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闻此人仪表俊秀,为人敦厚讲义气,政务才能也颇为出众,在浚仪县做得很是出彩。 这般人物,不趁早招揽过来着,一旦被赵光义盯上,可就遭了。 据王宾打探的消息,赵光义在殿前都虞侯任上,短短三个月,便已聚拢了不少人才。 第一个是一魁梧的壮汉,叫安忠。 他本洛阳人,显德年间便来开封闯荡,蹉跎数年,始终不得志,未能谋得个一官半职。 安忠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他并不愚钝,他想寻一有潜力的主公投靠。 挑来选去,他选中了赵光义。 他打听过,赵光义颇得皇帝信任,若能投其麾下,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打定主意,安忠便上门毛遂自荐。 赵光义也未曾料到自己会被一大块馅饼砸中。 平日在殿前司中,他看上的人着实不少,可却无一个人能笼络过来。 这一日,他下值回到,刚脱外袍,便听到夫人符氏带来的亲随禀报,门外来了一个勇士求见。 为何说是勇士?只因亲随道,此人长得威武雄壮。 赵光义一听,衣服都未来得及穿,只穿一中单便往外跑。他太渴望能有一个勇猛护卫了。 远远便看到一虬髯大汉,如同铁塔般立在门前。 赵光义与安忠一见如故。 安忠见赵光义这般模样,亲自出迎,足见对自己极为重视。他心里暗喜,看来自己此番是赌对了。 赵光义连忙张罗酒宴,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安忠便纳头拜了主公,在赵光义身前做起了亲随。 除了安忠,赵光义还有两个臂助,一个是他的岳丈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 符彦卿人尽皆知,自不必说。 另一个是尹崇珂,他是赵光义的第一任妻子尹氏的兄长,此人早年是郭荣藩邸旧臣,深受信任,在石守信之前还担任过殿前都指挥使一职。 除了这三人,赵光义还看中了第一个文官,叫石熙载。 石熙载此人,显德初便中了进士。为人有度量,有礼法。 赵光义便一眼相中了他,不止一次地向赵匡胤举荐,言此人是位个大才,劝赵匡胤要多加重用。 目的很明确,不是为了让赵匡胤提拔他,而是为了在石熙载跟前留个好印象。 有了这份举荐的情分在,将来若是有了开府的权利,招揽时自然会容易得多。 赵光义自然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开府,但赵德秀知道。 再过几个月,赵光义便会领泰宁军节度使,而他的第一任掌书记就是石熙载。 明年他又会开始担当十几年开封府尹大任,麾下聚集了大量的人才。 而赵德秀自己就吃了年纪小的亏,短期内,既无法开府,也没有额外的职事可以征辟幕僚。 只能采取这种贵精不贵多的策略,想尽一切办法钻空子,先给自己多准备几个班底。 未几日,赵德秀请旨去了崇政殿。 他先是问了安,又讲了讲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学业情况,之后便开始道:“父亲允我随驾出征,可身边却无一可靠亲随,怕是不甚方便。我想请父亲物色一个,与我随军照应。” 赵德秀吞吞吐吐地把话说完,他本以为赵匡胤很快会答应。 可是赵匡胤并未应下,而是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还带着一抹复杂。 赵德秀被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试探喊道:“父亲?” 赵匡胤顿了顿,道:“留哥,近来学业又有长进,朕心甚慰。你且先回去,为随驾做准备。今日之事,我自有安排。” 赵德秀微微一愣,他自觉不便多问,只得自身道:“是,儿先告退。”一头雾水地回了钦明殿。 赵德秀走后,赵匡胤迟迟无法入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出宫一趟。 他唤了值夜的张德钧,陪同出宫,往赵普家去。 赵匡胤有个习惯,总喜欢半夜出访。赵普不得已,每晚穿戴整齐,和衣而睡。 夫人问他,他便道:“陛下随时会来,不可失了礼数。” 果然,赵普又被叫醒了。 门房急促地来报:“主公,陛下来了。” 赵普一骨碌翻起身,理了理衣袍,戴上幞头,便快步出迎。 赵匡胤进了门,屏退左右,只留两个袖墩,给二人对坐。 赵普不知赵匡胤此来所为何事,便耐心等候,也未开口。 沉默许久,赵匡胤率先开口道:“今日留哥来找我了。” 赵普问道:“可是殿下说了什么?” “此番出征,他请求添一亲随。”