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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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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滋德殿,赵德秀便前往坤宁宫。其间约莫一里左右的路程。  孟春二月,天气还是冷飕飕的。一阵风吹过,赵德秀手背和脖颈的寒毛都抖了两抖。  很快,他便来到了坤宁宫。  皇后王氏正在殿内逗弄幼小的赵德芳。闻言便示意侍女将赵德秀带进来。  将赵德芳交给乳母抱着,王皇后安排侍女为赵德秀备好绣墩。  见赵德秀走了进来,王皇后笑着道:“留哥来了,快去坐吧。”  赵德秀上前施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  从母亲贺氏去世,至今已两年有余;而王皇后,这位年轻的继母来赵家亦超一年。  她比赵德秀只大四岁,面容温软,举止端庄,倒也不失一国母气质。  赵德芳出生只有三个多月,按照排行,算上早夭的赵德林,他应是排行老四,因此被称作四郎。  小婴儿听见有陌生的声音来,瞪着眼睛,扭动着小脑袋四下张望,两只小拳头伸在半空乱晃,嘴里还哇哇地发出声音。  赵德秀听见声音,扭头望去。看着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孩,他心中不禁生起怜爱之心。  赵德秀稍作犹豫,开口道:“母亲,我能抱一下四郎吗?”  王皇后没想到赵德秀会有这般问,微愣了一下,笑道:“自是可以。”  说完,摆手示意让乳母将婴儿递了过来,并轻轻叮嘱道:“托住头颈、腰背,他还太小,脖子有些软。”  赵德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学着刚才乳母的样子,接过赵德芳。  他何曾抱过婴儿,就连二弟赵德昭他也没抱过。  赵德秀表现得很是笨拙,将轻飘飘的赵德芳,搂在怀中,生怕弄疼这小家伙。  赵德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将小手向他脸庞伸了过来,脚也不停地在蹬着襁褓。  赵德秀见状,不由欣喜,低头逗弄他道:“四郎,看什么呢?可认得我?我是你的大哥呀。”  赵德芳也不知是否听懂,把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赵德秀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抖动着臂膀,哄弄着小孩。惹得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呼啦呼啦从嘴角流口水。  过了许久,赵德芳开始哭闹起来。  乳母上前道:“殿下,小皇子许是饿了!”便从赵德秀怀中接过孩子,抱去里间喂奶。  二人重新坐定,王皇后率先开口问道:“今日你去太后那边了?”  “是的,方才去的。”赵德秀答道,“祖母精神尚可,只是话少些。我去之时,遇见三叔来访,祖母似乎哭过,有些红眼。约莫坐了盏茶功夫,怕搅扰他歇息,便退了出来。”  皇后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道:“留哥。太后年事已高,近来身子不大好。你往后多去走动,与她说说话。  陛下那边,也要多留心。如今新朝肇基,陛下政务繁忙,你也要学着多担待些。”  “母亲说的是,我记下了。”赵德秀应道。  皇后又问道:“听陛下说,先前与你请了个老师,可唤作李穆吧?这些时日学得如何?”  赵德秀想了想,认真答道:“李穆老师学问渊博,课业讲得通透。只是我先前顾着习武,对经史典籍一概不通。老师多以古人典故讽喻,循循善诱,竟也学了不少。”  停顿了下,见皇后听得认真,赵德秀继续道:“说来惭愧,往日不晓事,总以为读书无用,只想驰骋疆场。  是老师点醒了我,不读书,难以成大器。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只想发愤图强,将从前蹉跎的时光补回来。”  