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赵匡胤是真的忙。 正月十二日,赐宰相、枢密使、诸军校袭衣、履、犀带、鞍马有差。 十三日,放南唐降将周成等回国。 十五日,遣使分镇诸国,赈济百姓。 十七日,命宗正郭玘祭祀(后)周陵庙,仍以时配享。 以上诸事,唯奉祀之事,尚可聊作谈资。 大宋遵循“二王三恪”之礼,赵匡胤派郭玘祭祀周庙,本是表明自己赵宋承袭郭宗训禅位,法统来自郭氏。 只是赵匡胤也无法预料到,百年之后,这一项安排竟引出一场大辩论。 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司马光弹劾崇义公柴咏祭祀不遵仪式,由此引发姓氏之争。 你没看错,这时候奉祀的已经不是郭氏了。 郭宗训年仅二十便病逝,生的儿子也夭折。截止仁宗年间郭宗训及其亲兄弟全部死亡,郭氏彻底绝嗣。 按理,应择一郭氏旁支继承,但郭氏分崩离析,部分迁居房州,不便找寻,仁宗也不想找寻。 故,自嘉祐四年(1059年),仁宗下诏:“取柴氏谱系,推最长一人奉周祀”,选了郭荣的侄子,未改郭姓的柴咏为崇义公; 奉祀之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由郭姓换成了柴姓。 再往后,按说若照此情况执行,将错就错,也无人置喙。 神宗朝时,王安石施行变法,遭到了司马光这一保守派的抵制。 司马光便拿崇义公柴咏作为突破口,向新法发难。 司马光的理由很充足: 其一,周本郭姓,世宗以郭威养子身份继位;他在位时,即便是生父柴守礼,也仅以“元舅”处之,至死未复柴姓。 其二,太祖赵匡胤受禅之后,祭祀后周陵庙,交宗正郭玘来办。即自宋开国以来,朝廷认的是郭氏皇统。 王安石则持另一说法:“宋受天下于世宗”。 其意自明,受禅的对象不是郭宗训,而是来自缔造大周强盛的世宗皇帝。 为人后于异姓,非礼也。既然受禅于世宗,就应找世宗血亲来继承。世宗本姓柴,宜恢复本姓,即为柴荣。寻柴姓奉祀,最合礼法。 神宗朝时存在合法性焦虑。神宗锐意变法,急需一套说法来支撑“大有为”的政治路线。 故,重构大宋社稷之由来至关重要。 若承认宋得社稷于郭氏禅让,赵匡胤仅为一守城者,如杨坚一般,有欺凌寡幼之非议; 若得之于世宗,赵匡胤便是继承功业、开拓进取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选柴氏可抬高赵匡胤的地位,构建其与世宗皇帝兄弟争位的表象。 若定世宗为柴姓,郭姓江山可传于柴姓,便可由柴姓传于赵姓,无道德礼法的羁绊。 将赵匡胤的夺权,从欺负孤儿寡母的篡位,偷换概念成异姓禅代的合法合理延续,为自己的政权找一个表面化的理由。 郭氏奉祀,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改成了柴氏。郭威则成了历史长河中最让人唏嘘的存在。 不过,这郭、柴之辩,是日后形成的,此刻的赵匡胤自是想不到这些。 他眼下最重要的是禁军兵权已握在手中,便要对各地节度进行安抚,尤其是几位重量级人物: 符彦卿加太师衔;王景加太保衔;西北党项的李彝兴加太尉衔;荆南的高保融加太傅衔。 二十三日,赵匡义为避尊者讳改名为赵光义,任殿前都虞侯。 苦情戏其实没白唱,赵德秀两日后便得到了赵匡胤写的手谕,将鸡儿巷的老宅赏赐给了赵德秀。 至于赵光义(以后均用此名),赵匡胤给他单独赏赐了一处宅院,位置就在左掖门外不远处。 他住在这里是有些迫不得已的。 陈桥兵变之前,本是作为谋划和起事的主力,只因范质防备,让他滞留大内,丧失了最重要的功劳。 赵匡胤化家为国,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就不能住在宫中。 虽受命担任殿前都虞侯,但在以功论英雄的禁军之中,赵光义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殿前司衙署本在左掖门内,赵匡胤登基后,出于大内安全考虑,便将衙署迁至宫外。 赵光义为博得皇兄的认可,便主动请命住在衙署附近。唯有这样,兄长出得宫中,抬眼就能看到自己。自己迈腿就能到达殿前司。 上任之后,赵光义兢兢业业,点卯巡视,每日不辍。