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很快便来到赵家老宅。石保兴与赵德秀先是举了举石锁，便又取了兵器开始操练起来。 一个练枪法，一个练槊法。很明显，就技巧而言，赵德秀还是胜出石保兴不少。 只不过石保兴气力过人，身材也长得魁梧，膀大腰圆的，年纪轻轻将军肚便练出来了。 赵德秀身材匀称、个子稍高一些，相对而言自是不耐久战的。 操练了个把时辰，两人皆是出了一身汗。 随后，赵德秀又将枣儿牵出来，轮流骑马绕院练骑射。 石保兴读书耗时较多，在武艺上花费的时间便没有赵德秀那般多。自然，无论是骑射、枪法，较之赵德秀，稍逊一筹。 两圈骑射下来，射出的箭一只堪堪中靶，一只竟擦着靶边飞过，被赵德秀连连取笑。石保兴不服，骑着枣儿又绕了一圈，第三箭终于正中靶心。 到了酉时，天已经擦黑，两人这才收手。赵德秀将石保兴送至石宅，这才回返宫中。 临走之前，赵德秀还交给石保兴一任务：明日午后，自己还要出宫习武，喊他到时约着些熟识的伙伴一起来玩。 赵德秀说的便是禁军将帅子弟，比如慕容延钊家的慕容德丰，李处耘长子李继隆、王审琦家长子王承衍，还有韩重赟之子韩崇训等等。 其中与赵德秀关系最近的便是石保兴，这是毋庸置疑的；王审琦升任殿前都虞候之后，王承衍与赵德秀往来也开始多了起来； 先前赵德秀在家中守孝习武，石保兴便带着李继隆这小子过来一起玩耍。李继隆比主角小四岁，按说是玩不到一起的，不过基于历史上的鼎鼎大名，便允他加入进来。 这小子与德昭同岁，长得瘦瘦的，有时还挂着一行鼻涕，从面相上根本就看不出将来会是那般一个勇猛善战之辈。 李继隆习武稍晚一些，基础还较薄弱，过来也仅是玩耍。赵德秀和石保兴欺他小，时常指挥他捡箭，他也乐此不疲。 韩崇训实在太小，一来便蹲在边上看，文文静静的，从不闹腾。只是后院毕竟场地有限，赵德秀真怕枣儿受惊踩着他，平日都会派一小厮就近照看。 慕容德丰是慕容延钊家次子，自幼聪慧机敏，深受慕容延钊喜爱，八岁就荫补了山南东道衙内指挥使。他与赵德秀年纪相近，实则却玩不到一起，每次来都是自己看书，顶多混个脸熟，或许是太聪明的孩子都会曲高和寡吧。 结交要趁早，赵德秀自是清楚的。既然赵匡胤许可他每日出宫习武，正该趁此机会与这些将门子弟多多来往。日后若想在军中立足，这些便是最早的根基。 约莫卯时，天还未亮，赵德秀便起来了。 赵德秀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既然决定的事情，便会认真、坚持不懈地做下去，无论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稍微抹了把脸，他喊来夜里值守的内侍点起灯。 赵德秀将窗户开了一半，清晨的冷风倏地刮了进来，带着院里泥土的气息吹到身上，令他脑门一清，这真是提神之佳品。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在火苗的映照下，开始一天的学习。 赵德秀决意自《论语》学起。这《论语》，是他在入宫之后发现的。赵德秀入住时，书架上便垒着几摞书，用青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问过管事的小内侍书的来由，内侍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先前就有的。 这寝殿原本是东宫偏殿。赵德秀猜测，可能是禅位的郑王郭宗训启蒙所用。 他又翻了翻，主要是《论语》《大学》《孟子》等儒家经典，还有《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读物。书本整理得干干净净，保存完好，没有虫蛀，也没有水渍，就连边角都未曾卷折。 如今既然要开始学习，这些书用来正好。 