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讲完,李穆道:“殿下学此内容,可有何感触?” 赵德秀道:“此段写高祖入关中不杀子婴、约法三章的过程,讲刘邦之善政?” 李穆摇头道:“读书不可浮于表象。诸将或言诛秦王,高祖言不可杀。高祖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劝之,他便又未入宫。殿下读此两处,可有感触?” 赵德秀道:“高祖善言纳谏。” “对。”李穆点头道,“殿下聪慧。高祖此人,征战能力或许稍逊,有一点最得人称道,便是善言纳谏。 张良劝他,他便听;他本也欲杀子婴,有人阻拦,他便又将其放掉。足见其既有自制力,又能听人劝。 殿下此后也当效仿高祖此长处。” 赵德秀闻言道:“谢老师教诲。” 接着又挑选了几篇节选阅读,李穆一一进行注解。 一个时辰之后,李穆停止讲读《汉书》,又将《韩非子》拿来,翻至《二柄》篇,令赵德秀继续诵读。 内容是:“明主之所导治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为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诸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 赵德秀读完还是没太明白,略带疑惑地问道:“老师,此句是否指君主当手握赏刑大权?” 李穆道:“确实如此。韩非所谓刑德,刑即杀戮之权,德乃庆赏之权。人皆畏罚贪赏,若君主操此为柄,则可御使群臣,令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 赵德秀道:“所以‘人主自用其刑德’,是指刑德不可假手于人么?” 李穆点头道:“对。赏罚若出于臣下,犹汉之曹操、晋之司马炎,群臣所畏者便不再是君,而是臣。政出私门,乃革鼎之兆,非是君死,便是臣亡。此便是《二柄》之要义。” 赵德秀想了想,皱眉道:“微言大义我已牢记。只是如何用至实处,该作何解读?” 李穆道:“问的好。韩非子篇,非只帝王之道,其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譬如殿下所居钦明殿,殿中仅只少量内侍、侍女,亦视作一国,殿下若能在此次将‘刑德’活用之,日后便知如何御下。” 赵德秀道:“老师请细说。” 李穆道:“殿下初入宫中,时间尚短,殿中众人不知殿下之脾性,殿下也未必对他们全都熟识。此时最忌二事:一是全不管事,二是乱施赏罚。 如全不管事,则殿中之人视殿下为无物,赏罚之权便落入他人之手。若乱施赏罚,则会使人心生怨怒。” 赵德秀问:“那该从何入手?” 李穆道:“可做三件事: 其一:可令殿中内侍、侍女各报姓名职事,殿下一一登记入册。何人专管何事,何人管茶,何人管墨,何人管灯火,何人管打扫,须得一一分明。此非小事,唯有名分确定,往后便可知何事该找何人,赏罚自然可以落到专人。” 李穆继续道:“其二,殿下当定几条规矩,不必多,有三五条便可。如当值不得擅离,器物不得私动,传话不得添减。只需殿下当众颁布,人人听清、听懂。往后若有人犯,殿下便以此规矩约束惩罚。他若知晓规矩,所施赏罚便无话可说。当然,若有人做得好,也可进行赏赐。” 赵德秀继续问道:“那其三呢?” 李穆道:“其三,初次奖赏,殿下务必亲自处置。若有人当值勤勉,殿下视之则可亲口褒奖,如‘你做事勤勉,我心甚慰’,亦可赏一些东西。吃食也罢,笔墨也罢,或者小的玩物也罢,不必太贵重。但凡话从殿下口中而出,赏从殿下手中而过,自然会让臣下牢记殿下。 惩处也是如此,初次惩处,须由殿下亲口训诫,或减月俸,或换差使,擅专之柄,不可全由旁人代劳。” 赵德秀道:“老师所言,仅只初期亲力亲为即可?” 李穆道:“殿下所言不错,日常琐事可为殿中老成之人去办。但正如韩非子所言,赏罚之令,须出于上主,即必须出于殿下。