皇后听完,嘴角含笑,满意道:“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了。陛下先前忧虑你的学业,这才延请名师教导。  留哥,你是皇长子,将来是要担当大任的。多读书,多做学问,绝非虚文。将来大宋的天下,还需靠你来守护。”  赵德秀起身郑重行礼:“母亲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皇后见他这般郑重,也笑了笑,才说道:“好了,不必这样拘谨。飨食快到了,一会便在这里用饭吧。德昭还有四姐、五姐一会便到,正好一起聚聚,热闹一番。”  赵德秀应下。  很快,几个弟弟妹妹便进了殿来。四姐五姐走在前头,赵德昭坠在最后。  其实从住所来看,赵匡胤对赵德秀最是关照。入宫之后,唯有他单独分到了一个独立寝殿,那是钦明殿。  至于德昭还有四姐五姐几个都是在皇后的坤宁宫旁边寻了偏殿住的,挨得都比较近。  赵德秀的钦明殿就比较空旷了,除了几个小内侍还有侍女,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坤宁宫的晚膳,还是分餐制。摆上几个食案,每人一桌,各吃各的。  赵家素来没那么多规矩,期间说话谈笑也不拘谨。  赵匡胤不在,皇后便坐在上首,赵德秀挨着赵德昭,四姐五姐则坐在另外一侧。赵德芳自然没法来凑热闹,在里间咿咿呀哈的叫唤。  赵德秀边吃边问赵德昭:“二郎,你现今功课如何?”  赵德昭正往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道:“母亲可是天天查我的功课,比之前魏学究可严多了。我的论语已经可以背诵《公冶长》了,大哥你呢?”  赵德秀好久都没看《论语》了,连第一篇都没记住。  赵德昭见他不说话,嘿嘿一笑:“兄长以前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如今怎的?几年了?怎的《论语》一篇也未记住?”  赵德秀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道:“你莫要取笑我,如今已迷途知返,发愤图强了。往后每天便要潜心向学,你既学得比我好,即日起,你来监督,我若偷懒,任由你向父亲告状。”  赵德昭一听,来了精神,把筷子一搁,说道:“”行。兄长,我监督你也可。但你须得与我打赌,若是一个月内能背完两篇《论语》,我便将我的那匹小马驹送与你。若是背不完,父亲与你的那根蟠龙棍送我。”  赵德秀闻言,伸手与他击了一掌道:“”一言为定。”  这时四姐绕过案几,凑了过来道:“兄长莫与他赌。他那小马是匹劣马,前日还摔了他一跤。他是想送你,再找父亲重新讨要一匹。”  被揭穿老底,赵德昭有些羞赧道:“四姐莫要胡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未曾坐稳才摔的。”  五姐见几人哄笑一团,也从杌子上滑了下来,跑到赵德秀跟前,扯着他袖子告状道:“大哥,二哥前日抢了我的木剑,还把我推倒在地呢!你帮我打他!”  赵德秀连忙把五姐抱到膝上,板着脸问赵德昭:“二郎,可有此事?”  赵德昭连连摆手道:“未曾未曾。是她自己绊倒,我不过是捡起玩具,瞧了一眼。”  五姐凑近赵德秀耳朵小声道:“他还把我木剑的穗子弄坏了呢!”  赵德秀伸手在赵德昭的肩膀拍了一下道:“明日帮五姐修好,否则我唯你是问。”  赵德昭自认倒霉,连忙点头应下。  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赵德秀突然又想起了贺氏,还有之前几个夭折的弟妹。尤其是老三,若是出生后没有夭折,如今怕是也有七八岁了。  可惜,赵家的媳妇不好做,儿子也不好做。  赵德秀想了想,觉得嘴里的羊肉已经没有方才的滋味,瞬间没了胃口。  见兄长突然沉默,赵德昭侧身看着他,小声道:“兄长,怎么了?”  赵德秀摆手道:“无妨,只是想起旧事,快去吃吧。”  皇后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不知如何询问,扭头轻声向四姐问:“四姐,你的女红,学得如何了?”  四姐放下碗筷,规规矩矩地答道:“母亲,女儿已会绣些简单的花草。前些日子还绣了一块帕子。”  皇后点了点头道:“不错,慢些来,不用着急,四姐很是心灵手巧了。”  四姐闻言,嘻嘻笑了起来。  