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经筵日讲,在赵匡胤时还是一个词,直至后来那位“封禅终结者”宋真宗时才进行区分:双日经筵,单日讲读。 经筵讲读着重于儒家经典,以四书五经为核心教材,如《周易》、《孟子》、《大学》、《中庸》、《周礼》等是主要研习科目。 赵匡胤刚刚登基,事务繁忙,所以经筵日讲虽说为日讲,实则自一月底至现在十一日,仅正月廿一日、二月初三日,讲了两次。 一次讲《论语》,一次讲《尚书》,皆是赵德秀不喜欢的内容。 喜便喜在此处。所幸经筵频率极低,大部分时间仍是靠李穆老师来讲。 李穆除了待诏朝会的日子,其他时间全都在钦明殿。 赵匡胤在这里支了两套桌椅,离得很近,李穆上门教学,面对面授课,这才是真正的日讲。 从赵德秀跟着李穆读书,匆匆忙忙已过去七八日。饶是李穆这般好脾气,遇到赵德秀这等不肯读书的学生,也是有些无计可施。 他特意告了一天假,将自己闷在房中良久,苦思对策。 隔了一日,二月十一日卯时,他再次出现在了钦明殿。 李穆早上的第一堂课仍是读几篇《论语》。 赵德秀依旧昏昏欲睡,嘴里念着经典,眼睛却半掩着,魂游天际。 读了两刻钟,李穆收起书,捋了捋胡须,望着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赵德秀道:“殿下,今日便学至此处吧,我等今日不讲书。” 赵德秀听见不用学,顿时精神起来:“老师,既然不讲书,今日做些何事?是否提前下学?” 李穆略一思索道:“今日我们讲些典故如何?” 听典故,赵德秀还是有兴趣的。故事嘛,比子曰诗云更容易引人注意。 “不急不急,我有一事相询?”李穆似是胸有成竹。 “老师请讲。” “殿下经学欠佳,不知武艺如何?” 赵德秀一听问武艺,颇为自豪道:“老师有所不知。我自六岁从祖父习武,至今已逾八载,步战骑射,刀枪剑戟,无所不精。又师从殿前司李韬,擅使长槊,等闲之辈莫能挡之。” 李穆再问:“试问殿下之志?” “惟愿驰骋疆场,克敌制胜,助父亲一统天下。”赵德秀回应道。 李穆点头认可,接着道:“嗯,殿下志向远大。我料殿下心中,是效古之名将英杰而从之,可对?” “那是自然。”赵德秀略带得意。 李穆试举了一些人:“吕蒙、杜预等,可算得古之名将?” 赵德秀点头,李穆继续道:“吕蒙,颇似殿下,少年时不喜读书。尝以军务繁忙为由,进行推脱。经孙权规劝,开始就学。这才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呃。此乃特例,不足为奇。”赵德秀狡辩道。 李穆接着道:“好,我再列举数人。 你可知,杜预虽是名将,然其身不跨马,射不穿札,乃一博学多才之文士耳。” 赵德秀很是惊讶:“这,这,确实不知。只知其是晋时一名将。” “殿下少读《晋书》,若稍有治学,便会知晓。”李穆也没苛责,继续道。 赵德秀又找出一理由:“我身为皇子,与彼等多有不同。” 李穆接着继续举例:“殿下可知曹操?” 曹操谁不知道?前世三国演义那可是不少看。赵德秀满不在乎道:“知晓,曹孟德嘛!” 李穆接着道:“那殿下可知,曹操除一生征战,学问亦是精深。与其子曹丕、曹植并称‘三曹’?” “不甚熟悉。我仅知晓他有几首诗,其他不太熟悉。”赵德秀摇头道。 “试问殿下,曹操功业可算出类拔萃?”李穆问道。 赵德秀夸道:“自是算。太平道谋乱,他以聚义起兵,半有天下,非同凡响。” 李穆道:“魏武御军三十年,手不舍书。有传世诗作二十余篇,《述志令》、《求贤令》等一百五十一篇,又注《孙子兵法》。” “光武皇帝刘秀,躬耕南阳,后混一天下。史载:当兵马之务,手不释卷。其尚在外征战,仍在军营中读书,常言:‘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太宗李世民,十八起兵,二十四一统天下,威名赫赫。