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起事当晚,便派衙队军使郭延赟,连夜快马赶回开封。 此刻等候多时的石守信和王审琦二人,接到通报,连忙进行部署。 因殿前司各军基本上被赵匡胤控制,石守信二人于午夜下达命令,殿前军便立即行动起来。这些将士整戈待旦,全副武装,静候赵匡胤班师。 与此同时,石守信、王审琦二人,还将殿前司控制的城门全部关闭,拦截往来信使,延缓大内获知详情的时间。 先前,魏仁浦制定了戍守要求:所有驻防戍守命令,每半个月更换一次。 同时为了使留守开封的殿前司和侍卫司形成钳制,将大内一部分城门交由侍卫亲军司统把守,而内城和罗城各城门也分一部分交给殿前司驻守。 要求虽明确,但有一漏洞:驻防各军半月一轮换,如今各部仅值守了三天,远未至换防之期。即在这此期间,这些守门的将校皆不受枢密院直接指挥。这给石守信等人迎接赵匡胤回城提供了便利。 正月三日,石守信、王审琦点卯之后并未回殿前司,径直赴殿前司分管的城门,接管兵权,石守信守大内左掖门,王审琦守内城仁和门。 至于为何这两位所守的城门基本上都在南侧,只因大军自北侧陈桥门出城,魏仁浦可以将殿前司戍守的城门安排在城南。 四日午时一刻,班师大军抵达陈桥门外,赵匡胤派人于城门下喊话,令陈桥门守将开城放行。 按说赵匡胤此时已经黄袍加身,且大军班师,六万禁军在城门下等候。不过一介守城的小将,倘是有眼色的话,当立即打开城门,迎接新主。 可把守陈桥门的乔、陆两个指挥使,偏巧没这个眼色。 他们皆是忠于职守、特别认真的人,以赵匡胤未得皇帝诏令,不得带兵入城为由,拒绝开门。 赵匡胤派人反复劝说,即便是面对城下六万气势汹汹、渴求战功的禁军,二人仍不同意。 罗彦瑰与李处耘二人见久未开门,便上前请令攻城。 赵匡胤否决道:“我前日于吾母身前立誓:此番不损一兵、不伤一人、不折一草一木。如今城上守将不允我进城,我便转向他门,传令:大军西向,我等从封丘门而入。” 与陈桥门不同,封丘门守将机敏,见禁军袭来,距离城门尚有百步远,便亲自打开了城门。 几经辗转,赵匡胤终于进了外城。 两处守城将校的结局,很是出人意料,值得一提。 拒入的乔、陆二位指挥使,后为赵匡胤所宽宥,还升了官。 反之,开门迎赵匡胤入城的封丘门守将,却非常倒霉,赵匡胤即位之后,被下令处死。 有人问赵匡胤:“因何有功者遭诛,有罪者受赏?” 赵匡胤新登帝位,正欲树立忠君守规的价值观,他对左右道:“陈桥门守者,知不可开而不开,忠于所事也。封丘守者,未至而先开,不忠也。” 由此观之,赵匡胤虽以兵变夺位,但他还是希望自己麾下的将领能够遵规守纪、忠君任事,而非是阿谀奉承、见风使舵之辈。 虽入外城,赵匡胤在入内城时,又吃了一顿闭门羹。 大军行至宜阳门,守将也拒绝放行。其在赵匡胤凑抵近劝说之时,竟下令放箭恫吓。 不得已,赵匡胤再次调转方向,他向李处耘问道:“你可知石守信、王审琦二人戍守何处城门?” “陛下,石都指挥使守大内左掖门,王都虞候守内城仁和门。”李处耘答道。 “好。大军改仁和门进城。”赵匡胤随即下令。仁和门由王审琦把守,赵匡胤得以顺利进入内城。 到了这时,六万大军便无必要全部涌入大内。 赵匡胤下令铁骑军右厢控制开封府库,清点钱粮;其余诸军除控鹤左厢随他入大内宿卫外,其余诸军退回大营,等候封赏。 以赵普为赏军特使,携钱帛出城,逐营犒赏禁军,每人赐绢两匹,钱一贯。 一切布置妥当,赵匡胤则率殿前诸班及控鹤左厢,直入大内,控制诸门。 赵德秀一行人于定力院阁楼住下。 待用过飧食(晚饭)之后,赵德秀主动向杜夫人请令,要戍守阁门,保卫众人安全。 王宾将赵匡胤赠送给赵德秀的明光铠取了出来,先给他穿戴整齐,随后自己也穿了一身铁扎甲。 