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便来到了四月。 潞州的李筠越来越不满于接受开封的诏令。赵匡胤加他为中书令,他也不接受。 他于厅中对着郭威画像哭泣之事,被北汉主刘钧得知。刘钧认为攻宋有机可乘,便遣使与李筠相约谋反。 长子李守节劝诫李筠,他不听,后将李守节遣至开封,打算稳住赵匡胤。 赵匡胤封李守节为皇城使,又将他派回,劝李筠多加忍让。 距离李筠造反越来越近,赵德秀请求添置亲随的事杳无音信,便不再多想。 出征将近,在征得李穆同意之后,赵德秀刻意减少了一些读书的时间,勤加习武。 这日,他正在老宅之中练骑术,张德钧便来传口谕,告诉他赵匡胤同意了。 喜从天降。 李穆认为可先与吕端兄长吕余庆稍加沟通。有吕余庆于中间传话,会更好一些。 四月初八日,赵德秀换了便服,去了吕余庆家上门拜访。 吕余庆的宅子也在内城,不过比赵宅更小一些,门面也很朴素,连镇宅的狮子都没有。 赵德秀递了帖子,门房连忙进去通报。 吕余庆如今才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举止儒雅,正直年富力强,颇得赵匡胤信任。 见到赵德秀,吕余庆忙紧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殿下驾临寒舍,臣有失远迎。” 赵德秀还礼道:“冒昧登门,还望吕先生见谅。” 进了正堂,赵德秀便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比如久仰吕氏门楣、吕家兄弟才学出众之类的。吕余庆也跟着奉承了几句,心知赵德秀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是有要事相商。 谁料赵德秀也是稳得住,两巡茶后,临走时才开口:“吕先生当知,如今李筠反意昭然,路人皆知,朝中出兵平叛已成必然。 陛下允我随驾出征,我听闻令弟才学出众,想请他做一随军参议,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吕余庆闻言道:“殿下抬举。臣弟性情疏阔,未必能担此重任。只是,殿下既有此意,臣自当转达。待他休沐回城之后,再登门拜访殿下。” 赵德秀点头道:“便有劳吕先生了。” 赵德秀走后,吕余庆便发快信邀吕端回城中议事。 浚仪县在封丘门外不远处,信使不过半个时辰到。 吕端得了信,将信中事务交给县丞代理,换了身便装便往城里赶。 等到家中,天已摸黑。 吕余庆将赵德秀来访的事一提,吕端便道:“我们这位殿下,怕想招揽我。” 吕余庆道:“他本意便是如此,你是如何想?” 吕端应道:“如今大宋开国未久,储君未定。赵德秀身为长子,最有希望承继大位。他既然主动招揽,我若不应,未免不妥。” 吕余庆问:“易直是想应征?” 吕端望着兄长,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吕余庆道:“可是当今陛下的心思,我实难猜测。太后皇后已获封,却唯独皇子,一个爵位都未封。 我料陛下是怕主少国疑,不敢早立储君之位。他日是否为长子继承,尚未可知。” 吕端想了想道:“兄长,陛下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大宋必不会如前几姓王朝一般,倏兴倏落。 既如此,能寻一储君辅佐,亦是我之机缘。 如今殿下年幼,身边可用之人稀少,我此时加入,必是如雪中送炭一般。将来功成,必有丰厚回报。” 吕余庆道:“你可想清楚?” 吕端点点头道:“已想清楚。即便这皇室纷争,如一潭浑水,我自要趟一趟。” 吕余庆道:“也罢。你既决定,我便不再多劝。只是你当心中有数,这条路可是不好走。” 吕端笑了笑道:“兄长且放心,既已决定,便不再反悔。他日若得高升,兄长可莫要嫉妒我。” 吕余庆道:“贤弟取笑了,自家兄弟,何来嫉妒一说?” 四月十二日,吕端收到了敕令,敕令上写着:以浚仪县令吕端充皇子说书,即日赴阙。 