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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念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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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二日,赵德秀一行入得宫来,被安置在钦明殿。  第一次进皇宫,赵德昭带着四姐、五姐,满屋子乱窜。王氏安抚了好半天,才让几个消停下来。  晚上戌时,除了赵德秀,一家人皆已熟睡。  登基后,事务繁忙的赵匡胤,终于有了闲暇来看看家人。  可是来的不是时候,只有赵德秀。  登基十余日,赵匡胤也没顾得上赵德秀,正巧今晚都有闲暇,他打算来一场午夜谈心。  赵匡胤唤内侍备好酒肉,布置在案几上。  还未谈话,赵匡胤示意赵德秀先把酒满上。  端起一碗,一饮而尽后,赵匡胤示意儿子跟上。  赵德秀有些扭捏道:“父亲,儿不善饮酒。”  赵匡胤才不信,自己可是大酒大肉习惯了,怎会生一个不善饮酒的儿子?  “且喝,男儿怎可不饮酒,多饮一些,不妨事。”赵匡胤指着酒示意赵德秀。赵德秀还未端起碗,他自己便已灌了一碗下肚。  磨磨蹭蹭喝了半碗之后,看得赵匡胤直皱眉头,赵德秀放下酒碗便问:“父亲不早歇息,寻我何事?”  赵匡胤顿了顿道:“今日朝中诸事安置妥当,正想与你还有匡义封个官职。”  “三叔所封何职?”赵德秀先问赵匡义的,他想知道会不会与历史有出入。  “我欲封匡义为殿前都虞候,睦州防御使,并改名光义。”  改名字赵德秀不在意,避讳很正常,一听职位没有变动,他抬声道:“殿前都虞候?可是父亲对慕容点检不放心?”  “非是如此。”才刚登基,赵匡胤还没想那么远,“光义(自此开始,内容都改为这个)本该随军,助我陈桥起事。受范质搅扰,这才困于宫中。早前,光义多有谋划,功劳甚大,任一都虞候也是应当。”  “好吧,你是皇帝,你说了算。”心里嘀咕了一句,赵德秀知道无法阻拦父亲的决定,转为问及自己:“那我呢?父亲欲让我担任何职?”  赵匡胤道:“提前告知你也无妨,我欲封你为贵州防御史。”  “贵州?”怕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贵州吧?赵德秀再次抬高音量发问:“贵州在何处?”  “贵州,唐时属黔中道所辖,则平言其离播州不远。”赵匡胤毫不在意道。  还真是那个贵州,关键这地方不归大宋管啊,还是蛮荒之地。  见赵德秀疑惑,便解释道:“遥领而已,会发些俸禄予你。”  “睦州是在吴越国吧?”张煦所画的舆图,赵德秀自然是见过的,“那三叔的睦州防御使,自然也是虚职。”  见赵匡胤点头,两个虚职,赵德秀心理平衡了一些,但是殿前都虞候是实任了,他接着问道:“那我实任何处?”  赵匡胤想了想道:“你仅只十五岁,年未及冠,暂不领实职。朕欲待你及冠之后再做委任。”  赵德秀瞬间急了,自己现在虚岁十五,到及冠还得五年,这次真是吃了年纪小的亏。  要真按照这个时间来,后蜀都灭掉了,自己才开始入仕;自己将来哪里争得过赵光义?看来还是得另想办法。  这时,赵匡胤又端起酒,喝了一碗。  赵德秀计上心来,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赵匡胤正啃着羊蹄,见酒碗放在案上,腾出一只手,示意赵德秀自己倒上。  赵德秀道:“父亲,我真不善饮酒,不信你且看我面目。”  赵匡胤只顾着对付眼前的酒肉,也没太关注赵德秀。抬头一看,只见赵德秀已经从前额红到脖颈,活像个煮熟的河虾。  赵匡胤很是惊讶:“怎会如此?”  赵德秀便开始舌头打结,含糊道:“父亲,我自幼便不善饮酒,彼时只喝一盏便会宿醉。如今虽有长进,但喝得两碗已是极限,再添便会醉倒。”  “也罢也罢,留哥,你少饮一些。嗯,食肉,多食肉,与我叙话便可。”赵匡胤道。  见赵匡胤应了下来,赵德秀心里暗自窃喜。  其实他不是不能饮酒。前世一瓶白酒下肚,也能保持清醒。  早前赵弘殷尚在世时,他与石保兴,二人私下偷酒喝。喝了没多点,便发现自己满手满脸泛红,把石保兴也吓了一跳。  彼时,赵德秀自己意识很清晰,他猜测是这具身体对酒精过敏。他便想到将来若有一个不善饮酒的人设,或许会有好处。  自此以后,祖父赵弘殷及母亲贺氏先后离世,居丧期间,自己从未喝酒。  正巧,今天便可以用得上。  