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物资匮乏,娱乐相对稀缺的时代,一顿酒肉是这些普通将士最大的满足。酒意上头,相扑,博戏便开场了,吵吵闹闹,已至深夜。 这期间,不可避免的,便聊到出京时坊间的谣言。 有一李姓散员,平素便好事,问道:“年初先帝北伐,便有‘点检做天子’的木牌发现,可惜张驸马德薄,没能应验。如今开封又有流言传出,你说会不会应验?” 一个喝得迷糊的壮汉,哼哼两声:“如何知晓?这年月,换皇帝比换爹还容易。” 王姓都头插话道:“你们说,会不会就应在赵点检这?” “要是赵点检就好了。指挥使传话下了,今日这一顿酒肉是赵点检赏予我等的。要是赵点检做皇帝,我等岂不是可以顿顿酒肉。”那壮汉继续道。 “是啊,此番出征禁军足有六万,赵点检可是散尽家财了,这得多少银钱啊?” “只是不知道赵点检是否有这福报,还是也似张驸马一般?”王姓都头感叹。 崔姓散员道:“那还不简单,我等军中可是有擅天象者,要么问问?” “哦?军中还有如此奇人?”那壮汉闻言便精神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便知晓一人擅长此道,便是我的上司,殿前散员右第一直散指挥使苗训。”李姓散员略带夸耀道。 “果真?”“自是如此,不信可随我去问问”李散员见众人不信,连忙起身吆喝,要当场去验证。 其他两人酒也有些上头,起哄道:“这就去,请苗指挥一观天象。” 很快,三人便来到苗训一旁,连连作揖道:“指挥,李散员言指挥擅观天象,可否一观,赵点检是否有做天子的气运,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身为一军指挥,苗训分得的酒也多些,偏巧他好这口,酒量确实一般,两眼迷离,似是再多喝一口,便要钻进案几之下。 听见几人围拢过来,好半天眼神才聚焦,歪着头看着三人,又问道:“你等,寻我何事?” 李散员弓着腰,陪着笑脸,又重复了一遍道:“听闻指挥擅观天象,可否一观,赵点检是否有做天子的气运?” “做天子?谁做天子?”苗训还是有点迷糊。 “赵点检,昨日出京,我等听闻,有传‘点检做天子’,不知真假,故而…嘿嘿…故而”李散员笑嘻嘻的回应。 “哦,赵点检啊…赵…”苗训瞬间酒醒,噌的一下蹿了起来。 “哎呀,哎呀…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苗训右手握拳,敲着左手掌心,懊恼道。 一时间,旁边的三人都被他这般动作搞蒙了,竟不知说什么。 苗训反应过来,连忙对三人道:“无妨,无妨。要说观象望气,在这禁军,舍我其谁。我可是有师承的,你等可知我师从何人啊?” 三人茫然,连连摇头。 “我师从华山希夷先生,我可是其亲传弟子。想当年…”苗训本想回忆一下过去,想到正事要紧,便道:“算了,往事不可追,不提也罢。我这就观一观,给你等开开眼界。” 说完便东三圈西三圈地绕着桌案游走,又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铜罗盘,拨动起来,指针绕着中轴滴溜溜地转。 苗训一边走着,一边还嘴里念念有词,唬得三人连连后退。 不过盏茶的功夫,上蹿下跳,折腾出一头汗水的苗训,突然站定,两眼瞪圆了望着西方,太阳落山的地方。 不过十息,突然大叫一声,“啊呀”,把旁边围过来的一群看客都吓得一哆嗦,“奇哉怪哉,奇哉怪哉。” “奇在何处,怪在何处?”见苗训摇摇头,恢复正常,旁边几人连忙齐声问道。 “莫急莫急,你等谁知楚昭辅楚门吏在何处?此等奇景,事涉点检,需一点检心腹知晓。”苗训示意众人稍等片刻。 这时一个小校道:“我知楚门吏在哪,我去唤他过来。” “速去,速去。”苗训催促道。 很快,一脑门雾水的楚昭辅,被生拉硬拽过来,见关键人物已到,众人起哄,让苗训赶紧揭秘。 苗训一看楚昭辅来了,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袖,右手前伸,指着满眼漆黑的夜空道:“诸位请看,此乃日落之处,在日头下面,还有一个太阳潜藏,映得周边有一圈圈黑芒闪烁,经久不散。