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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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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动静的家小齐聚前厅查看情况,韩通焦急道:“快,有贼人闯门!从后门走,事不宜迟。”  见众人懵懂,他便拽着夫人以及孩子赶紧跑。  可此时王彦升已经找到了大木,正在哐哐哐地撞;有搭人梯翻墙的,还有军士持弓往院内放箭;韩通还听到王彦升大声喝令士卒绕至后门堵截。  时间已经来不及,韩通知道此次怕是性命不保矣。  他决意留下来拖延时间。他向韩守钧急道:“吾儿,我留在此处遮挡,你速从内院翻墙逃命去吧。善保有用之身,莫要让我韩家血脉断绝。”  韩守钧还待犹豫,韩通大喝一声,将他推开:“莫要迟疑,速走!”韩守钧连叩拜都来不及,连忙往后院奔去。  他知晓那里有一一个僻静之处,对于不熟悉自家情况的将士来说,一时半会儿还不易找到,唯有那里还可逃脱。  已有零星将士翻墙进来搜索,韩通抓住自己老妻的手道:“夫人,我未能予你荣华富贵,却累你遭此横祸,通万分愧疚。”  韩夫人反过来抓着他的手道:“郎君切莫如此,你我相携二十载,立誓白头偕老。妾能与郎君,生则同衾,死亦同穴,此生无憾矣。”  韩通将三个孩子拉到身前,韩通育有五子,其中庶子韩守谅不在家中,其余四子均是嫡出,除韩守钧已成年,次子韩守素十一岁,三子九岁,至于幼子仅只三岁。  事态紧急,这三个孩子还年幼,若让他们跟着长子,一旦耽搁时间,可能一个都跑不出去。  韩通摸摸次子的头问道:“保婴(韩守素乳名),可英勇否,可惧怕否?”  此子应声道:“父亲勇武,我承父亲骨血,自是英勇无畏,虽刀斧加身,亦无可怕。”  “好,好。为父平素对你等少有照料,今日蒙难,我等便在此团聚片刻。”韩通含泪道,说着蹲下身,又把三子和幼子拢到怀里。  这时“咣”的一声,正门被撞开,门栓直接断折,掉了下来。  “韩通在此!”王彦升冲进宅中,循声看见韩通家小围拢在前厅,大喜道:“好你个韩通,跑得何其快!竟让老子追至家中,今日必取你性命,有何遗言,尽快道来?”  “哼!我受先帝与陛下大恩,无以为报。只恨柴贵等人蛇鼠两端,作壁上观,致我未能保全大周社稷。我虽无颜见先帝于地下,但忠贞之心,天地可鉴。你等乱臣贼子,必不得好死。”韩通切齿道。  王彦升不屑听他狂言,“哼,死到临头,尚且嘴硬。且伸出脖颈,给你一个痛快。”  韩通不接话,抽出腰间的长刀,直冲向前。被王彦升及左右架住,顷刻间,便乱刃砍死。  见韩通身死,韩夫人上前趴伏在地,抱着韩通的身体大哭。  王彦升才不管什么妇孺幼弱之类的,一刀又杀了韩夫人。  接着,韩通的三个儿子也未能幸免,几个孩童刀斧加身,仍面不改色,与父母二人共死家中。  王彦升在清理韩宅时,一个小校问道:“指挥使,我听人言,韩通长子幼时驼背,人称其为橐驼,如今已经成年;可此间三人均非成丁,也无一人有驼背迹象。那韩通长子…”  王彦升想起刚才追击时,韩通身边确有一驼背青年,瞬间懊恼道:“必是在我等撞门之时从他处逃跑了。传令集结,速速追击!”  他骑马奔出宅门外,指挥左右四下寻找,很快便有了结果。  确有一人适才从韩通宅中翻墙而出,其相貌形状与韩通类似,且有些许驼背,必是韩家长子无疑了。  翻出墙外的韩守钧,本想入宫中求皇帝庇护。  转念想到,能不能入大内尚且两说,如今小皇帝自身难保,自己即便进去了怕也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如今最能保自己性命的,反而是刚才自己去搜捕的赵氏家小。  想清楚后,韩守钧专挑僻静小巷赶路,往定力院赶去。  危险解除,赵德秀等人下到了一楼,打算去外面探探情况。  适才听楼下声音,道王彦升已经入了仁和门,赵匡胤进城也为期不远了。  不多时,寺门外突然又传来了吵嚷声,赵德秀下意识抽出长刀,进行防备。  他来到门口一看,发现守静等人竟在这里阻拦一个青年。  赵德秀忙上前问住持发生了何事。  此刻,那青年见有人来,看到赵德秀身着一袭明光铠,再看面容略显稚嫩,便猜测此人是赵匡胤的长子,赵德秀。  他连忙喊道:“小郎君!小郎君!