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突然想起一个人名,张德钧。记得之前赵光义提过一嘴,有个宦官在陈桥起事时搭救过他; 后来他还向赵匡胤为其表功的,那个宦官升了入内内班小底都知,加武德使,一般都喊他张都知的。 “不是张德钧?”赵德秀问道。 “回殿下,张德钧张都知在入内内侍省,侍奉官家的。殿下所居钦明殿拱侍、洒扫、杂役等职,归内侍省所管,不一样的。”小内侍回答道。 赵德秀听明白了。入内内侍省是侍奉皇帝的,内侍省是管宫中杂务的。 张德钧本就是入内内侍省的,救了赵光义一命,升了官品;阎承翰这种没根基的小内侍,则在内侍省熬日子。 受唐代安史之乱后宦官把持朝政、掌握神策军、废立皇帝的影响,五代时宦官数量严重缩减。 李嗣源时只余三十人,之后虽有增加,但数量仍然有限。郭威登基后,再次缩减。赵匡胤甫一登基,要求掖庭给事不过五十,本就人数有限的宦官,就再没有增加过一人。 数量有限,大内之中没有新鲜事,稍微风吹草动都会知道,自然清楚张德钧是谁。 这小内侍姓阎,而他的上司姓张,看来不是张守让的养子。没有派系牵扯,反倒干净。 赵德秀想起新学的《韩非子》,对阎承翰道:“甚好。你能三次追问用膳之事,足见是一个专心任事之辈。以后你便负责管理殿中几个内侍吧。” 阎承翰闻言面露喜色,连忙跪地叩首:“谢殿下褒奖,谢殿下大恩。”虽然小内侍算上他只有三个,却也说明他在赵德秀这个皇子跟前留下了好印象。 大内的宦官过得难啊。总共就这点人,事务又多,地位也低到泥里,似他这种没有根基的,小时熬过了饥荒,入宫时又熬过了净身这一关,能活到现在着实不容易。 未来能不能出头,甚至能不能活命,都是个未知数。如今有了希望,自是欣喜。 用过了飨食,赵德秀打算再去一趟坤宁殿。刚才赵德秀本想赏阎承翰几枚铜钱的,可是自己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赵德秀他做惯了甩手掌柜,既不知自己有多少俸禄,也不知去哪里支用,自然也没有花过。 如今既然要洗心革面,要在殿中树立恩威,自然是要先把钱粮掌握在自己手中。 赵德秀身贵州防御使,自然也是有俸禄的,而且还不少。 有料钱(即现金),每月三百贯,这是与宰相、枢密使同等俸禄;还有禄粟,也就是粮食,每月一百石。 开封的米价极低,低到一斗不足二十文。 赵德秀一月的俸禄若尽数用来买米,够开封普通十口之家吃至少二十年。 若以房价计,则情况相反:开封城人口近百万,寸土寸金。似赵家老宅这种内城的房子,一套房价值上万贯并不稀奇。 当年全家自洛阳夹马营迁至开封落户,赵弘殷虽是一个俸禄不低的中层指挥使,置办这座房产也几乎掏空了家底。 赵匡胤外出打拼,其中一个原因,便是随着赵匡胤的成年,只靠赵弘殷一个支撑全家开销,确实比较困难。 而赵匡胤先前很爽快地将老宅赏赐给赵德秀,也足见其对这个长子的喜爱。 赵德秀在宫中居住,他的俸禄自然不会亲自去领。通常由内侍省登记保管,禄粟、米麦等也会进入宫中仓场,供皇子位日常支取。 赵德秀每日朝食、晌食两顿饭,便来自禄粟。而他去皇后处蹭饭,花的便是皇后的禄粟。 除了日常饮食所需,身为皇子,俸禄的支出用途还是很多的,比如抄书。 此时书籍稀少珍贵,加之雕版印刷还未大规模普及,即便是三馆的书籍,原本借阅时是不能带走的,若要带回家,自然需要抄书。 而誊抄一部书,耗费的人力物力非常多。以《贞观政要》为例,该书有十卷,篇幅不是很多,约八万余字。若派几名书吏分工抄写,只要半个月便可抄完一份副本。 而赵匡胤写的书单中的《唐书》、《汉书》、《三国志》,因篇幅多,誊抄时间更久。 将这四本都誊抄一遍,基本到明年开春了。 这只是耗时。此时抄书是要出佣工的,誊抄一卷五千至一万字,便需要花费一贯现钱。 