这是何征兆?” 众人齐齐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见漆黑的夜空挂着几个星星,但是又不能承认低人一等,连忙道:“哦,果真如此。此征兆有何寓意?” 苗训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理了理散乱的衣袍,清清嗓子道:“这落日便是指大周皇帝,当今陛下。这日下有日,便是指将有一新皇帝诞生。我听闻军中多有人传:‘点检做天子’,正应此天象啊。” 李散员大喜道:“点检做天子,我等富贵至矣。” 早先的王都头突然大声一喝:“诸位,既然苗指挥也道,点检有天子气,不若我等拥立点检做天子如何?” “今主上幼弱,未能亲政。想我等出死力为国讨贼,谁知我等辛劳?惟殿前体恤我等,赐下酒肉。不若就此拥戴点检做天子,再行北伐不迟。”李散员道。 “诸位,请听我一言:“蛇无头不行,尚需有重将出面,此事方成。我等去寻李都押,其人乃点检幕府亲卫,对点检更为熟识。有他为我等代为传话,点检必会同意。” “好,我等愿听苗指挥差遣。”众人皆应道。 苗训见众将士有了回应,连忙差遣来找自己的几人,让他们去找高怀德、张令铎等主帅,自己则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奔向赵匡胤的中军大帐。 队伍行进途中,他带头呼喊:“我等拥戴赵点检做天子。” 他耍了个心眼,为了集结更多的人参与,没有径直往中军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 沿途的殿前诸军,大多是赵匡胤巡阅提拔起来的,见众人是要去拥戴赵匡胤做皇帝,纷纷跟上。 侍卫司龙捷军和虎捷军大营离得远一些,听见殿前军的喧闹,高怀德与张令铎知道时机已至,连忙下令全军集结。 很快,全军列阵,高怀德骑马立于阵前,大声高呼:“赵都点检功高盖世,威德布于四海,理应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你等可愿随我赴中军请愿?” 与殿前司相比,侍卫司的将士对于拥立赵匡胤兴致不是很高,只有一部分将士回应;一饭之恩,可还不足以让人冒杀头风险的。 此时张光翰、赵彦徽便有了用武之地,人皆有从众心理,张、赵二人纷纷现身表态,愿听从高节帅之令,拥立新帝。 见几位侍卫司将帅意见一致,那便没有疑问,将士们高喊:“我等愿拥立赵点检为天子。”声浪乱糟糟地,此起彼伏。 高怀德见状,一挥手,率先出动,全军向中军大帐移动。 李处耘、赵普几人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待,这时张琼跑步入帐,甫一入帐,向赵普、李处耘道:“来了,来了,殿前诸班、控鹤、铁骑军,已在路上;米信回报,侍卫司已在集结,一炷香便可出发。” 殿前军在行进中,便由韩重赟、刘廷让、谭延美、罗彦瑰等将接管军权,苗训深藏功与名,维护好麾下士卒,跟随大军缓缓行进。 行至中军大帐前,众将士仍在鼓噪。 李处耘故作不知,出帐询问缘由。 韩重赟上前表态,言殿前诸军请愿:“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太尉,便是对都点检这个禁军最高统帅的尊称。 等听完殿前诸军的话,李处耘不敢自专,连忙进帐汇报。 此刻,赵匡胤还在榻上“酣睡”,只是挺直的腰背说明,他根本未睡着,时刻留意帐外。 李处耘凑近道:“主公,殿前诸班、控鹤、铁骑诸军前来请愿,要尊主公做天子。” “嗯,我已知晓,侍卫司诸军,多久可到?”赵匡胤闭着眼睛,侧躺着问道。 “一炷香内必到。”李处耘估算了一下时间。 “那便再等一炷香。你出帐后,只说我醉酒酣睡,无法唤醒。需待酒醒后再议拥立之事。”赵匡胤翻了个身,面向里侧。 “是。”李处耘在帐中滞留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出去。 将赵匡胤的意思讲完,稍有停歇的鼓噪声大起,这时远处行来的侍卫司诸军听见声音,也跟着高呼:“请太尉就皇帝位。” 