其言:少从戎旅,不暇读书。 殿下当听后半句,贞观以来,手不释卷。即位之后,日日与学士讲经论史,言:打天下论勇,治天下论学。这学便是指经学典籍。” 赵德秀听了这么多,也知道读书重要,但是用之自身,还是抵触。 他依旧嘴硬道:“老师,所言有理。然如今大宋新立,四方割据,贼虏虎视眈眈,不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读书学问,留待将来如何?” 李穆闻言摇头道:“殿下自言繁忙,以军务为先,可有当今陛下忙碌?” “不曾有。如今只是临渊羡鱼,何时征战,尚需父亲首肯。”赵德秀道。 “据我所知,陛下自入军中起,便勤学不辍。自言‘虽在军中,喜观书,手不释卷’。寿州城破,他人哄抢金银,唯独陛下,运书三车以自学。 再者,陛下登临大宝至今,尤重学识。无论是特设经筵,还是几日后的科举取士,无不彰显向学之意。 殿下,见贤思齐。无论先贤古人,还是今世典范,治学是功成必由之路,怎可不勤学?”李穆苦口婆心道。 赵德秀被问得有点哑口无言。 确实,前些年祖父赵弘殷,还有赵匡胤,皆劝自己好好学习。可或许是前世一些思想干扰,致使赵德秀对儒家经学很是抵触,以至于到现在,《论语》都背不全。 “可是,老师擅长哪些学问?经学典籍,浩如烟海,当从何处入手?”赵德秀问道。 李穆沉吟了片刻,问道:“近日观殿下治学,竟不知该教殿下什么。人不学,不知其可也。 不若我列举几类,殿下听听,想学哪一样,告知于我,我才可因材施教。” “大善。老师请讲。”读书还能选科目,那还可以接受,赵德秀连忙同意。 “我教微言大义,孔孟之道,儒家经学,如何?” “不学,不学。世修降表文宣公,千秋万载不倒翁。孔家毫无气节可言,这类学问学来作甚。”赵德秀连连摇头,拒绝道。 虽然不知道赵德秀的说法从何而来,但是李穆也听得出来说的是讽刺孔氏。 李穆虽学儒家经典,但是对于孔氏与孔子,还是分得清的,只是不好置喙罢了。 他连忙开始下一问:“水墨丹青,笔走龙蛇,如何?” “不学不学。奇技淫巧罢了。画绘得再妙,字写得再好,与国何益? 能挡得住契丹铁骑,还是能填得饱肚子?不过是文人案头的摆设罢了。”赵德秀继续摇头,他可不想学徽宗。 听了这话,李穆都想把案上的书一把扣到赵德秀头上;乱用词藻,不学无术。 再者,自己善于篆隶,工于丹青,竟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着实气人。 “那道学玄理,《周易》推演,占卜观星,如何?”李穆深吸一口气,再问道。 赵德秀不假思索地摆手拒绝,略带怀疑道:“不学,不学,崇玄好道,非是我愿。再者,老师你懂这些?”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确实不懂。不过翰林天文懂。倘若殿下有兴趣,我可向他推荐。”李穆诚实回答。 这个翰林天文就是殿前散指挥苗训,陈桥兵变时,言日下有一日的便是他了。 赵匡胤受禅之后,觉得将他放在殿前司屈才了,擢升为翰林天文,又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专司天文历法。 “《左传》《春秋》,治历代春秋,成败得失,以史为鉴,如何?” 赵德秀有了兴致,这前世就是自己的爱好:“未尝不可。” 李穆再问:“《韩非子》、《商君书》,驭臣之术,治国之纲呢?” 赵德秀有些迟疑:“老师,我听闻这类书乃帝王之学,我学此道,是否合适?” 李穆摇头道:“合适,不过是御人之学。殿下他日率军征战,钱粮、人事、赏罚,皆是御人之道。不学如何御下有方?” “有理,我愿学,请老师教我。”赵德秀觉得这或许就是经管科目古代版吧,确实有必要学,连忙请教。 其实他理解有误,正如李穆所言,驭臣之术才是核心。 李穆又道:“殿下莫急。我再问殿下,《孙子》《六韬》,排兵布阵,殿下可愿学?” “自是愿意,我习武多年,兵书也翻过一下,但只通读过《孙子》,尚不知其理,亦无法举一反三。”