我乃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之子韩守钧。请求面见杜夫人,请许我入寺。”  赵德秀自是没见过此人,但是一听他的声音便分辨出来,就是之前在阁门口差点闯进来的那个韩通之子。  联想到王彦升已经入城,按照历史的走向,此刻韩通一家人按说已经被王彦升杀光了。  韩守钧为何还活着,又来到这里,着实令人惊讶。  赵德秀想到这,连忙问道:“韩公子,令尊现在何处?你又因何来至此处?”  那韩守钧原本还拿着一把长刀。寺中众人为了阻拦他,个个拿着长梢棍戒备。  见赵德秀与他搭话,连忙将手中的长刀抛掉,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哭道:“小郎君,我父及我全家老小,此刻或已命丧王彦升之手了!”  “我翻墙而出,才逃得性命。来此是奉父命投靠尊驾,求杜夫人予我一活命机会?”  赵德秀听罢想到,此人怕是韩通子嗣中唯一活下来的了,历史上似乎此人也一同被杀。  落难凤凰不如鸡,想他往日何等风光,如今却这般落魄。  不过他来到这里有所求,还是带他去见一见祖母吧  此人消瘦,一看就不是长期习武之人,加之兵器已经抛掉,料想也没有多大危险。  赵德秀于是向守静道:“主持,便让他进来吧,我带他去寻祖母。”  韩守钧闻言,连忙磕头道谢。  赵德秀没有理会,在前面一摆手,言道:“走吧”。韩守钧连忙起身跟上,时不时地用有些脏污的衣袖擦拭眼泪。  很快,得到消息的杜夫人已经下了阁楼。  赵德秀上前向杜夫人行礼禀报道:“祖母,此人乃侍卫司韩通之子韩守钧,有要事前来。”韩守钧连忙跪拜行礼。  杜夫人自是不知韩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让他上前道:“令尊与我儿元朗同殿为臣,不必这般拘礼。此番因何事来此?又因何在此哭泣?”  韩守钧连忙将自家遭难之事讲了一遍。  听闻先锋入城的王彦升,竟然残忍地杀害了韩通一家人,杜夫人生气地一把拍在案几上,道:“哼!二郎此番出征,我早有叮嘱,不得损开封一人一物。  他竟纵容属下,屠戮朝中重臣,还祸及妻小,行此违逆之事。枉我一番叮嘱,置若罔闻。”  随即杜夫人向韩守钧道:“你且在此处安息。待我稍后问罪元朗,必还你一清白公道。”  韩守钧连忙叩谢道:“夫人,家父与官家(指赵匡胤)为敌,事出公心,非为私利。  我本建言我父不与官家为难。父亲为人执拗,不听我言。万望夫人莫要心存芥蒂。  此前我随父亲来定力院搜捕,曾于楼上见锁上香灰,便知尊驾身藏其中。  锁上香灰异常,我未向父亲上报,便找了理由离开。  此番将详情道出,非是挟恩求报,只愿求夫人佑我活命,保我韩氏血脉,待我家有子嗣诞生,我必追随父亲长埋地下。”  杜夫人闻言,心中多有怜惜道:“孩子莫怕。你在此处,安危由我所系,必不使你有一分一毫损伤。”  韩守钧再次叩拜道谢。起身后,被守静带到他处歇息,然后更换了干净衣服。  赵匡胤入外城,除了派王彦升作为先锋。又派楚昭辅前往定力院向杜夫人报平安。  为保护家小安全,他又派张琼率东西两百人护卫,前来保护众人安全。  当楚昭辅来至定力院时,韩守钧已穿戴整齐,在一旁侍立。  楚昭辅见有陌生人在此,心有疑惑。  正事要紧,他上前行礼道:“见过夫人。在下向夫人禀报喜讯,主公昨日已于陈桥驿,受众将拥戴,黄袍加身。今开封各处城门已由殿前司接管。夫人安全无虞。  受主公钧令,由我与张指挥,护送夫人回赵宅歇息,待官家完成登基大典后,回赵宅拜见夫人。”  杜夫人闻言,面露喜色道:“好。我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  此刻张琼身负甲胄,上前来向杜夫人抱拳道:“夫人,张琼受命,前来护送诸位。”  杜夫人本要走,看见一旁的韩守钧,心中再次生出一丝怒气:“且慢。昭辅,护卫之事有留哥、张琼等人即可。吾有一事需得托你向元朗证实。”  楚昭辅闻言恭声道:“请夫人示下,我必向主公回禀。”  杜夫人指着韩守钧道:“你可知此乃何人?”  楚昭辅摇头道:“我不知。”  “此乃故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之子韩守钧。”  楚昭辅听出话中有个“故”字,抬头看向杜夫人,疑惑道:“可是韩副都指挥使罹难?”  