赵德秀今日的目标，是将《论语》的第一篇背诵下来。第一篇名曰《学而》，洋洋洒洒近五百字。 他先前学过一些，彼时卫学究也带着他读，只不过囫囵吞枣，会读不会背。后来翁翁走了，母亲贺氏走了，数年守孝，又沉迷习武，将书本全都抛在脑后。 如今又要重新捡起来，字倒是都认得，读起来也很连贯。如果要全文背诵，还是要花些功夫。 从“学而时习之”到“人不知而不愠”，来来回回，往复三四遍，约莫将近半个时辰，赵德秀终于可以磕磕绊绊地背诵出来，这还是得益于之前学过。 又花了近半个时辰，将容易读串、读错的地方反复诵读，这才流利地背诵下来。 赵德秀将书合上放好，此时窗外已经大亮，时间来到了辰时。 赵德秀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脖子，按照自己准备的日程，是时候去滋德殿向太后问安了。 依旧是靠着两条腿，走了盏茶功夫，赵德秀来到了滋德殿。 得知赵德秀来了，杜太后显然有些诧异，将其唤入殿中。 杜太后问道：“留哥，今日来的这般早？” 赵德秀上前行礼道：“孙儿前来向祖母问安。” 杜太后示意他起身，问道：“昨日已经来过，今日为何又来？” 赵德秀接着道：“孙儿自卯时起，已读了一个时辰的书。见天色渐亮，便来向太后问好。” 杜太后很是惊讶。先前赵德秀可是很少读书，如今竟也改了习惯。 她问道：“读了什么书？” 赵德秀有些羞赧道：“《论语》。今日初次读书，先从《学而》篇学起。约莫花了一个时辰，如今已能熟记背诵。” 杜太后想了想，微微一笑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留哥终于开悟了。能开始读书甚好，以后应当坚持，多读书才能成才。” 赵德秀低头行礼道：“孙儿先前不懂事。” 他刚说到这里，杜太后摆了摆手，打断道：“前事不必再提。元朗如今登基未久，朝政繁忙。你能迷途知返，知道潜心向学，这是好事。将来做好学问，也能做一辅弼之臣，帮助元朗。” 赵德秀应道：“孙儿记下了。” 杜太后又夸赞了几句，叮嘱他读书也要持之以恒，莫要懈怠。赵德秀一一应下，然后便起身告辞。 出得滋德殿，又照例来到皇后寝殿。这时赵德昭迎了出来，问道：“兄长，今日怎会来此？” 赵德秀道：“来向母亲问安。你在作甚？” “正在读书，一会儿便要与母亲还有四姐五姐用饭。”赵德昭接着又问道：“兄长，昨日所言读书之事可还记得？” 赵德秀道：“自是记得。我或许比你起得更早，卯时便起，已读书一个时辰了。” “果真？”赵德昭疑惑道。 “自是真的。” 赵德昭问道：“兄长读的何经典？” 赵德秀道：“重新向学，自是《论语》第一篇。” 赵德昭笑道：“哦，《学而》嘛，不错不错。兄长可记得昨日赌约？我现今便要考考你，若能答得下来，我那匹小马便送与你了。” 赵德秀摆手道：“不必不必，那小马自己留用吧。我且与你诵读一篇，看看我是否守约。” 赵德昭有些庆幸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兄长且诵来与我听。” 赵德秀便将《学而》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背诵完。 赵德昭拊掌笑道：“兄长果真向学了，他日岂不是要超越我？” 赵德秀叹道：“时日尚早，往后之事，无法细预料。” 说话间，侍女过来传话，唤二人进去。原来是王皇后知道赵德秀来了，便在殿中等候。 见二人进来，她笑道：“今日倒是又到齐了。” 赵德秀上前行礼，依旧坐在昨日的位置。 用饭期间，皇后问道：“你早起去何处了？”赵德秀便将早晨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赵德昭则在一旁插嘴道：“兄长诵得很是流利，竟无一字出错。” 王皇后闻言点头，赞道：“那便好。如今你早起读书，又去滋德殿问好，待到回钦明殿再用餐，确是有些晚了。