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六日,身在家中的张煦便得到了敕牒,他很是惊讶。 两个多月未见到赵德秀,他还以为自己这个家将没人要了呢,没想到竟得到了任命敕牒。 他摆起香案。恭恭敬敬地跪倒,行受敕之礼,拜谢皇帝恩典。 起身之后,一家人包括其父围拢在跟前,待他打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中书门下牒: 皇子位家将张煦。 牒奉敕:宜特授东头供奉官,差充皇子伴读,兼邸应皇子左右,牒至准敕,故牒。 建隆元年三月廿一日。 守司徒、兼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范质 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溥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仁浦 敕令只是简短的程式文字,但其中的内容却让张煦全家上下欣喜不已。张父置办了酒肉,全家人好好吃了一顿。 因此事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家人争相道喜。张煦将敕令收好,第二日便要去阁门谢恩,可不能马虎。 第二日一早,张煦便穿着公服,在陈德的引领下去了阁门。 他将昨日备好的文书递上,阁门吏员验过之后,引他到了殿廷一侧。 不多时,随着阁门使的一声唱赞,张煦便随班躬身,向着御座方向拜了两拜,口称谢恩。 如此便算是正式领了差使。从头到尾,张煦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但仪式感倒是很足。 谢恩之后,张煦便在陈德的导引下来到钦明殿,和赵德秀见了面,这算正式上值了。 至于刚才所言,他身上穿的公服,是陈德在宫中内衣物库找的旧衣物。 按照宋制,公服尚青。青色圆领大袖袍,下施横襕,腰束革带,头戴幞头,脚穿乌皮靴,标准的三班使臣中小使臣的装束。 张煦作为新鲜出炉的三班武臣,要到端午的时候才会有赵匡胤赏赐的公服,现在只能借别人的用用了。 阎承翰的命令比张煦来得更早。 在赵德秀与赵匡胤谈话的三日后,申时,他正在廊下擦拭栏杆,便听到张德钧的喊声:“钦明殿值守阎承翰何在?上前来。” 听见自己的名字,阎承翰猛地一愣,连忙上前跪倒在地,道:“阎承翰在此。” “嗯,”张德钧一见,年岁跟之前描述的差不多,接着又再确认:“你可是阎承翰?” “是,小的是阎承翰。”阎承翰抬头再次禀报道。 张德钧点头后,展开文书,高声道: “内侍省劄子: 小黄门阎承翰,忠勤任事,今升为内侍黄门,序从九品。 右劄付阎承翰,准此。” 听到这里,阎承翰整个人都蒙了。他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张德钧,后觉不妥,连忙俯身下去。 “阎承翰,受令吧。”张德钧将文书递到他面前。 阎承翰懵懵懂懂间,举手接了过来,口中道:“阎承翰受令。” 张德钧交令之后,便扭头便走。拿着手里的文书,阎承翰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不识得字,但是听传令的内容还是知道了,自己竟被升为了从九品内侍黄门。 这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入宫近四年,他一直活在最底层。 小黄门本身没有品级,也没有俸禄,只有每个月支给的口粮,偶尔得些赏赐。 像他这样的小黄门,需要经恩迁补,才能成为有品级的内侍黄门,这“恩”自是来自于皇帝或皇室,不是说熬一熬年头,便能凭资历得来的。 他知道,这定是赵德秀向皇帝请命,才让他得以升迁。 想到这里,阎承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举着文书,站起身冲进了殿中,远远看见正在吃飨食的赵德秀,“砰”的一声,一个滑跪,溜到了小主跟前,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磕三个头,震得地板都发颤。 “小的这般出身低微的人,竟能蒙殿下如此抬举。 