李处耘左右奔走,试图安抚,这边声音降低,另外一边又开始高喊,直到侍卫司诸军到齐,李处耘的安抚宣告失败。 他一咬牙一跺脚,高声道:“众人兄弟,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我这就前去唤醒太尉,必说太尉同意做天子,如何?” 众将士闻言,催促他赶紧入帐。 待至赵匡胤身前,赵匡胤再次问:“侍卫司诸军可到齐?” “回主公,已到齐。”李处耘应道,“是否出帐受众将拥戴?” “善,你先出,我随后便到。”赵匡胤一骨碌起身,面带笑意。 这时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赵普阻拦道:“慢。主公,自古就天子位,须有三辞三让,不可操之过急。李都押仍需出帐拒绝。” 赵匡胤脸色有点不悦,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干一次就行了,装了半天自己都快演不下去了,咋还要演。 赵普道:“主公,登基不急这片刻,三让才是英睿贤君风范。” 赵匡胤觉得有道理,点头认可:“正元,就依则平所言行事。就说:众军鼓噪,我已被吵醒,然我功寡德薄,不能担此重任,请诸君另选贤能。去吧。” “是。”李处耘也是遍览群书,知晓辞让的道理,点头应下。 临出帐时还听见赵普向赵匡胤建言:“主公适才面露喜色,恐非所宜。今日之事,主公当示以愁苦,为难,回绝之状。待众将拥戴之时,主公需再做推辞,言‘此非吾愿’,万不可有丝毫欣然之色。” 赵匡胤暗赞一声,继续侧身躺下,闭眼静候。 李处耘出得帐外,见众人目光齐齐聚向自己,有些难为情,行礼说道:“诸君,正元无能。点检已醒,待我分说原由,厉声斥责于我,言其德薄,遣我转告诸位,当另择贤明之主。” 高怀德等人一听,也愣住了,这之前排演的没这出啊,人都醒了,咋还扭捏上了。 “天下还有何人比太尉功高德厚?除了太尉,谁人欲登高位,我王彦升,第一个不从。”王彦升比较阅历丰富,明白内中蹊跷。 “对,太尉做天子,人心所向。请太尉做天子。”众将士接着吵嚷道。 高怀德还在思索赵匡胤是何用意,见李处耘向营帐歪头示意;他瞬间会意,向张令铎等将道:“既然太尉不愿出营,我等便进去抬出营来,诸位稍待,我等去去就来。” 高怀德一挥手,韩重赟、张令铎几人随即跟上,径直闯入帐中,李处耘见此,在一旁喊道:“太尉不许入帐,万万不可。”说着跟在后面也钻进了帐中。 赵匡胤还躺在榻上,高怀德几人上前,七手八脚,抬着赵匡胤就走,赵匡胤连忙大喊:“作甚,作甚,你等你要胡来?来人,左右何在?” 出得帐外,被抬着的赵匡胤见点点火把高举,大帐周围密密匝匝,围拢了无数人,挣扎着喊:“莫要强人所难,我无德无才,不敢担此重任,诸君当另选贤能!” 紧随其后出来的李处耘,揪出匣中的黄袍就往赵匡胤身上披,赵匡胤连喊不可,高怀德眼疾手快,三下五除二,给赵匡胤套好黄袍,撤下自己的腰带给赵匡胤系上。 张光瀚不知从哪找到一架靠椅摆在赵匡胤身后,赵匡胤就这边推推搡搡地坐了上去。 李处耘、高怀德等人围拢在靠椅周围,跪拜高喊万岁,众将士也跟着高喊万岁。 “哎,苦也,苦也,你等害我至此啊。”赵匡胤还在懊恼。 跪拜的赵普直起身道:“陛下即位,人心所向,切莫推辞,寒了众将士的心。” 赵匡胤连连叹气,见众将看向自己,道:“也罢,覆水难收,今日,我便坐了这天子之位。” 听见赵匡胤接受,众将士再次跪拜,高呼万岁。 待呼声渐弱,赵匡胤环顾四周道:“你等贪图富贵,强立我为天子。可愿听我号令,若愿则我长坐此位;若不愿,你等另请高明。”说着便准备起身。 “我等悉听陛下号令,莫敢不从。”众将士再次齐声道。 赵匡胤这才露出喜色,与诸将道:“太后、主上,皆是我的旧主,你等入城后不得侵扰; 大臣皆是我的平辈同僚,你等亦不许侵凌; 朝廷府库、士庶家宅,也不得抢掠。 倘若你等从我号令,入城之后必有重赏;如若不从,军法从事。 诸位可能做到?” “遵陛下令!”众将士三拜。 “传令,五更造饭,平明出发,南向开封。”赵匡胤下令班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