书单中这四本,合计有三百九十五卷,全部誊抄要花费近四百贯。整个开封,有多少人能拿的出四百贯来抄四本书? 即便是李穆,或许见过《唐书》,但若要全文通读,他也没有这个条件。 学习成本如此之高昂,赵德秀扳指头算了算。普通家庭要读书,竟是这般难! 自己之前还不好好学,果真是个“何不食肉糜”的糊涂蛋。 因为距离近,几步路,赵德秀便来到了坤宁殿。 此时王氏刚刚将赵德芳哄睡,正在看着宫人理丝,准备织布。 赵德秀进来之后,先行了一礼,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母亲,儿有一事想问。如今我有官职在身,每月是否有俸禄可发?此前是否会有月钱?” 王氏抬头看了他,笑道:“你身为皇子,自是有月钱,防御使的官职也有俸禄可拿。只是因何今日才问起这事?” 接着她示意侍女从旁边柜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赵德秀跟前,道:“你的文牒一直由我收着。实际钱粮,暂存左藏库和仓场。 我怕你平日少用钱财,一旦手里有了钱,不知节制,便一直未曾交与你。 如今你既然问起,也该学着管一管了。” 赵德秀接过文牒看了看,上面写着自己的官衔、料钱、禄粟等等,密密麻麻。 他有些看不明白,道:“母亲,我这儿缺上个主事的。张煦还小,且暂未引至宫中;王宾在外廷往来也不方便。殿内只有三个负责洒扫的小内侍,事涉钱粮便无人主持。 我拿着这个文牒,竟也不知如何处置,想请母亲吩咐,这俸禄该如何支取?” 皇后道:“这却也不难。我遣人让内侍省派个人与你。” 接着她对身边的内侍道:“去喊陈德过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看着面容和善的内侍走了过来,向皇后行礼。 皇后指着内侍向赵德秀道:“这便是陈德。” 接着又吩咐陈德道:“陈德,自今日起,你便去钦明殿做事。俸禄如何支用,账目如何登记,你便教教留哥。 公事不得走私账,私事也要登记清楚,每月递于我看。若有大事,须得时时报于我听。” 陈德听到,躬身行礼答应。 皇后又对赵德秀道:“留哥莫要担心,以后有事直接吩咐陈德便是。若要用钱,便遣他去支取,不必每回都来找我。” 赵德秀道过谢之后,便带着陈德回到了钦明殿。 当日,陈德便拿着文牒去了三司下属的粮料院核对。粮料院验过文牒,批了劵历,又通知左藏库和仓场。 两日后,陈德便从左藏库领回了两个月的料钱,还从仓场领回了禄粟、米麦、食盐等物。 这些东西自然不能堆放在钦明殿。陈德将料钱存入内侍省代为保管的专柜中,禄粟、米麦则送入宫中仓场,登记在赵德秀名下。 回到钦明殿后,他又铺开账册,将收支一一登记造册。 一切办妥,陈德便对赵德秀禀报道:“殿下,文牒已核,正月及本月殿下的俸禄已领,全部存于宫中,账册也已登记好。从即日起,殿下若要支取,直接吩咐陈德便可。” 赵德秀道:“有劳陈内侍了,以后烦请承内侍多加照应。” 陈德连忙躬身行礼道:“不敢不敢,殿下只管吩咐便是。” 手里有了钱,赵德秀便打算去秘书省进行抄书。毕竟赵匡胤给的这四份书单,自己一本都没有。这几日读书,全都用的是李穆带来的书,甚为不便。 赵德秀想抄书,需先派人去秘书省提出需求,秘书省的官员会从三馆之中找到书籍,然后组织人员誊抄副本。 赵德秀对于如何联络秘书省也不甚熟悉,于是一事不烦二主,他便差遣陈德跑了一趟秘书省,表达自己想要抄书的意愿。 秘书省的答复还未收到,给赵德秀的手令便来了。赵匡胤直接下令给秘书省,令秘书省自三馆之中,将《贞观政要》《汉书》《唐书》《三国志》这些书,全部找一份副本,交至钦明殿。 有了皇帝的诏令,秘书监办事效率很高,过了两天便将这些大部头的书全部搬来了钦明殿,也省去了赵德秀一番辛苦。 