自今往后,小的唯殿下之命是从,一心为主,至死不渝。 若有一丝一毫背逆,只教天帝降下雷霆击我,使我不得好死。” 阎承翰声音里面还带着哭腔,又快又急地说着恶誓。 赵德秀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惊讶。在入宫的这三个月,他知道底层小黄门有多么悲苦,看人脸色,熬更守夜,连喘口气都得挑时间。 如今有人能拉他一把,那自然是天大的恩德,永记在心。 “起身吧。”赵德秀淡淡道,“以后好好做事便好。” 阎承翰连忙爬起身,还将文书揣在怀里,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杵在赵德秀跟前,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赵德秀扫了一眼,见另外两个小内侍投来羡慕的眼神,他挥手把他们都喊了过来。 阎承翰带着俩人再次跪地候命,赵德秀不紧不慢道:“该忙什么还忙什么。阎承翰,此前令你负责约束,你也照做。” 接着对另外两人道:“你二人听从管教,忠心做事,我自有升赏。”三人连忙拜谢。 赵德秀这钦明殿,除了那三个,算上陈德,以及即将入宫的张煦,总共也才六人。如赵德秀对赵匡胤所言,这钦明殿属实够冷清的。 皇宫大内之中,还有一类人,那便是宫女。只不过钦明殿一个也没有,只因皇后并未给他配宫女。 赵德秀想了想,也明白为何如此。 在外人看来,他如今年方十五,正值血气方刚。 若真要给他身边派几个宫女,指不定哪天就出事,年纪轻轻便损了精气。 加之,他一习武之人,习惯了自己动手,少用人伺候;索性只派几个内侍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将来嘛,成婚之后再讲。 赵德秀自己也没有这个心思,还没有到那饥不择食的地步。他总觉得,男女之事,自当待成婚之后,不必操之过急。 且殿内没有宫女,他人无从议论,倒也落得心安。 除了李穆之外,赵德秀还有一个师傅,那便是教他槊法的李韬。 李韬在殿前司任职,升迁全靠军功,赵德秀无权干预,自然帮不上什么忙。 如今自己领取了两个月的俸禄,赵德秀便想接济一下这个辛苦了半辈子的老将。 他挑了一个习武的时间,酉时许,让陈德支取了三十贯钱,随自己去了城西的李韬家。 李韬见赵德秀赠他这么多钱,很是意外,连连拒绝。 赵德秀道:“师傅,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请师傅收下。先前年幼,未及孝敬,聊表存心罢了。” 李韬连连摆手道:“殿下这是何意?我教你槊法,本是望你能有所传承,哪能收你这些?” 赵德秀道:“师傅家中贫寒,学生看在眼中。虽不能为师傅升迁军职,只能赠些钱物,让师傅日子过得宽裕些。” 李韬知道这是赵德秀的一番好心,自己家中确实紧巴巴的,便也不再推辞。 见李韬收下,赵德秀很是满意,又问道:“师傅,继武兄去哪里了?” “犬子就在坊中,跟着一个老书吏做差事,以前教他识字的那个。如今记记账簿,也代写书信,倒也能勉强糊口。” 赵德秀想了想道:“师傅,你替我带个信给他,往后不必在那里做差了。如今父亲将赵家老宅赐予我,宅中尚且无人看守,便让他前来助我,如何? 在宅中做一门房,我每月与他五贯例钱。或许听起来不太体面,还望师傅还有继武兄莫要嫌弃。” 李韬再次拒绝:“这如何使得?我既收了您诸多钱财,已心有不安;如今殿下又给继武安排职事,这让老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赵德秀道:“师傅莫要推辞。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自是将你当做长辈,晚辈孝敬师长有何不可?生受便是。” 李韬见执拗不过,行礼道:“殿下有此心,老朽便愧领了。谢过殿下。” “老师莫要如此客气。我如今在宫中,外出时间尤短。此后但得闲暇,我便会来看望你。 你在军中,也要多多保重。他日若有机遇,我自会向父亲举荐,师傅暂请安心。” 李韬又指点了一番赵德秀的槊法,纠正了几处招式偏差。约摸一个时辰后,赵德秀便告辞回宫。 第二日下午,赵德秀来老宅时,李继武便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赵德秀令张煦将钥匙给了李继武。 