殿下可曾见人放过纸鸢?” 赵德秀道:“自是见过。” 李穆接着道:“纸鸢飞得再高,其索线始终控于人手。殿下不必似放纸鸢一般天天牵线,但线终不能离手,赏罚便是如此。 赏罚须掌于殿下之手,唯有在殿下手中,众人方知趋避。若线交于他人,那纸鸢自然随人而去。” 赵德秀想了想道:“所以,师傅所言,自用其刑德,不是让我天天赏罚人,而是让众人知道,赏罚只能出于我一人。” 李穆道:“正是如此。还有,殿下需得切记,赏罚并非滥赏,亦不可滥罚。 赏要明,罚要信。赏便要真给,罚要真行。不可今日言赏,而明日反悔;亦不可今日言多赏,明日又吝啬削减。 罚亦是如此,不可今日严罚,明日又心软。亦不可今日轻罚,明日仍觉不足,再施惩处。 如此赏罚不公,刑德便不作数,日后殿下所言,也自是没人当真了。” 赵德秀接着问道:“赏我能理解,可是若罚了之后,他人心中不服,该当如何?” 李穆道:“凡事当先立规矩,再行赏罚。若无规矩,罚无依据,他人便无法信服;没了规矩,今日罚这个,明日罚那个,全凭殿下喜怒,那并不是刑德,而是随心所欲。 故而,韩非子之刑德,全在信。赏要信,罚亦要信。殿下当知,城木立信之道。” 赵德秀将《韩非子》翻开,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叹道:“原来治殿与治国,其理相通。我先前只当这些是帝王之术,离我太远。如此看来,却又如此之近,事事洞明皆是学问。” 李穆道:“殿下此言甚妙。殿下不必等到登堂入室,再学驭下之道,可于此殿中先做尝试。 握赏罚之柄,使殿中人知威知戒。若不妥,殿下自知难处,难在何处。此时再来读《韩非子》,便不是今日的纸上谈兵了。 赵德秀点头,将书合上,起身向李穆行礼道:“谢先生。先生今日之课,令我受益终身。” 讲完了《韩非子》,李穆又给赵德秀把诵读过的《学而》讲解了一遍。 时间也快到申时,李穆便不再拖延,结束了今日的学习。 临走之前,李穆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殿下,还有两事,我需郑重警示殿下。” 赵德秀接道:“老师请讲,我必洗耳恭听。” “其一,如今军中诸将,多是陛下亲信兄弟,殿下身居宫中,与他们不宜走得太近,免得惹人猜忌。但若全然不往来,又显得孤傲。臣以为,殿下可趁闲暇出宫,但不与将帅本人主动结交,只与其子弟交好便可。” 赵德秀接道:“先生此策甚好。我与石守信之子石保兴,自幼交好,情谊非同一般。其余将领子弟,如李继隆、王承衍等也较为熟悉。今日飨食之后便要出宫与之相聚。” 李穆点头道:“如此甚好。不过殿下切记,朋友贵精不贵多。有这几人足矣,不宜广交,更不可与太多人过从甚密。适可而止,方是长久之道。” 赵德秀应下。 李穆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另一事令我彻夜难眠。此前我问殿下愿学哪些课业,殿下对儒家经学颇为不屑,并言道:‘世修降表文宣公,千秋万载不倒翁,孔家毫无气节可言’此类妄语。可有此事?” 闻言,赵德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当时只图一时口快,并未多想,难道祸从口出? 见赵德秀点头承认,李穆接着道:“殿下可知,此等言语,若是传扬出去,是何后果?” 赵德秀默不作声,心中开始后怕。 “这是何等荒谬之言。儒学乃当世唯一显学,亦是经世致用之术。天下读书人,无不以通晓经典自居。 文宣公,乃儒学至圣,世人心中之神圣,孔氏奉祀,受万众敬仰。 孔孟之道又是取仕之道,是社稷稳固之本。殿下一句“孔家毫无气节”,骂的不止孔氏一门,而是自汉以来万千读书之人。 我亦是做学问之人,既为人师,殿下当面所言,我不便与你计较。可若为他人所知,殿下莫说储君之位,只怕连立足之地也无。” 赵德秀手心开始冒汗,只觉呼吸都开始不畅。 李穆继续道:“殿下年已十五,身为皇子,将来是要担当大任的。