当然也省钱,前文已经提过,若自己去联系秘书省抄录,赵德秀是要掏腰包的。如今有了皇帝的诏令,这些费用便不用赵德秀自己出。 有了书,自是大不一样。 看着那一摞摞封装好的书籍搬进钦明殿,李穆便开始调整课业安排。 每日晨起,赵德秀照旧先诵读一篇《论语》;等到辰时开课,李穆便开始讲《汉书》节选,之后再论《韩非子》片段,中间还要穿插讲解《论语》选段。 自辰时末至申时初,前后足足三个时辰,中途只停歇一刻钟。 这样的课业对赵德秀来说,着实吃力。 这日,很快日头偏西,到了飨食时间,赵德秀仍没有下学的意思。 阎承翰便回到灶上,将做好的饭又重新热了一遍。 等到李穆终于合书告辞,赵德秀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趴在案上。 阎承翰这才端着木盘,将冒着热气的饭菜递了过来。 赵德秀边吃边对阎承翰道:“这几日却是劳你等候了。” 阎承翰连忙躬身道:“殿下用功,小的等着便是。左右不过是在灶上热一热,不费什么事。” 赵德秀闻言点头,示意阎承翰先去忙。 吃完饭,赵德秀便在王斌的陪同下,来到了赵家老宅。只因先前课程排得饱满,原本计划学习《孙子》,却没有了时间,不得已只得将其延后至习武时间来学习。 于是赵宅便出现了一个奇景:往日热火朝天的习武场面不见了。在赵德秀的带领下,石保兴、慕容德风等人开始读书学习。 赵德秀的基础最差。对于《孙子兵法》,他起先学会通读,通读之后自己揣摩大意,不会的便向石保兴请教。 多年苦熬的石保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素来乐于指点的他,每次向赵德秀讲解,总有一种莫名的得意。 当然,请教最多的还是慕容德丰。他学问更好,对于《孙子兵法》也能触类旁通,赵德秀的每个疑问,他大都能解答得上来。 赵德秀对于《孙子》的学习也渐渐进入佳境。如此这般,每日习武期间读兵书,读一段《孙子》之后,读累了再练习武艺,武艺练累了便又继续读书,直至天黑。 如此文武交替,反倒能坚持下来。几个人的关系,也在这互相讨论、互相讨教之中变得更加融洽。 二月十二日晚,赵德秀没有出去习武,而是早早经过禀报,到崇政殿来找赵匡胤。 得了允许,在张德钧的导引下进入殿内,远远看见赵匡胤已经下得御座,站在厅中等着自己。 赵德秀紧步上前,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父亲,父亲圣体安康。” 赵匡胤哈哈一笑,将赵德秀扶起:“留哥,从哪学的这些,久不见我,怎的这般生分了?” “是,父亲。未曾生分,老师教我要识礼懂礼,故而…”赵德秀答道。 赵匡胤满意地点头:“李孟雍,这个老师,我找的对,能让你有所长进,我很是欢喜。” 赵德秀道:“老师学问精深,为人师表,我深受教益。” 赵匡胤命人搬来两个绣墩,挨得近些,听赵德秀讲述这一个多月的学习情况。 赵匡胤听得津津有味。其实这些内容他都知道的,只不过想听赵德秀亲自说出来。 听完赵匡胤道:“留哥开始用功了。初听之时,我还不敢相信,待确认无疑,便放心了。 《贞观政要》、《唐书》,你要多看。太宗有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唐季以来,藩镇割据,生灵涂炭,多看书,便可知唐因何而亡,才可引以为鉴。” “是,儿记下了。”赵德秀见赵匡胤眉头微皱,问道;“父亲,可是有事烦忧” 赵匡胤叹道;“近来稍有闲暇,我也多有研读《唐书》,心有所感。我有混一天下之志,可惜如今力有未逮。” 赵德秀问道:“可是边疆有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