赵匡胤顿了顿,道:“其意自明,他是想招幕僚。” 赵普闻言,看着赵匡胤道:“陛下,这不是喜事吗?殿下乃陛下长子,未来是要做储君的。他既有此心,为自己准备辅弼之人,陛下应该欣喜才是。” 赵匡胤抬头,瞪了赵普一眼,问道:“你果真如此认为?” 赵普愕然。他何等敏锐,顿时从赵匡胤语气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他低了低声,凑近道:“陛下,难道不想将来传位给殿下吗?” 赵匡胤未吭声。 赵普心中一悸,突然想到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他惊觉,问道:“难道陛下想传位给赵都虞候?” 赵匡胤仍皱着眉头,不做言语。 赵普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趋近赵匡胤身前,急促劝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立嫡立长乃是自古正理,兄终弟及不是没有先例,可大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远有宋宣公传位其弟穆公,致使宋国大乱,五世不宁。近有湖南马殷之子马希范、马希广兄终弟及,酿成大乱。如今马氏子孙何在?湖南已落入周行逢之手。这些皆是血淋淋的例子。 陛下若传位给赵光义,殿下将如何自处?那赵光义又当如何自安?” 他越说越快,声音高了起来,道:“陛下莫要忘了,殿下是你的亲生儿子,赵光义是你的弟弟,亲疏有别。天理人伦,岂能颠倒?” 赵匡胤闻言,长叹一声,慢慢道:“则平,你所言有理,我自是也想传位给留哥。” 赵普稍稍放了下心,可赵匡胤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可是,则平,我不得不多做考虑。你可能预料,倘若我似世宗一般,突然病逝,该当如何?” 赵普连忙宽慰:“陛下春秋正盛,怎会如此?” 赵匡胤道:“人生无常,谁又能说得准?倘若世宗没有早逝,我又岂会穿上这身黄袍? 则平,你且思量:将来我若果真突然逝去,留哥年幼,他可扛得起这君王大任、天下社稷? 当年李从厚、刘承祐之故事,你又不是不知。主少国疑,权臣当道,稍有不慎,不仅家庙破坏,国家社稷也会消亡。则平,我不敢以此做赌。” 赵普想了想,道:“陛下身体强健,怎会早逝?且自有殿前司、侍卫司诸位军中兄弟支持,料想我大宋不会出什么乱子。” 赵匡胤顿了顿,又叹息道:“我怕的便是他们啊。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韩令坤这些人,皆是我的兄弟手足。 我若在,他们自是听命于我;我若不在,留哥可能统领他们? 倘若这些兄弟扶持留哥做一个傀儡,那该当如何? 汉末之董卓、曹操,唐末之朱温,哪一个不是打着辅佐幼主的旗号?” 赵普闻言语塞,赵匡胤的顾虑确实很有道理。毕竟乱世已近百年,天下思安,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这个风险。 赵普想了想:“既然起因在于这些人有兵权在手,那便削掉他们的兵权。” 赵匡胤点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朕平定二李之后,再做商讨。” 赵普见赵匡胤似是已有谋划,便没再追问。 他想了想,又道:“既然陛下已有削权之意,那自是更不该焦虑。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我们这一代便是要创造一个安稳祥和的大宋。 陛下削了诸将兵权,社稷自然稳固。届时天下太平,不是更应遵循礼法,立嫡立长吗?” 赵匡胤道:“非是如此。则平,你可知,我登基之初,太后便与人说过,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赵普皱眉道:“国有长君?太后说过此言?” “自是说过。长君,谁人为长?”赵匡胤接话道,“除了我,便只有三弟光义了。” 赵普明白了。赵匡胤是一个有孝心的人,太后此话是影响到了他的想法。太后所言“有赖长君”,自是怀有几分让赵匡胤传位皇弟的意思。 赵普安慰道:“太后偏爱亲子,人之常情。但江山社稷不可因此而改。陛下若只因太后一句话便动摇,如何对得起殿下?又如何对得起大宋的社稷?” 赵匡胤想了想,又道:“则平,除此因之外,我尚有其他顾虑。” 赵普坐回原位,接道:“陛下请讲。” 赵匡胤又言:“你可知刘知远之子早死之事?” 赵普闻言,思忖片刻。赵匡胤所说“刘知远之子”,自然不是刘承祐,那便是指刘知远的长子魏王刘承训。 