家将张煦自是需要守卫,但他的身量终究差些,王宾准备的是标准的成人扎甲,套在身上有些松垮,背甲过长,遮盖住了臀部,显得有些滑稽。 见赵德秀这身穿戴,杜夫人很是满意,点头赞道:“留哥,此番这般装束,倒真是一员勇武小将。” 赵德秀连忙道谢道:“谢祖母褒奖。” “只是…”杜夫人话锋一转,“武艺尚可;学文数载,竟无一丝长进。早 前我等还未至定力院,在车中听见你唤德昭,自称是其‘乃公’? 我有一疑问,你是德昭乃公,元朗又是你何人啊”杜夫人面色平静地看着他,问道。 杜夫人话一出口,赵德秀羞得无地自容,连忙躬身讨饶道:“谢祖母教诲。孙儿知错了,孙儿不该学市井俚语,粗鄙不堪。今后当谨言慎行。” 一旁的赵德昭见杜夫人训斥兄长,没心没肺地咧嘴直笑。 杜少夫人也未过多苛责,见他认错态度诚恳,未再提及,抬手道:“去吧,留哥,此番家小性命,便托付于你了”。 “必不负祖母信任!”赵德秀说完,便退至一楼,在阁门处负责值守。 王宾提议,自己与赵德秀,一人守一个时辰,互相轮换。 赵德秀应了下来,干站着确实无聊,身上还有全套披挂,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长时间扛着也受不了。 不过他清楚,赵匡胤黄袍加身,便是今夜之事,料想也无需戍守太久。 时间很快便来到第二日未时。便听到外边吵吵嚷嚷,来了一群人,听见甲胄摩擦的声音,便知是军中将士。 这时一名小僧连忙跑来报信,待赵德秀和王斌二人撤入二楼阁门内,他将阁门锁上,还在锁上撒了些香灰,随后便匆匆离开。 赵德秀二人立于阁门两侧,将长刀抽出,双手紧握,只待有人推开阁门,当即挥刀斩下。 很快,一个青年的声音传来:“此乃何处?赵匡胤家小可是藏匿在此?” 紧随其后,守静的声音响起:“阁楼内存放些杂物,无人藏匿!” “是么?我若发觉尊驾撒谎,贵寺上下怕是一个也活不了!”青年语气中带着怀疑。 守静连道:“老僧不敢欺瞒,内里空无一人,指挥请入内核验。” “咚!咚!咚!——”随着上楼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赵德秀心提到了嗓子眼,再次捏了捏刀柄,死死盯着门缝。 “楼上为何落锁?快快打开!”青年下令道。 守静连忙解释:“回指挥,此处常年落锁,无人入内。指挥且看,这锁上还有浮尘…” 正说着,守静突然心中一悸。 原来那小僧行事匆忙,香灰拿的多了,锁上裹着厚厚一层,有些地方却未涂到,还有不少香灰飘落到了地上。 守静连忙查看青年的神色。 那人瞥了一眼守静,又四下看了看,在门口徘徊了两圈,道:“恩,确有浮尘,我先行离开。若发现赵氏叛逆,主持可不要心存包庇之念,当及时上告。” 见青年要离开,守静放下心来,连道:“遵指挥令,稍有端倪,老僧自当上告。” “咚!咚!咚!——”两人下得楼去。赵德秀隐约听见青年汇报:“父亲,此处阁楼空置,赵贼家小想是藏在别处。” “报韩帅,殿前司王彦升已入仁和门!”一亲卫快步上前禀道。 “功亏一篑!快撤,不必找了。”韩通闻言,气急败坏道。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赵德秀等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前来搜捕的人便是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那青年是他的长子韩守钧。 至于此人因何在此,便要从赵匡胤进城前说起。 因赵匡胤未雨绸缪,高怀德四下拦截密探、斥候,直到大军距离陈桥门不足十里,开封众人才知禁军发生大变。 赵匡胤在陈桥门前等候时,其兵变的消息再也隐瞒不住。守门小校疾往大内禀报情况。 因赵匡胤带大军出征,在这皇帝年幼的特殊时期,范质要求每日均在偏殿开小会。 