也真是难为赵匡胤了,想出“说书”这个官职,原本是要到一百年后才会出现的。 看到这个没见过的官名,有人心中疑惑,问吕端:“这说书是个什么官?” 吕端笑了笑道:“说书自然是皇子身边的讲读之官。说者,读也;讲也。说书便是讲书、教授之意。 只不过论位次,较伴读高些,较教授低些,却也是个清要的差遣。” 吕端没有拒绝。敕令收到后,便进宫谢恩,到赵德秀殿中报到。 四月十四日,李筠正式举兵,逮捕监军周光逊等人,派牙将刘继冲送至晋阳,请求援兵。 与此同时,他又派兵袭击了泽州,杀了刺史张福,全据泽潞二州。 十九日,泽州变故的消息传至开封,赵匡胤正式下令开战,以石守信、高怀德为前军,紧急进讨,并写手令叮嘱:勿纵军下太行,即引兵扼其隘,破之必矣。 同时,赵匡胤派张美筹集钱粮、军械,又令马令琮为怀州团练使使,协助张美保证亲征北上道路通畅。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赵德秀也在为出征做着自己的准备。 五月十九日下诏,二十一日,整整准备了一个月,赵匡胤终于从开封出发了。 赵德秀能带在身上的东西不多:一身皮甲、两壶箭、一把佩刀、一杆长槊,胯下便是他的那匹马,枣儿。 此次出征,王宾自然是要跟着的;还有张煦,也充做个随从;另外便是新授的说书吕端。 随行的辎重当中有赵德秀的重装铠甲,便是之前赵匡胤传给他的、来自郭荣的明光铠。 不过这身铠甲,大概率用不着,平日只穿一皮甲便可。重铠,要冲锋陷阵才穿,若是日常披挂,铁打的身子都遭不住。 王宾想得周到,给他准备了很多双鞋。 王宾道:“出征在外,鞋得多带,行军走路最费的便是鞋。殿下虽多数时候骑马,但总有不骑之时。” 于是便带了六双,三双软底的平时穿,三双硬底的雨天穿。 原本他还带了两双厚的,说是冬天穿。 赵德秀疑道:“为什么还要带冬鞋?此时才四月份,离冬日还有老远。” 王宾道:“有备无患。” 赵德秀将他挡了下来,道:“此次随父亲出征,若真战事绵延到冬日,那是要出大事的。放心,旬月之间便可平定。要对我父有信心。” 王宾想想也是,便把冬鞋收了起来。 王宾从马市搜罗来一匹青骢马,长得膘肥体壮、四肢修长。他将马牵到赵德秀跟前,拍拍马的脖子道:“殿下,这马便是作枣儿的备用。万一枣儿路上生病,抑或是受了伤,殿下没有马骑,便骑它吧。” 见王宾考虑得这般周到,赵德秀很是满意。他扯着青骢马的笼头,拍了拍它的脸。 初次见面,这匹马还不熟悉,竟还冲着赵德秀打了个喷嚏。不过整体而言,相比枣儿来说,这匹马则更温顺一些。 “行,那它便唤作青骢吧。”赵德秀给这匹马起了个名。 身在宫中的皇后王氏,也在为他准备出征的东西。 她遣侍女将赵德秀引至坤宁殿,甫一进入,便看见殿中摆着两个大大的案几。 案上放置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和包裹,密密麻麻,一层摞了一层。 皇后指着案几上的东西,对他道:“这些是我为你准备的吃食,路上用的、吃的、备的,你全都带上。” 赵德秀看向这些食盒,上前一一打开,听着皇后一个一个地介绍:“有蜜饯、肉干、炒面、精盐,还有上好的茶饼。那些包裹中是些厚衣裳,一领披风、两双皮靴。” 赵德秀斟酌了一下道:“母亲,身在军中当一视同仁,我若带这些东西去,怕是有些不妥。” 皇后听到,微愣了一下,她也是将门出身,只是关心则乱,一时忘了不该准备这些。 随即笑了笑道:“确实如此。那将这几件衣服与披风带去吧,吃食就不用带了。夜里扎营,倘若遇到天冷,扎营时就加件在身上。” 虽然知道厚衣服八成也用不上,但为了让皇后安心,他没有再推辞,道:“谢母亲。” 王皇后又叮嘱了他一会儿,道:“留哥,此去战场,切记善保己身,安全为要。当多听、多看、多问,不必逞强。” 赵德秀点头道:“我记住了,谢母亲。” 皇后见事情说完,便面带笑容道:“去吧,德昭还在外面等你。” 赵德秀出了门外,便见赵德昭正在庭中徘徊。 赵德昭立马上前,扬声说道:“兄长,你真要去打仗?” 赵德秀道:“自是如此。” 