自此之后,李继武便在赵家老宅住下,安顿在厢房,每日打扫整理,样样都抢着干,就连原本杂役的活也都提前做完了。 赵德秀也就不再让内侍省派人来了,有李继武一人足矣。 赵德秀做学问的能力与石保兴相比只是稍有欠缺;但与张煦相比就相去甚远了。 张煦本就是头脑灵活、聪慧的人。虽然读的书稍微少一些,就学习效率而言,比之赵德秀,还是犹有过之。 不过,既然身为伴读,那便是要跟着赵德秀一起学习。 他没有书籍,赵德秀读书的时候,他也只能在一旁旁听,课后再誊抄当日所学篇章。 李穆对于这个聪慧的小子也很是赏识,时不时地将他喊起考教一下,张煦总能对答如流。 赵德秀很是羡慕这份天赋,只能将“弟子不必不如师”挂在嘴边。除此之外,赵德秀也拿武艺给自己寻求安慰:自己虽然学问差了一点,但武艺比张煦好。 赵匡胤准许赵德秀随驾出征。只是口头答应,正式下令,还是要等赵匡胤定下亲征之事,因此时间尚早。 赵德秀问李穆道:“此番父亲同意我随驾出征,老师,可会随我一同前往?” 李穆道:“我身为知制诰,需留在开封草拟各类诏书、敕令,怎会随陛下出征?” 赵德秀没想到李穆不能随行,有些意外道:“那我出征在外,没有老师随行教授课业,如何是好?” 李穆也意外,这皇子竟这般好学了?怕是想找个人做参谋吧。 他想了想,故作不知道:“殿下向学之心甚佳,我可提前布置些功课,殿下随军途中自学便可。” 赵德秀知道李穆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了笑,直言道:“张煦年纪尚幼,老师不在,我身边无人代为参谋…” 李穆顺势接话:“张煦年幼,难堪大任,看来确需为你物色一个人选。” 赵德秀道:“可是,防御使是遥郡,且我无爵位,暂未开府,如何添置幕僚?该以何种名目?” 李穆稍作思索,眉毛微扬道:“殿下此番随驾,陛下定会加以差遣。殿下便以这差遣为由,为差遣寻随军参议便可。” 赵德秀高兴道:“嗯,老师所言有理。我此番随驾,总不能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王宾是我家将,张煦是伴读,若能有个通文墨的人在身边参赞,于情于理,也说得通。” 他接着问道:“那选何人合适?” 李穆也犯了愁,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选谁合适。 赵德秀又问:“老师可否给个大致标准,人选我来思量。年纪多大合适,学问好坏,官阶品级,这些需不需考虑?” 李穆点了点头,道:“殿下此问切中要害。这个参议需慎重选择,年纪不能太大,以年轻人为好,最好刚刚入仕。” 赵德秀沉吟片刻道:“如此一来可选的人就不多了。老师容我几日,我选拟几个人选,再与老师商议。 也劳烦老师一同留意,若有合适的人选,随时告知于我。” 李穆点头应下。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二人继续学习《(旧)唐书·太宗本纪》。 又过了两日,即三月十九日。赵德秀依例回赵宅习武。 趁着石保兴等人未至,他将自己早先藏好的册子拿出来翻看,其中记载了一些赵匡胤与赵光义时期的宰相名单。 稍稍浏览一遍,赵德秀心中便有了数:首选吕端。 他记得后世对吕端的评价是“大器晚成”,且吕端在赵光义晚年才做到宰辅之位,以此倒推,此刻吕端怕是已然成年,年纪刚刚好。 当然自己猜测对不对,还需打听一番,他可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履历。 此人能力很强,若他年龄合适,可以作为首选。 至于其他人选,只能在显德年间的进士名单里找,比如李穆的同科好友乔维岳,或者比他晚一两届中了进士的李覃、杨徽之等人。 再其次就是今年刚中举的杨砺这些等待诠选的进士。 当然,还是吕端最好。 有了大致人选之后,他便再与李穆商议。 李穆一听这个名字,很是赞同。 赵德秀对吕端详情不甚清楚,李穆却是知道的:吕端的兄长是给事中吕余庆,是赵匡胤归德军节度使府中的幕僚,嫡系中的嫡系。 哥哥是嫡系,这个弟弟也因聪慧过人,早早入了赵匡胤的法眼,如今已经入仕,现升太常丞、浚仪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