度来。 每日在向赵匡胤问安之后,他便在王宾和吕端的陪同下,重点关注沿途的歇马亭与小仓。 他发现,大军行进途中,每十里便会设一个歇马亭,供士卒歇脚饮水;每三十里设一个小仓,存放粮食和草料,供大军取用。 三十里便是半日行程,这已算是行军速度快的。 这一设计很是巧妙:小仓所储的粮食,基本刚好够大军一顿所需。待下一顿,已经行至另一个小仓附近,又可以继续取用。 据吕端所知,这些仓廪所储粮食,都是从怀州、孟州、卫州等地调来的。三司使张美在大军出发前,便已经调集了四五十万石粮食、10万石草料,能力不俗。 可是这般走马观花,实在看不出其中门道。粮车如何调度,民夫如何编组,牲畜怎样轮换,单据如何交接,他均一无所知。 只是跟随中军一天天地走,到了饭时,便由后军开始管饭。 他想深入其中,详细了解,吕端也支持。 赵德秀便向赵匡胤请命:“父亲,我想去后军之中看看。” 赵匡胤问道:“去后军,是了解钱粮调度吗?” 赵德秀道:“是的。此次出行,我已观察仓亭、歇马亭许久,想知道其中如何交接、轮换、调配。料想,这对我多有裨益。” 赵匡胤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你可想好,后军可不比中军,更累些,吃住也差。” 赵德秀道:“我随军而来,岂是为了享福观花?后军虽苦,正我所愿,请父亲允准。” 赵匡胤便不再多言,点头应下。他喊来张德钧传令,给赵德秀加了一个“辎重营勾当”的差遣。 名号倒不复杂,但有了它,赵德秀便在后军之中有了话事的资格。 临走前,赵匡胤还叮嘱他:“此去后军,当多向庶吏学习,如何调粮,如何记账。可看可问,但不可插手实务。你可记住?” 赵德秀恭声道:“父亲,我记住了。” 赵匡胤所率禁军兵少,辎重营自然也要稍小一些。后军与中军相距也就在五里左右。后营辎重多,走得自然最慢。 赵德秀带着吕端、王宾、张煦,还有几个随从赶至后军时,太阳已经落山。 后军的营地扎在一处干枯的河道中,密密麻麻的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河床中。 民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啃着硬到崩牙的干粮。 一匹匹骡马被拴在车辕上,一边用尾巴驱赶蚊蝇,一边啃食河床上稀疏的草皮。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畜的腥骚味,还有尘土味,稀奇古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难受,仿佛多吸一口,都能将他吃下的飨食呕出来。 负责管理辎重营的,是一个叫田钦祚的中年武官。 来之前,吕端便向赵德秀介绍了此人的履历: 田钦祚是后汉虢州团练使田令方之子,早年便在内殿担任供奉官,参加过淮南之战,履历颇深。 他本担任阁门通事舍人,此次出兵,赵匡胤临时给他差遣了后勤事务,任随军转运使。 田钦祚见到赵德秀来,连忙上前行礼道:“殿下怎会到后军来了?” 赵德秀道:“田将军安好。我是来看看后军如何转运粮草。” 他将赵德秀引至营中的一处账房。 所谓账房,其实也是一顶大帐,里面摆着几张案几,案几之上摆满了纸卷和账簿。 几名书吏模样的人正就着油灯抄写、核对,地上还散乱着一堆算筹,有些已经断了。 赵德秀进去之后,便让田钦祚自去忙他的。田钦祚也不多待,便扭头走了。 赵德秀随手拿起一卷单据仔细查看。 这是一份粮草调拨单:从怀州东二仓调出五百石,由一位韩姓督押衙押运,五月初八日发,十一日到;单据上还盖着州仓的印,以及仓吏的签押。 赵德秀将单据放下,又换了一卷仔细看起来,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些单据样式并不统一,写得歪歪扭扭,虽从上到下按行写就,但记录得极为简略,有些单据还出现了错别字。 数字的写法大小也不一致,有的写“壹、贰、叁、肆”这种大写,有的又写“一、二、三、四”小写。 有些数字之间写得较为松散,需要根据前后文才能会意。 就在翻看过程中,赵德秀忽然发现,几本账簿之中,有同一个地方发来,又在同一个地方接收,且时间也一致的情况。 说明这是同一个批次,可是在不同账簿和单据上,数字竟然不相同。 赵德秀不敢确定,又将田钦祚喊来问道:“田将军,这些单据平素由何人开管?” 陈青说道:“各仓仓吏登记自己的,然后统一汇总上报随军转运使。转运使人手不足,一般就是将单据收拢,递给后军,由后军核对。帐中这几个书吏便是做此事的。” 赵德秀眉头稍微一皱,便又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示意听懂了。 前世他数学便学的不差,加之之前有李穆教授,他对于这些账目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在刚才翻看的过程中,除了发现同一批次的粮草不同帐册记录的数字不同;他还发现有些批次的粮草所标记的折损率偏高,有些甚至高得离谱。 譬如有一本账册上写道,从卫州至孟津不过百余里,粮草的损耗是每石折损五升,这是常例,自己之前还是找王宾了解过,确是如此。 可是他刚才翻看的单据上却写的是每石折一斗,也就是折损翻倍。同样的路程,为何会多出一倍的损耗?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些问题单据的位置记下,合上账册放在一块,便向田钦祚道谢。 见没有事,田钦祚便又出了帐去忙自己的去了。 吕端看出些端倪,在一旁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赵德秀道:“刚才翻看几本账册,有一批粮草损耗,较之王宾所言多了不少。出现此等情况,唯有两种:一种是途中出现变故,或淋雨,或断桥;二是账目错误。” 吕端点点头,便没有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