赵德昭笑嘻嘻道:“兄长,我在家中会照顾好母亲,还有姐姐妹妹的。你此番出征,若是有所斩获,能否送我一把好刀?” 赵德秀道:“当然可以。” 赵德昭眼中一亮,道:“果真?果真?” 赵德秀伸出手道:“我们击掌为誓。”赵德昭便掌心向前,在赵德秀手上拍了一下。 大军摆着整齐的队列,从顺天门外出,计划先向西过洛阳,再渡黄河北上怀孟。 赵德秀骑着他的枣儿,走在队伍中间。一身剪裁得体的戎服,外套了半身皮甲,好一副俊俏少年郎的风范。 除了之前准备的马匹,王宾又搜罗了两匹骡子,专门用来驮赵德秀的甲胄、衣物,其余随行人员的物品则另有驴车装运。 临走之时,李穆让他带了两册《(旧)唐书》、一本《孙子》,几张法帖,还有一卷张煦寻来的《李光弼统军灵辖秘策》。 吕端也在一侧,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骟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话不多,偶尔扭头看左右两边的麦田,或是低头做着什么盘算。 赵德秀已经许久没见这种大阵仗了。上一次还是六年前,郭荣高平之战大捷后举行凯旋仪式。 只见禁军的队伍像一条灰褐色的长龙,由开封城一直蔓延到遥远的天际。 军中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大军出城前,已在郊外举行了祃牙之祭,此刻众军士身着戎服,将甲胄收在驴马驮负的甲袋之中,排着不太整齐的队列前进。 这时,一阵马蹄声走过,那是往来传递军令的信使。马蹄卷起的尘土,飘散在空中,往来翻卷,吸一口呛得人半天缓不过劲来。 赵匡胤此行所带的兵其实不多。 此次出征,大宋总共动员了近五万兵马。以石守信、高怀德为前军先行,又有慕容延钊、王全斌所部为东路军,从四月下旬便北上。 赵匡胤得吴延祚等人建言献策,决意以快打慢。 石守信和高怀德等人带走的是大部分主力,以龙捷右厢、虎捷左厢、骁武军为主,汇合慕容延钊所领镇宁军、王全斌所领彰德军,共计三万余。 赵德秀从开封出发之时,便收到了他们在长平之战获胜的消息,石守信等人,于此大败李筠,斩首三千级,此刻正在围攻大会寨。 说来也是奇怪。李筠此人,原名李荣,耶律德光在开封称帝时,他与何福进等人,于镇州举义,抗击契丹。至今已十余年,按说也是身经百战,可此次战事却频频出错。 当他见到北汉刘钧到来之后,见其仪仗寡弱,寒酸的还不如自己一个节度使,李筠心中顿生悔意。 加之刘钧竟昏了头地派卢赞为李筠监军,二人刚一见面,便产生龃龉。 北汉主连仪仗都如此寒酸,李筠对其军力深表怀疑,相应的,对自己麾下的三万兵马充满了信心。 便也不要刘钧的支援,李筠留李守节守潞州,自率三万兵马出城迎击;结果在长平损兵折将,只得退守大会寨,打算扼守险要之地,阻止禁军的进攻。 赵匡胤出发时,带的是殿前司的铁骑右厢和控鹤左厢,另外有千余殿前诸班的亲卫随行,合计万余人。 这些兵马实则不是去出征的,而是作为战略预备队和威慑力量来用,且在石守信等人攻击受阻时,及时进行支援。 其他先不管,单看这万余人,马车、骡驴不计其数,民夫、辅兵、辎重搬运之人,林林总总已经超过了三万。算上前军正在攻打大会寨的石守信等部及其辅兵、民夫,两军合计近十五万,规模空前。若真再往前数百年,这些人马至少可以号称五十万了。 不计其数的辎重车排着长队蜿蜒前行,一队一队的牛马牲畜在人们的吆喝下嘶叫着前行,从早到晚也没有停歇过。 赵德秀见得这些才明白,原来前世书上说的“打仗就是打后勤”,当真如此。 无论是战兵还是辅兵,大部分都是要靠两条腿走路的。只有部分马兵,还有少量将领可以有马骑,普通将士没有车载的,还需要背着弓箭、刀枪、干粮、饮水,负重前行,一走便是一整天。 傍晚,大军抵达中牟县附近的板桥驿,赵德秀等人在这里安营歇息,计划明日天亮再继续出发。 当然,这里不会有将士鼓噪,也没有奇异星象,累了一天的众将士,安安静静地度过了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