赵德秀闻言欣喜道,“老师也懂兵法?真文武全才!” 李穆闻言,眉眼见笑:“殿下误会了。我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读过几本书而已,为殿下讲解内容,还是绰绰有余。 至于日后殿下如何行军,如何用计,如何克敌制胜,就靠殿下的悟性了。” 李穆接着道:“殿下,如何安排课业,我已心中有数。” 说完,李穆起身,见左右无人,凑近赵德秀的案几道:“殿下,我尚有一事相询,你可有御极天下,登临大宝之念?放心,我是一守口如瓶之人。” 赵德秀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佯作天真道:“自然,我是皇长子,君临天下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么?” 李穆盯着赵德秀看了数息,缓缓道:“殿下可知,因何未如隋唐之时,天子继位,遍封皇子,仅只一虚衔?” “知晓。唐末以来,王朝更替,帝位不稳,皇子性命尚且难保,予一高位,也无福消受。”赵德秀答道。 李穆又问:“非也。既如此,为何李从厚早早被封为太子,刘承祐却被封为周王?” 赵德秀知道不能再装糊涂,他起身将李穆请回座位,于案前行了一礼道:“老师,我所忧者便在于此。我年已十五,父亲却不早立太子,我恐其另有谋算。” 李穆点了点头:“殿下有此警醒,甚好。我妄加揣测,稍有所获,今日讲予殿下,姑妄听之,姑妄信之。” “请老师教我!”赵德秀再行一礼。 李穆起身将其扶起,凑近道:“如今乱世纷争,似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这等雄主,均是二代而亡。何也? 皆因继嗣之君或幼弱,或不通兵事,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何曾知道乱世战阵之艰险,将帅之骄横。一旦继位,彼等视之如雏鸟,轻则玩于股掌,重则取而代之。” 李穆没有提赵匡胤,赵德秀知道,他也在这份名单之中。 “这些开国之主,在位时尚能震慑天下,其后辈无德无才,无法约束骄兵悍将所致。” 李穆接着低声问道:“殿下年已十五,却未闻有太子之议,何也?郑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陛下春秋正盛,或可不急。若殿下以为成年之后,便可顺理成章,做一储君,大谬。 五代以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李嗣源如此,刘知远如此,郭威如此。陛下…亦是如此。 陛下若不想重蹈覆辙,必择一似世宗这般刚强英武,有统帅全军之威望的储君。可殿下若无功业,如何令诸军信服,只凭一太子之位?” 赵德秀拉着李穆的手,紧张道:“老师,这如何是好?。我早年厌文喜武,本意效仿父亲,效命疆场。 如今身为皇子,思量已大有不同,我本意是领兵征讨,多积战功,若得全军拥戴,想必父亲就会安心。如此得太子之位,才算妥当。可是…” 李穆摇头,语重心长道:“殿下误入歧途了。习武岂止骑马射箭?若只知阵前厮杀,不过匹夫之勇,我方才列举的诸多典故,便是要告知殿下:为一将帅,非是勇武为先。 殿下若需以战功服众,便不能只做一夫之勇。一军之帅,需通兵法,识人心,明赏罚,知进退,方能令将士效死。一味恃勇逞强,成不了大气候。” 赵德秀着实慌了,后悔道:“老师,我如今治学可还来得及?” 李穆拍了拍赵德秀秀的手道:“殿下勿虑,为时尚早。如今大宋新立,加之陛下春秋鼎盛,若无世宗那般意外发生,未来十年,足够殿下潜心治学,于军中树立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