杜夫人:“我请你便为此事,你且代我询问元朗:出征前,他曾向我发誓,入城不损一兵一卒。因何要授意王彦升杀害韩通及其家小?”  “这…”楚昭辅闻言语塞,接着道:“是,我这便去。”应下后行了一礼,转身退出,连忙骑马往殿前司疾驰去。  再说赵匡义这边。  正月三日,被范质强令留在大内值守,本想找机会去定力院躲藏,但他有职责在身,出入皇宫很不方便。  赵匡义深知兄长很快就要举事,一旦范质等人得知事变,自己这个赵氏子弟,怕是第一个性命不保。  怎样在这短时间内逃脱,或者防止被韩通杀了祭旗,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心急如焚的赵匡义还真想了一个好办法。也是他命不该绝,在巡视崇政殿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宦官。  四日清晨,趁别人不备,他将这个宦官拉至小屋,威逼利诱:先是表明自己的身份,接着道:自己的兄长天命所归,禁军出京后,他便已受众将拥戴做了皇帝,现今正在回程途中,只不过封锁了消息,朝中的相公们,暂时不知情。  “你只需设法找一处僻静之所予我躲藏,等我兄长入宫,便是你的新主,你救我有功,我必定向兄长举荐予你,他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接着他又表演起了苦情戏:“如今我的性命系于你手,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只可怜我未能一睹兄长御极盛状,未能再见家母一面,心中有憾。”  看着这个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小校,哭天抹泪的表演,那宦官决定赌一把。  他叫张德钧,本姓王,早年被张氏收养,显德初年进入宫中。  短短几年便升至内侍高品,足见其精于算计,心思剔透。  赵匡义此人他是认识的。赵匡胤将这个弟弟安排在殿前司任职,入宫谢恩的时候,他就远远见到过,后来又见过几面。  对于赵匡义所说的情况,张德钧也是半信半疑。  左右思量之下,联想到大内异常紧张的气氛,以及汉周两朝皇位的更替,再想想如今主少国疑的现状,连符太后都不止一次在近侍跟前表达担忧。  倘若赵匡义所言非虚,这大内很快便要改天换地了。  自己一无根之人,一旦改朝换代,数年辛苦一朝尽丧。  如若能在新朝立功,或许可以富贵一生也未可知。  即便是失败了,无非一死了之。在这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要不是自己被张氏收养,早饿死街头了。后来入宫,自己的一切念想便都留在这宫中,生死也都锁在这宫中。  现在又有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又怎么能不抓住呢。  于是他应下了赵匡义的请求。  赵匡义也是心思玲珑之人,见他答应,大喜,将随身的金饼全部塞给了张德钧。  张德钧将其带至一处废弃的小殿躲藏,既然赵匡胤已经在回程途中,无需多久便可见分晓,稍作掩藏也是容易的。  崇政殿值守的军士发现赵匡义不见了,一时面面相觑。但赵匡义是内殿都知,他们的顶头上司,料是另有要事去办,也不敢多嘴,只当不知。  未时刚过,大内突然有消息四下传开:赵匡胤果真当了皇帝了。  一时间宫内到处人心惶惶,张德钧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一个时辰后,大内各处守卫便全部换掉,饿了大半天,前胸贴后背的赵匡义,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  在前往殿前司的路上,草草填了两口张德钧给的饼子,赵匡义感觉走路都是飘的。  先前如何谋划是一回事,事成又是另外一番感受。途中遇到的无论是将士还是官员,纷纷向自己行礼,恭谨中带着一丝畏惧。  一日之间,从臣子变成皇弟,赵匡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权带来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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