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打天下靠武功,治天下便要靠文治,此间道理,殿下当知。文治靠什么?靠天下士人。士人归心,社稷才能安稳。 若殿下落得一‘轻慢圣贤’的名声,天下士人谁肯归附?无人归附,殿下又拿什么服众? 有如此言论在外,殿下如何登基大宝?即便身居尊位,只怕殿下连李从厚、刘承祐也不如啊!” 听到这里,赵德秀惊出一身冷汗,从头皮麻到脚底,只觉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跌坐在地。 见他这般模样,李穆却长舒一口气,语气温和道:“我不是教殿下变得虚伪。 我是要殿下明白,你不是一寻常人家的子弟,你是皇子,未来可能是太子,是皇帝。 殿下说话做事,会被无限放大。一句说错,旁人记十年;一件做错,旁人记终身。凡是当三思而后行。” 赵德秀想要挣扎着起身,可手脚发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李穆上前,将他用力扶起。赵德秀靠着案几,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他站起身子,向李穆郑重行礼:“谢老师,若无老师今日教诲,我竟不知已至于此。” 李穆摇了摇头,叹道:“有一言赠与殿下,‘君子敏于行而慎于言’,望殿下好自为之。今日进学已足,我明日再来。” “恭送老师。”赵德秀深深躬身行礼。待他直起身,李穆已经走远了。 坐回自己的位置,赵德秀还在想李穆说的话。 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他总以为自己融入得很好。 可实际上,虽然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些潜藏在深处的印象还在左右着他。 骂孔、骂儒、骂礼教,自以为特立独行、曲高和寡,实则是将自己剥离出来,将一切都当做应当发生或者可以改变的剧情,而不是真真实实、身处其中的生活。 赵弘殷去世前,要他在勤修武艺之余,莫要丢掉家学渊源,诗书要多读,兵法韬略也要研习。 他当时跪在榻前点头答应,可祖父走后便抛之脑后,我行我素。以为孔孟之道迂腐,自己靠一身武艺便可以包打天下。 如今看来,翁翁早就看出了他的问题,只是念他年幼,只待他年长些便会懂,可人已逝去,他却还活在迷雾之中。 他想起前世的一句话:“穿越者最大的敌人不是时代,而是自己。”当时只觉矫情,现在才知是如此真实。 他之前写的小册子还藏在老宅,凭借记忆,已经写了不少。 潜意识里,他以为有这些东西,就高人一等,无所不知,别人都是自己需要经历的“剧情人物”。 可这些人不会因为他知道一些史料,就拿他当回事,更何况这些东西不敢公之于众。 他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上,这个世界有他自己的规则,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则。你不遵守,只有一个下场,便是死。 李穆今天的话,确实骂醒了他,将他从往日的梦幻泡影之中拉了出来。自今日起,他要摒弃前世,要用今生的规则,认认真真地生活。 “殿下,是否可以用膳?” “殿下,时辰已至,该是用飨食了。” “殿下?殿下?”负责膳食的小内侍提心吊胆地来问了三回。 赵德秀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看着在面前弓着腰的小内侍:“你姓甚名谁?” 听见赵德秀问话,没听出来是喜是怒,本就心怀忐忑的小内侍,身子又弯了些许,“回殿下,小的姓阎,叫阎承翰,在内侍省张都知麾下当差。” “张都知?”赵德秀问道,“哪个张都知?” 阎姓小内侍道:“便是内侍省左班都知张守让张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