正月四日也不例外,除了政事堂和枢密院外,侍卫亲军司的韩通也列席其中。 当得知赵匡胤兵变、大军已兵临外城时,所有人无比震惊。 韩通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向皇帝请令,打算调遣留守开封的虎捷军进行抵挡。 因为事态紧急,皇帝允许之后,魏仁浦当即草拟了一份手令,用印后交给韩通。 殿前司在左掖门内,而侍卫司恰好在左掖门外。韩通途经左掖门时,石守信本是在此等候赵匡胤,没料到第一个等到的竟是韩通。 见韩通急匆匆的往外赶,石守信连忙在其经过城门时放箭射击。一瞬间,韩通的亲随便被射死数人。 韩通目眦尽裂,高声呼道:“石守信,你受先帝与陛下恩德,竟敢背叛陛下!” 石守信探头道:“韩副都指挥使,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赵点检已登基成为天子。莫若早日归降,将来于朝堂之上,尚有你一席之地。如若冥顽不灵,此地便是你葬身之所。” 事态紧急,韩通也不与石守信在此多费口舌。 他冲出门外,直奔侍卫亲军司调兵。到了侍卫司衙门外,却吃了闭门羹。留守的柴贵和王全斌,任凭韩通在外喊话,始终不作回应。 侍卫司主将不在,无人接令,这里又如此冠冕堂皇,韩通知道,必是这些人知道赵匡胤兵变,起了投降的心思。 一时间,韩通知道自己已经势单力孤,他再次驱马回家,带上家中护卫,往城南奔去。 途中长子韩守钧问道:赵匡胤已登基称帝,木已成舟,何不顺应天命,前去迎接? 韩通闻言,将其训斥了一通,道:“我受先帝与官家大恩,怎可做反复小人! 如今赵匡胤违逆,我若能将其家小握在手中,或可令其投鼠忌器。” 韩守钧再次问道:“赵匡胤家小在赵宅,为何来城南?” 韩通道:“赵匡胤行此悖逆之事,必早有谋划,妻儿怎会安坐家中?必定藏匿他处。” 接着又将自己的猜测道出,他认为最有可能的便是城南的定力院,毕竟杜夫人信佛,外出礼佛已是常事,韩通多少还是得到了些讯息。 韩通一行人把定力院搜了个遍,韩守钧负责勘察阁楼,当看到阁门锁上的香灰,他便知道赵家家小藏在里边。不过,他没有声张。 早前,韩守钧认为赵匡胤潜藏异心,两次规劝韩通先下手为强。 可是韩通一根筋,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听凭猜测,就对禁军主帅痛下杀手。 刚才来的路上,当得知父亲已经势单力孤,韩守钧认为伏低做小、认输投降才是明智之举,结果韩通仍然不听。 赵匡胤已经做了皇帝,即便是拿住了赵家家小,也不可能让赵匡胤退位。 与其结下大仇,不如就此放过,留意情面,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没有找到赵匡胤家小,却得到了王彦升已经入城的消息。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韩通打算再去侍卫司碰碰运气,半途却遇到了赵匡胤派遣来的先锋王彦升。 韩通左右亲卫,经石守信伏击,只剩三人,加上家中护卫,不过十余人。而王彦升所率领的殿前散员指挥,却有将近四百人。 王彦升气势汹汹,向城里而来,远远便看见了韩通。 他也顾不得赵匡胤“不伤一人”的严令,一挥手向左右喊道“冲,先斩韩通。” 韩通见王彦升要拿自己性命,立马掉头往家中跑。 侍卫司去不成了,现在保命要紧。先将家小藏好,万不能因为自己让一家老小遭难。 韩通想法很好,可是王彦升却不给他机会。他前脚刚进入韩宅,后脚王彦升便跟了过来。 见韩家大门紧闭,王彦升便喊左右去寻找撞木,准备撞开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