此子被刘知远寄予厚望。刘知远登基后,本想立长子魏王为太子,不料刘承训却突然病死。 刘知远悲痛欲绝,自己满心栽培的继承人走在了自己前面,悲愤之下,不久也死了。 此后仅仅三年,后汉便发生内乱,这才有了郭威黄袍加身之事。 他料想自己没有猜错,便对话道:“陛下说的可是魏王刘承训?” 赵匡胤点点头道:“自是其人。刘承训尚已成年,竟也猝死。而留哥无论怎么讲,如今仅只十五岁,还未成年。 我不敢想,我若辛辛苦苦培育一位储君,他在我活着的时候便突然失去,在如今这尚未安稳的大宋,造成多大的影响。” 赵普彻底明白了赵匡胤的顾虑,他想了想,又接着问道:“陛下是决议要选择光义吗?可你又怎能确定光义就比陛下您活得更长久呢?” 赵匡胤坦然道:“我自是无法确定,但至少他已经成年,而留哥没有。” 赵普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叹道:“陛下,您如此做法,对殿下不公平。” 赵匡胤道:“我自是知晓。然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我当有所取舍。留哥自会体谅我的苦心。” “那你也应当予他机会。”赵普接话道:“怎可轻弃?” 赵匡胤明白赵普的意思,接道:“我已在给他机会。近来我与他安排李穆做教授,又赠他史书,便是希望他能早日成器。如此,他日才有机会担当大任。只不过最近几年,光义仍然会是我的第一选择。” 赵普知道赵匡胤一旦有了决断,自己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改变的。 他还是忍不住道:“陛下的想法,臣无法左右,但臣仍要进言:赵都虞候毕竟只是备选,者天下谁人不希望能子承父业? 陛下既已登基大宝,兼有天下,就该给殿下更多的机会,让他迅速成长,以便早日成为您心中满意的储君,而不应横加阻拦,设置障碍。” 赵匡胤有些生气,一把拍在大腿上道:“我何曾阻拦过,只是心有感慨罢了。你以为我不知他们已经开始了吗?” 赵普道:“此话怎讲?” 赵匡胤接着道:“光义近日寻了一猛士,名曰安忠。又与大名府、淄州多有书信往来。且他多次向我举荐石熙载。 留哥与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之子日日于老宅练武; 张煦、阎承翰等人,我已应他所求,予以提拔; 如今他又想再加一人。 此二人已经开始在争储了。” 赵匡胤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尤其是留哥,我是既欣喜又担忧,既怕他行差踏错,但又喜他竟能开窍。” 赵普闻言道:“陛下,如此您更当欣喜。 都虞候有学问,,又已成年,陛下便已有了转圜余地。殿下又日有进益,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有鉴于前唐故事,陛下您只需使二人各安其分,不发生太宗旧事,那便无虞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陛下,可听闻西南夷有养蛊之术?” 赵匡胤问道:“养蛊?何为养蛊?” 赵普道:“便是将一堆毒虫置于一罐中,令其互相吞噬,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便是毒性最烈者,亦是养蛊之人最需要的。 臣如此比喻,虽不恰当,但其义已明。 然陛下且不可让殿下成为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柔弱之人。 只需陛下假以机会,殿下多加历练,如此方能早日成才。” 赵匡胤点了点头道:“我知之矣。今日来此,果无错。则平,你且先行歇息,我回宫去了。 来日平定二李,我二人再议削权之事。” 起身之后,他又向赵普叮嘱道:“则平,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赵普躬身道:“臣明白,陛下慢走。” 赵德秀摆摆手,在张德钧的陪同下,出了赵宅。 赵普站在门口,目送着赵匡胤一行离去。一阵风吹过,他这才发觉自己连中单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关上门,回坐在刚才议事的座位上,缓了许久,这才自言自语道:“殿下啊殿下,我不负叔父的嘱托,今日可是为你出头了。 我赵则平,下得如此大注,只盼你能登基大宝啊。功成之后,莫要忘了我今日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