与赵匡胤闲聊了几句之后,赵德秀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父亲,我六岁起便习武,至今已有九年有余。甘罗十二便可为相,我习武至今,为一殿前卒亦不可吗?”  赵匡胤闻言道:“以你之武艺,为一禁军将士绰绰有余。”  “那父亲为何不封我一军职?虽不能如三叔一般得禁军高位,倘能早日历练,也可早日担当重任。”赵德秀意思已经说得很明了。  赵匡胤明白赵德秀想干什么,对此他是有顾虑的。  受五代动乱影响,前有李从厚,后有刘承祐,皆是少年得权,失了社稷。  因此赵匡胤已早有决定,既不打算过早册封太子,也不打算封高爵尊位。  不过赵德秀的想法确实可以考虑,先为一小卒,历练一番再行升赏,未尝不可。  他点了点头,算作认可。  赵匡胤今晚打算谈一谈赵德秀的底,因忙于军务,他只知赵德秀常年习武,不知其他课业可有长进,尤其是可有长远眼光?  他长叹一口气道:“留哥,我虽登基大宝,心中却常怀忧虑,你可知我所忧何事?”  赵德秀试探地问道:“父亲可是忧虑治国之艰难?”  赵匡胤投来赞许目光,看到赵德秀满脸通红,眼睛也有些迷离,不禁若有所思。  人酒醉之时最能显露本性,亦最能吐露其心中所想。  赵匡胤继续问道:“留哥,那依你所见,我当如何执政理政?”  “无非是文治武功而已”赵德秀也想趁机表达自己的看法,眯眼道。  “哦?”赵匡胤问,“何为文治?何为武功?”  “就似唐太宗一般作为即可?父亲三征南唐,威名盖于天下,这便是武功。将来选贤举能、轻徭薄赋、礼贤下士便是文治。”赵德秀道。  赵匡胤顿了顿,问道:“留哥,你可听过《七德舞》?”  “自是知晓。”赵德秀闻言道。  “你且诵读一番,与我听吧。”  赵德秀缓缓哼唱道,“七德舞,七德歌,传自武德至元和。”  “元和小臣白居易,观舞听歌知乐意,乐终稽首陈其事。”  “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  “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  赵德秀一口气,不带思索地整篇颂了下来,“歌七德,舞七德,圣人有作垂无极”  “…”  “岂徒耀神武,岂徒夸圣文?”  “太宗意在成王业,王业艰难示子孙。”  一连串的读完,赵匡胤便知,这《七德舞》,赵德秀很是熟悉。  “好。好。”赵匡胤鼓掌笑道:“留哥学文,亦有长进,朕心甚慰。”  接着赵匡胤又开始考教其他学问:  “《孝经》是何内容,留哥且颂来听听。”  “《论语》中‘为政以德’下语句是何内容?”  “《尚书》‘民惟邦本’作何解释?下一句是何内容?”  赵德秀瞬间露馅,一问三不知。  见赵德秀懵懂,赵匡胤都想笑了,感情就记了这一首七德舞啊。  他叹一口气道:“留哥,军中之职暂且不急,你且先好好学文。”  “啊?我…我已是皇子,还得学?”赵德秀没想到把自己坑在这里。  “那是自然。你翁翁当年也是喜学儒学;我自入仕以来,也是诗书常伴左右。  你言唐太宗文治武功。武功须有武艺傍身,文治当以治学为基。  你不学典籍,不学无术,只靠好勇斗狠,怎可担当大任?”  赵德秀没想到,竟把自己装了进去,只得垂头问道:“那父亲打算让我如何进学?”  赵匡胤想了想道:“我做了天子,当有经筵日讲。我欲找些饱学之士为我讲经史典籍,你、德昭,还有四弟,每日便也随我一起听讲。  你功课落下太多,经筵日讲还是不足,我再给你寻一博士吧。”  赵德秀听着自己身上的大山,一座压着一座,满心抗拒。  刚要拒绝,赵匡胤一拍案几:“就这般定了。君无戏言。”  赵德秀只得先是点头应下,随即转移话题道:“父亲,我等现在入宫居住,原本鸡儿巷的老宅,你打算如何处置?”  赵匡胤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道:“我赵家有保州远亲,可交由他们来居住,顺便打理。”  赵德秀想了想:“父亲能否将此宅赏赐予我?”  “你既入宫成为皇子,便在宫中居住。要这祖宅何用?”赵匡胤疑惑道。  赵德秀闻言低头,半晌没有吭声。过了片刻才抬头,双眼通红道:“父亲,我想翁翁和母亲了。翁翁和母亲皆是在这里去世的。至今已有数载,我想他们。”  幼时,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是翁翁和母亲常伴于我。翁翁教我习武,母亲照料我衣食起居。  如今虽入了宫,唯有赵宅之中还有翁翁和母亲的气息在。以后若得闲暇,我便入住几日,方可解我思念之苦。”  赵德秀边说边哭:“父亲可知,母亲的孝期还没过,我如今尚在守孝之中。”  这时赵匡胤才注意到,赵德秀的衣服里面穿的是一身葛麻,只有外侧套的衣袍,或许是得知自己要来才临时套上去的。  