虽然赵光义也学了些武艺,只为强身健体,若论冲锋陷阵,自是差得远。 待到军中操演之时,人人皆着甲胄,唯独赵光义身着便服,也难怪高怀德等人对他斜眼相看。 不过赵光义并不在意,他有自己的想法:赵家有三个家将:王宾,李琪,还有张煦。 张煦是赵德秀自己寻来的,旁人也无法置喙;王宾受赵弘殷嘱托照拂赵德秀,故若赵德秀尚存,他肯定是追随这位如今的大皇子的。 赵匡胤登基后,李琪无法作为亲卫随侍左右,为使赵光义不至于成光杆司令,赵匡胤又令李琪听从赵光义的安排。 可是赵光义也不太喜欢李琪这个人,李琪的小毛病太多了,尤其以贪鄙最让人不齿。 赵匡胤三征南唐时,他就敢冒用赵匡胤名义,克扣麾下粮饷。也是赵匡胤发现得早,用自己的俸禄填充了亏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此人死性不改,郭荣驾崩,朝臣戴孝期间,他竟敢在家中饮酒,赵匡胤忍无可忍,下令抽二十鞭以作惩戒。 赵光义,深受儒家思想熏陶,自然信奉忠君爱国,廉洁奉公这一套,对于李琪多有鄙夷。 不过在有合适的护卫家将之前,李琪做一偏将还是可以的。 赵光义除了差使李琪外,自殿前司物色人士是最佳途径。他有预感,自己在军中任职不会很长,若能在此期间,发掘一二猛士,自己也算未白来这一趟。 不过时日尚短,还待来日。毕竟君择臣,臣亦择君嘛! 很快,镇州慕容延钊处来报,契丹与北汉再发异动。 这次便是喜人的消息: 在收到赵匡胤兵变称帝的消息时,已是正月十二日。 耶律璟很是惊讶,自己只是为平内乱稍作布置,竟导致南国权力更替下,又诞生一新皇帝,还是个能征惯战之将。 但他已经失去了参与其中的时机,河北三藩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自己这边,刚刚镇压四弟耶律敌烈的叛乱,即便他已经很慎重了,但还是惹出了事端。 契丹宗室以敌烈乃皇帝亲弟,不应身遭兵戈为由,逼迫他放弃对耶律敌烈的惩罚,选择将其圈禁三年。 并不是说耶律敌烈有多得人心,而是耶律璟这些年严禁朝臣私议朝政,严打谋反势力的一次反噬。 包括耶律贤适,耶律挞烈在内,都反对耶律璟重罚耶律敌烈。 此二人这些年,均平赋役,劝课农桑,好不容易将自耶律德光死后混乱的国局扭转过来,再多做折腾,只会让其心血付诸东流。 耶律璟自是明白轻重缓急,他好游猎,擅杀戮,好酒嗜睡,但基本的权衡还是有的,耶律屋质二人是自己的拥趸,为一个敌烈,使二人离心,得不偿失,于是作罢,没有过重惩处。 刚处理完国内事务,便得到南国的消息,只不过此时已无南下必要。耶律璟多番权衡,下令耶律休哥所部,撤回上京。 没有了契丹国的重兵威胁,赵匡胤的政治安排便渐渐放缓,以收拢兵权为主,除了高级将领已定外,对各军都指挥使,厢都指挥使进行调整,多加赏赐,以笼络人心。 自二月份起,军权已在掌握,赵匡胤重心转移至内廷。 赵匡胤先尊母亲杜夫人为皇太后,追尊父亲赵弘殷为皇帝,庙号宣祖。 接着他册封妻子王氏为皇后,并追封贺氏为皇后,谥曰“孝惠”。 至于赵德昭,还有四姐、五姐这些子女,暂时还没有得到册封。 唯一获封的,便是赵德秀这个长子,毕竟他年已十五,赵匡胤认为该是到了出阁的年纪。 接着,赵匡胤令范质、王溥、魏仁浦、吴廷祚等后周朝堂继续担任宰相、枢密使,并各加侍中,司空等衔。除增补赵普为枢密直学士之外,其余人等,一概如故。 政事堂亦是如此。在军权被赵匡胤完全掌握之后,所谓政权,他表现得很是大度,一切中枢人事任命,皆可放权给范质等人。 范质等人也很是识趣,大小事宜,均请示赵匡胤之后才执行。为表示对赵匡胤的顺从,范质等人每次议事,均提前写好札子,待赵匡胤旨意后才施行。 但形式再好,宰辅、枢密院的权柄属实被大幅削弱。 先谈政事堂: 其一,掌管钱粮的三司,已彻底脱离政事堂管辖,所属官吏,仅听皇帝旨意,范质等人根本无从插手: 其二,因彼等周时既是郭宗训顾命大臣,有辅政之责,入周之后,虽官位可保,施政之权已被下属侵夺。 其三,枢密使与宰相并列,入内殿议政。赵匡胤凡事多决于赵普等亲信,范质等无参知军国大事之实权,徒留虚名。 枢密院亦是如此: 其一,枢密院本有发兵调兵之权,如今调兵虽出自枢密院,然任何调兵文书均需皇帝批准,才可执行。 其二,枢密院本有武臣任免迁转之权。