用完饭,德昭还有功课要做,率先回了自己的住处。四姐五姐则相伴出去玩耍。  赵德秀向皇后行了礼告辞:“母亲,我先告退了,今后每日得暇,必来探望。”  皇后含笑道:“留哥有心了,去忙吧。若要来,随时可以过来。”  “是。”赵德秀再行了一礼,退出了坤宁殿。  出得殿来,约莫是申时初,天色尚早,赵德秀便打算出宫外转转。  父亲将赵氏老宅送与自己后,可还未曾去过。  他先前往前殿寻找王宾。赵家众人入宫之后,王宾便在殿前司任一小校,主要是在大庆殿等处前殿值守。  见赵德秀过来,王宾连忙连忙上前道:“留哥。可是有事要要办?”  “王叔,我想去老宅看看。”赵德秀望向王宾道,“翁翁和母亲的画像,一直挂在那边,许久未去上柱香了。”  王宾点头应了声“好”,又点了几位殿前亲卫跟着。  看着这些亲卫,赵德秀皱眉道:“王叔,往后是否能不安排护卫?有我二人前去便是。”  王宾看了看跟着的几人:“留哥,你如今是皇子,出宫怎可没有护卫,一旦有事,谁能担待?  况且宫中自有法度,连我也只能在前殿行走,后宫进去不得。宫内尚且安全,有多重宫阙阻隔。若出宫外,仅我一人,怕是不甚安全。”  赵德秀想了想,也有道理,那便道:“这样吧,往后几日,我与老师学习。若能学业跟得上,我便去求父亲,允我将张煦带进宫来,做我伴读。  一人在钦明殿读书习武,终究是冷清了些,有他在,便如往常在赵宅一样。”  王宾闻言,笑着点说道:“嗯,这确是不错的主意。张煦那小子,人也机灵,又与你一般大小,能入后宫常住,却也是方便不少。”  说罢,一行人便出了东华门,向东过马行街,去了鸡儿巷。约莫两刻钟,便到了赵宅。  赵德秀解锁推开宅门,院中没一个人影,静悄悄的。  倒也并非将赵宅荒废,而是每日有专人前来洒扫,清理干净,便将宅门锁上。  赵德秀进了正堂,正面墙上挂的是赵弘殷的画像,母亲贺氏的则在赵德秀之前居住的房间。  这两幅画,便是前些日子王霭连夜赶出来的。一幅留在宫中,一幅挂在老宅。  画像中赵弘殷穿着旧戎服,两手扶于腰间蹀躞带上。王霭很是聪慧,将左眼画的与右眼一般,并无伤痛。  在赵弘殷的画像与牌位前,赵德秀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入炉中,又跪倒在地,行了三拜九叩,抱头哭泣了好一会。  起身后,赵德秀凑近画像,向赵弘殷道:“翁翁,我来看你了。如今父亲贵为天子,我也落得一皇子身份,出入宫禁多有不便。  无法似从前般,日日在此与您相伴。不过你且放心,稍有空我便会来到老宅中。  翁翁,劳你多年护佑,谆谆教诲,可是我却浑浑噩噩,诸事不知。  如今我已幡然醒悟,才知祖父爱我至深。我今后定当不负翁翁惦念,必做一文武双全之人,请翁翁在天之灵护佑。”  赵德秀起身后,拜了拜,又去自己的屋子向母亲上香,絮叨了一会才出得门去。他要去石守信家,找石保兴来。  石守信身任殿前副都点检,公务繁忙,即便是在家中,也没有多少空闲时间。  他正巧要出门,见赵德秀来,匆匆拱了手道:“留哥来了,可是来找保兴,不必拘束。我这边有急事,就不做陪了,你且自便。”说罢便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急匆匆走了。  赵德秀径直赶往后院。石保兴便是在这练枪。  石保兴,一招一式,练得颇为认真。不过,与赵德秀的比起来,还是差些火候。  见赵德秀来,他收枪立定,抹了把汗,笑道:“留哥,可算来了。这月余未曾见你,甚是想念。宫中待得如何?可有老宅舒坦?”  赵德秀摆手,卖惨道:“哎,舒坦个甚,闷得很。宫中又无亲昵之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无。”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向石保兴摆摆手道:“走,且与我去老宅,那边院子大。你一个人在此独练,有何新意。”  石保兴闻言,来了精神:“去赵宅好啊,以前令祖在世,我也就偶尔去蹭蹭饭而已。如今你去了宫中,老宅也无人常住,我的日子甚是清闲。”  他将长枪往兵器架上一丢,拍了拍手道:“速走,速走。”  王宾一见两少年兴冲冲地出来,未做言语,笑了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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