赵匡胤也是一感性的人,见赵德秀泪水自脸颊流下,自己也抑制不住的悲伤,双眼泛红。  “父亲,翁翁与母亲待我何等恩重,我岂能忘怀?有赵宅在,他们便在,我不想将它让予别人去住,你交给我吧。  我恐将来会忘记他们的样子,唯有在这里才能时时想起。这老宅,权当予我留一念想,如何?”  赵匡胤落泪道:“好,难得你一片孝心。赵宅便留给你吧。  我也想你翁翁,还有你母亲。我为国忘家,二人去世竟都未能在家中,见最后一面。  这样吧,为解思念之痛,我寻人,为他们绘一副画像留存吧。”  抹了把眼泪,赵匡胤连忙喊内侍进来:“去寻则平来,此刻当在枢密院。我有事问他。”  赵普自赵匡胤登基之后,任右谏议大夫,充枢密院直学士,便每日在枢密院处理军政文书。  加上赵匡胤有随时垂问的习惯,因此,他每日三更才睡,五更便起。  得知赵匡胤找自己,便连忙放下纸笔,经过层层筛查,来到内廷。  见赵匡胤和赵德秀二人抱头痛哭,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普轻声向前,试探道:“官家,可是有事嘱托?”  赵匡胤听见声音,红着眼扭头问道:“则平。你可知朝中何人擅于绘画。我欲为父亲及贤妻贺氏描绘一幅画像”。  听到赵匡胤的话,赵普才知道,原来这二人是在这里追思故人,情绪上头了。  他想了想回答:“臣听闻翰林学士王霭,学追吴道子,善画佛道人物,尤长于写貌。何不唤他来一试?如何?”  赵匡胤不待等到明天,忙让内侍去传口谕,召王霭过来。  深更半夜的,王霭早已歇息,但是皇帝召见,他怎能不立马起行。  稍作洗漱,王霭便来到宫中,得知是要为赵弘殷造画像,他也有点为难,因为他没见过赵弘殷,更别说贺氏了。  王霭在晋末契丹兵南下时,被掳掠至辽国,客居逾十三年,归国不足半年。  若是一隋唐人物,大家都没见过,靠他想象也就罢了;赵弘殷逝世不过数载,当着对方家小的面,如何靠猜想来画。  他有心拒绝:“陛下,臣未见过令尊,臣恐画得有所不妥。”  赵普提议道:“叔父与陛下形貌类似,不若以陛下御容为本,先做草图,再做修饰,如何”  王霭闻言,觉得有理。赵匡胤也认可这一方法,便收拾心情,找一靠椅坐定,让王霭先描摹描绘。  待大致轮廓描摹好之后,先由赵普和赵德秀进行指点,何处眼睛稍高,脸型稍宽,或说胡须多长,都是一一交代了王霭。  几番修改,赵弘殷的御容便确定了下来。  望着还未使笔墨,草草画成的轮廓,赵匡胤和赵德秀二人,不禁痛哭,几近失语。  知晓自己画的没错之后,王霭便照着草图重新绘制了一幅赵弘殷的完整画像。  画完赵弘殷的像,贺氏的更是麻烦,王霭完全不知从何画起。  这时候赵德秀提议:“参照四姐画吧。四姐如今年已十二,脸型已展开,祖母也说她与母亲多有相似。可以把她唤来。”  赵匡胤又派内侍去把睡得迷糊的四姐喊了起来。  当得知要给母亲画像,四姐很是开心,她记事早,在母亲去世时已近十岁。能有一张母亲的画像,很是开心。  与先前类似,当四姐坐在那里,听完众人的叙述后,王霭几经废稿,终于画出了一幅草图。  看到贺氏轮廓出现时,赵德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快步上前,将王霭一把推到旁边,双手扶着画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一旁坐得好好的四姐,看到赵德秀的情况,便也跑过来看画像,一看也跟着痛哭流涕。  赵匡胤好不容易收拾心情,也跟着红了眼眶,他拉起赵德秀道:“留哥,老宅便留你吧,两幅画他们二人的画像,也给你一份,你将它挂于家中,便是一个念想。我对他们,对你等都有亏欠,有此画在,也算稍有宽慰了。”  接着他又示意王霭画了一幅标准的皇后御容图(追赠是早晚的事)。王霭做起了复印机器,画了好几幅,折腾了一整夜。  这还没完,临结束,赵匡胤还令王霭过几日在定力院里再画一幅,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记住自己父亲的面容。  这一晚的谈心,就这么跑偏,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第二日,赵匡胤下诏:以皇弟为殿前都虞侯,领睦州防御使,赐名光义。皇子赵德秀,年已十五,宜出阁,授贵州防御使职。  看到诏令,赵德秀一拍大腿:“得,昨晚的苦情戏白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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