莫若以后便都在我处，一同用朝食吧，钦明殿不用再准备了。” 赵德秀有些意外道：“如此可会太麻烦母亲？” “怎会麻烦？无论是宫中，还是之前在赵宅，一家人能聚于一起，便是一大喜之事，有何麻烦可言？”王皇后说道，“往日德昭、四姐、五姐俱在，唯独缺了留哥你。如今能凑齐，自是正好。” 赵德秀没多做犹豫，便应了下来。 他也喜欢热闹。钦明殿虽然安静，但一个人又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了。 用过朝食，赵德秀起身行礼，打算离开。王皇后喊住了他道：“留哥，稍等一下。” 接着，她示意侍女从旁边案几上拿来一张纸，递给了赵德秀，道：“这是早间陛下参朝前遣人送来的，说是予你的，我还未及细看。” 赵德秀接过来，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几行大字，是书名：《贞观政要》《汉书》《三国志》，还有《唐书》。这个《唐书》自然是《旧唐书》。 字迹不甚娟秀，笔画稍微有些粗硬，写得也有些潦草。赵德秀认得，这便是赵匡胤的笔迹了。 王皇后接着道：“陛下令你即日起，自这几本书开始学。你不喜儒家经学，史书却不甚枯燥，应该看得进去。” 赵德秀捏着纸，心中感慨不已。赵匡胤，自己这个老父亲，百忙之中竟能想到自己的学业，还给他列了书单，也着实是一个有心之人。 这几本许是赵匡胤精心准备的。《贞观政要》讲唐太宗如何用人、如何纳谏、如何治国；《三国志》《汉书》自不必说，均是前朝兴亡。 而《（旧）唐书》最为特殊，它成书于（后）晋，由赵莹等人编撰，距今也不过十余载。赵匡胤将此书名写给自己，或许是想让他也从中了解唐因何而亡，宋该如何而兴吧。 赵德秀将纸折好，塞进袖中，向皇后再行一礼道：“谢母亲，也请母亲代我谢过父亲。” 王皇后点头应下，又道：“留哥，读书不必急躁，不要因自己学问浅薄而担忧。读书事宜，当循序渐进，不骄不躁，贵在坚持。” 赵德秀点头道：“知道了，母亲且先歇息，我先行回殿了。” 回到钦明殿，赵德秀便又从之前遗留的几摞书中搜罗了一遍，父亲所说的几本书却是一本都无。他便拿出《论语》继续诵读起来。 未过多久，李穆便进了宫中。小内侍禀报：“李待诏来了。”赵德秀连忙出了殿门迎接。 看到案几上放着《论语》，李穆心中略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平心静气道：“殿下，我今日便来督导殿下重新进学。殿下可以准备好。” 赵德秀道：“已准备好。只是，老师这殿中只有儒学经典，没有昨日所言书籍，应当从何学起？” 李穆道：“莫急，我早有准备。今日出门，我带来了一册《汉书》，还有《韩非子》。今日我们便以这两本开始进学吧。” 赵德秀闻言道：“老师，我父亲早先给了一书单，其中便有《汉书》。” “哦？是吗？”李穆有些惊奇道，“陛下给的书单，可否与我一观？” “自然可以。”赵德秀应道，接着将书单递了过去。 李穆看了看，点头道：“陛下深谋远虑。这几本，已够殿下进学。再辅之以《韩非子》《孙子》《六韬》等，若殿下能持之以恒，必学有所成！” “其他几本，我这里也没有，或许要去三馆借阅。这也不急，待今日课后再做处置。”李穆又道。 “是，便听老师的。”赵德秀接着应道。 李穆先教赵德秀读《汉书》，他将书摊开，指着《高帝纪》道：“殿下，今日便读此篇。” 赵德秀凑过去一看，写的是刘邦入关的内容，如“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等。李穆将书转向赵德秀，赵德秀便接过书，从头到尾诵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李穆逐字逐句进行讲解，旁征博引，讲得生动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