郭威平河中叛乱时,西京留守王守恩,只因坐轿迎接郭威,便被以一道“枢密院头子”就撤职。 而王守恩当时“位兼将相”,可不是芝麻绿豆的小官,郭威调换如使小吏,可见枢密使权力之大。 如今则大相径庭。高怀德这些高级武臣的任免,无一份出自枢密院,均系皇帝乾纲独断。 其三,调兵任免之权虽名义上归枢密院,实则由赵匡胤亲掌,范质等人不得过问调兵、将帅任免之事。 除了以上这些,就连形式上的尊重也不复存在。 一日,范质等人由政事堂赴垂拱殿议事。按周制,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使等进觐议政时,皇帝需命坐赐茶,效先贤“坐而论道”之礼。 赵匡胤允入之后,便道:殿内昏暗,朕数日未与诸位从容相见。闻彼等夙夜劳心,不知气体如何。 遂令几人携札子亲自近前呈递,以便观看。 当此时,早有吩咐的内侍立即上前撤去了绣墩。 待几人应答完毕,回到先前位置,发现已无座位,只得站着奏事。 范质等人深处宦海多年,瞬间明白赵匡胤的用意,只是未敢当庭发作。 自此之后,入殿议事时,赵匡胤便不备绣墩。本就因是“支持善待”郭氏的旧臣,他们在新宋王朝不受待见,赵匡胤这一举动,连最后的体面也不留给他们。 赵匡胤过得忙碌,赵德秀的日子也不轻松。 赵德秀除了得到赐予赵宅的手谕,还收到了内侍传达的口谕:即日起,皇长子,偏殿经筵日讲,不得缺席。 乌云盖顶!赵德秀跑去王皇后处诉苦,企图寻求帮助,皇后若是能吹吹枕边风,减少经筵次数最好。 王皇后才不上当,她虽只芳龄二十,但聪慧明理,知晓赵匡胤令赵德秀读书的用意,费劲口舌进行劝说。 好说歹说,赵德秀这才作罢,自认倒霉,答应按时去经筵。 没过几日,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本以为赵匡胤随口一说,他竟真给赵德秀安排了老师——太子中允、左拾遗、知制诰李穆,李孟雍。 赵德秀根本没有听说过此人,稍作打听,才知道这位也不是简单角色。 显德元年(954年),刚刚摆脱继位危机、取得高平大捷的郭荣,在班师之后举办了第一次科举,录取进士二十人,诸科一百二十一人,是他在位期间录取最多的一次。 可惜,五代崩乱,郭威尊儒,广顺二年才开始开科取士,质量层次不齐。 以显德元年为例,除了李穆、乔维岳、彭永昌史书留名外,其余十七名进士,泯然众人矣。 诸科更不受重视,有记载的仅林仁宪、孙庸等寥寥数人。 而李穆就是这一届最耀眼的进士。乔维岳只担任了太湖县主簿这一芝麻小官;彭永昌任沂州承县令,比乔维岳稍好一些。 唯独李穆,吏部铨选后,起步便是颍汝二州从事史,高出前两位一大截。 显德五年,其又调回京师任右拾遗。 比较有趣的是,李穆出类拔萃,毋庸置疑;而他能官运亨通,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有后台。 他父亲李咸秩,天福年间,在陕州节度使王周麾下担任陕州司马,官位不高,声名不显; 真正给李穆带来助力的,是他的老师王昭素。 王昭素此人声名卓著,一生淡泊名利,乐善好施。赵匡胤想留其任官,他以年过七旬,老迈不能行动为由拒绝。 但王昭素虽不能出仕,却向赵匡胤推荐了自己的得意弟子李穆。 赵匡胤很给面子,登基不足一月,就升其担任知制诰,如今还选作了自己长子的老师。 赵匡胤选择李穆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受王昭素影响,李穆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第一次授课,赵德秀很是抵触,读书也不专心,李穆数次提问皆以沉默回应。 李穆也不着恼。按说三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应似之前的卫学究一般,动辄戒尺伺候。 李穆选择的方式是劝学。从孔子讲到郭威,从四书五经讲到经史典籍,凡是能涉及读书有用论的,都要跟赵德秀好好说道。 这就让赵德秀很是痛苦:打几下,他皮糙肉厚,不在乎;骂几句,他面皮厚,充耳不闻。 似李穆这般,絮絮叨叨,听在耳中就如蚊子乱叫、和尚念经一般,让赵德秀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