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力院原本是梁太祖庙,唐同光二年(924年)改成了佛寺。 内里东墙上还有朱梁高祖御容,也就是朱温的画像留存,不过这幅画几经战乱已经破损。 后来赵匡胤建宋,将这里定为皇家寺院,令翰林学士王霭重绘梁祖真像。此人工于画佛道人物,尤其擅长人物面貌描绘。 一同绘制的还有赵弘殷和杜夫人的画像。此后定力院便成了大宋文人的网红打卡地,在此留下了不少诗作。 王安石写有:“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欧阳修写《定力院七叶木》:“伊洛多佳木,娑罗旧得名…车马王都盛,楼台梵宇闳。惟应静者乐,时听野禽鸣。”。 梅尧臣则记述过一次雅集:“昨日会饮我后至,谁欲比我为王戎。” 当然,这些皆是后话。 赵德秀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定力院门口。一慈眉善目的老僧和一干僧众早已在寺门外守候,最边上还站着一位女尼,便是费氏,这老僧则是主持守静。 定力院是僧寺,院中全是男僧,费氏是例外。 因男女大防,费氏平日住在后院角落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偏僻的小院里,几乎不见外人,只有赵家送来米粮时才会外出。 见杜夫人过来,守静连忙上前行礼道:“夫人,老僧见礼了”其他僧众包括费氏也一同行礼。 “叨扰了,又来劳烦主持。”杜夫人下得车,含笑上前道。 “无碍,施主能常来,是老僧与本寺的荣幸。夫人请随我入内。”守静扭身导引。 杜夫人边走边与守静叙话:“主持,此番元朗出征,身兼重任,我一寡老之人,有心无力,唯有诚心礼佛,斋戒祈福,方解心中烦忧。” 守静接话道:“夫人不必忧心。赵檀越武艺超群,身经百战,威德布于四海,此番必能功成。” “我佛慈悲,祈愿护佑我儿!”杜夫人驻足合掌祈祷。 “佛祖观四海八荒,九州万物,自会护佑。”守静在一旁合掌行礼道。 “主持,我等此番需多待些时日,多有叨扰,还请见谅。”杜夫人看向守静道。 “不妨事。杜夫人志心朝礼,住的久些,贫僧欢喜,佛祖亦欢喜。”守静连忙回应。 “那便好。寺内吃食可还充足?”杜夫人再问。 守静微笑道:“有劳夫人布施,寺内米粮四时不绝。此番夫人到来,点检早已送来不少米面粮油,受用足月绰绰有余。” “元朗有心了。”杜夫人点了点头。 “有点检承欢膝下,夫人乃天下一等有福之人。”守静含笑夸赞。 “过了,过了。只愿他用心国事便可。”杜夫人眉眼见笑,连连摆手。 赵德秀拽着赵德昭,缀在后面看护四姐五姐,赵匡美早就扔了书,跟在杜夫人身后东张西望,看啥都觉得新鲜。 王氏和符氏见费氏在一旁,连忙围上前,拉着她的手,悄声说些体己话,说着说着三人眼眶都泛了红。 王宾和张煦大包小包地扛着带来的物品,尤其是张煦,身量有些欠佳,扛着个大包袱,显得有些滑稽;两个有眼色的小僧,上前帮着搬运,这才一趟拿得下。 几人兜兜转转,很快来到后院一处阁楼处。上下有两层,平日住上层,底层用作品茶、会客之所。 推开门,守静道:“夫人请进,即日起,夫人与诸位便在此歇息。阁楼上下,我已差人洒扫干净,夫人尽管放心。” “有劳了。”杜夫人再次向守静施礼,守静也连忙回礼。 知晓赵家众人要安顿歇息,守静便与一干僧众退了出去,只剩费氏被留了下来。 杜夫人拉着费氏的手,左右端详,轻声道:“委屈你了。在这里可还习惯?” “劳夫人挂念。不委屈。在这里清净,能为夫人、夫君还有家中诸位祈福,心中已满足。”费氏红着眼回答。 “孩子,回来吧。元朗时常念叨你呢!”杜夫人听她还喊夫人夫君,便试探问道。 费氏想了想,拒绝道:“不必了。夫人,我乃一无福之人,苟活至今,已是邀天之幸,不必再回家搅扰诸位。只是未能为夫人、夫君存一子嗣,心中多有歉疚。” “人生无常,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家中门户常开,想归家时,随时可来”见费氏拒绝,杜夫人也没有再劝。 几番对话,费氏面有倦色,杜夫人也没多留,便让她回院休息,毕竟这几日住的近些,随时可以小聚。 赵匡胤这边,因军情紧急,加之大军均系精锐,一日便行军四十里,傍晚,大军在陈桥驿扎营修整。 大军初驻,赵匡胤发挥一贯作风,酒肉席上拢人心。 他自掏腰包,下令每人赐肉半斤,每什赏酒一斗。 军中肉食金贵,酒水也稀罕。赵匡胤这个量控制得刚好,既让将士们饱了口福,又不会醉得误了明日的行程。 一时间,整个驿站内外,全是欢呼声。 待敬过三巡酒,赵匡胤将赵普、李处耘唤至身前,低声问道:“则平(赵普字)、正元(李处耘字),可安排妥当?” “已安排妥当。拜开封谣言所赐,军中将士多有谈及‘点检作天子’之事。 军中小校苗训,擅观天象,左右多信之。只需稍加点拨,加之我等振臂一呼,众军士必齐心拥戴主公。 主公稍后再饮一巡酒,便可入帐内安卧,静待便可。”赵普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赵匡胤还不放心,再次问道:“张光翰、赵彦徽二人,你等打算如何说服?” 赵普与李处耘相视而笑,李处耘答道:“主公,且宽心。我等已有谋划,不会伤其一分一毫。” 深知二人办事稳妥,赵匡胤没有再追问细节,拎起酒坛,再次敬了一圈,似是喝醉,脚步已有些摇晃。 张琼连忙上前扶住,向左右高喝道:“点检已醉。容我侍候歇息,弟兄们放开了吃喝。”说罢和米信驾着赵匡胤往中军营帐拖去。 未久,张琼出了营帐,凑近至张光翰、赵彦徽跟前,悄声道:“二位将军,点检有要事相商,已在偏帐等候。” 张光翰二人还在推杯换盏,听到张琼的话很是疑惑,“点检不是酒醉,歇息了么?”赵彦徽闻言也凑近了听。 张琼接着道:“未曾醉酒,进帐后便推开了我与米信,遣我来唤二位前去议事。” 张光翰手捏着酒杯转了转,眼睛左右一扫,又看了眼赵彦徽,斜眼道:“是么?点检不来饮酒,究竟有何要事?是只邀我二人,还是高(高怀德)、张(张令铎)二位都指挥使也去?赵兄,意下如何?” 赵彦徽闻言眉头一皱,见上首的高怀德与张令铎已不在席间,盯着张光翰微微点头。 “好。我等这就去。不可让点检久等了。诸位,喝得尽兴,我去去就来。”张光翰放下酒杯,起身向周围的左厢诸指挥抱拳道。 在去营帐的路上,张光翰与赵彦徽走在前列,张琼在后面跟随。 “赵兄,我虽痴长你一岁,但为人愚钝,不曾料到点检此刻唤我等何事?你可有所猜测?”张光翰凑近小声问道。 赵彦徽摇摇头,“不曾,待入帐中,便知分晓。”张光翰只得按下心中疑惑。 半柱香的功夫,偏帐便到了。时值正月,天气酷寒,厚实的帐帘重重垂下,在风中掀不起一点波澜。 张光翰拨开一侧帘子,伸头进去便高声开口:“点检,酒水尚足,何不多饮几杯?唤我等来此,有何要事…” 二人进得帐中,待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只见主位空缺,旁边坐着,一身红袍显得格外扎眼。原本凑近说话的李处耘、高怀德、张令铎三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两位,眼中带着些审视。 “点检现在何处?”张光翰问道。 “点检已醉,正在主帐歇息。”赵普回应道。 “既然点检不在,那便是你唤我等来此的?有何要事,不等天明再议?”张光翰感觉气氛有点不对,把手放在腰间挎的刀柄上。 “张都指挥,莫要紧张,确实有要事相商。”赵普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时,突然从帐外窜进来七八位雄壮甲士,将张光翰二人围在中央,惊得他一把扯出了长刀。 “点检有令,不可伤其性命。”李处耘连忙提醒。 “是”,定睛一看,为首的甲士是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和散指挥都虞候罗彦瑰,听见李处耘的话,二人应诺。 “你们要干什么?要杀我二人不成?点检何在,赵点检何在?”张光翰厉声喝道。 高怀德摆了摆手,示意王彦升等人退后,悠悠道,“行了,莫要失了体统。交出兵器,安心就坐;我等有一场富贵予你,非是取你等性命。” 张光翰见赵普、李处耘等人皆在杌子上安坐,都未起身,还有两个杌子空着,显然是留给自己二人的。 环顾四周,见王彦升等人皆是穿着全套甲胄,铠甲上的鳞片在灯火下还闪着寒光,而自己只有一身武服,凭借手中长刀怕是毫无胜算。 索性不再挣扎,把刀一丢,一屁股坐在杌子上,气呼呼的问:“说罢,赵则平,你是何居心?” 赵普在李处耘、高怀德等人脸上看了看,盯着张光翰,一字一句道:“我等,欲拥立,赵点检,做天子。” “什么?”张光翰噌的一下蹿了起来,“你们…”这时赵彦徽扯了扯他的衣摆,见其回头,便示意其坐下再说。 “你们要谋反?”张光翰压低了声音,瞠目道。 高怀德开口道:“我来说吧。张光翰,莫要急躁。当今天子幼弱,不足以统御社稷;赵点检功勋卓著,威德布于四海,正当人心所向,登基称帝,代周而立,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大周天子,待你我不薄。怎可…怎可…” “我愿拥戴赵点检做天子!”不等张光翰犹豫,赵彦徽率先表态。 “赵兄,你…嗨…我也愿拥戴赵点检做天子。”张光翰没想到赵彦徽这么急切地答应,扭头看向他。见赵彦徽一脸正色,还示意他附议,张光翰一拍大腿表态道。 “善,有二位都指挥使支持,我等如虎添翼。”赵普拊掌赞道。 眼珠滴溜溜地转,说出拥戴的话之后,他想起高怀德所说的“荣华富贵”,不禁问道:“高都指挥,倘若…” “愿听诸位调遣,只愿事成之后多赏些金银,填补家用。”话还没说出口,又被赵彦徽抢先。 要不是知道赵匡胤平日待赵彦徽只是客套,他都怀疑这位早投到了人家麾下,搁这给自己下套呢。 张光翰本想提前要个承诺,免得事成之后,自己啥都没捞着,被这么一打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其实他早有预料,刚才的一系列过激举动,无非是给自己多攒些筹码罢了。 皇帝是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要想得到的多,那就得付出得多。 张光翰又开始出起主意来,套近乎道:“赵书记,我等远在京师之外,要在此拥戴点检,可是效仿太祖故事?是否需要我四下奔走?新官家的黄袍准备了没?” 赵普微怔,往日见着张光翰一派正气,怎会这般寡廉鲜耻。适才还是厉声呵责,现在又这般曲意逢迎。 他没好气道:“不必了,张都指挥,我等已有谋划,待吉时一致,你随我等一同行事即可。” “这便好,这便好,还是掌书记思虑周详。”张光翰尬笑两声,便不再言语。 赵普接着张光翰还未入帐时的话题:“高节帅,点检家眷俱在京师,我等拥戴之事不宜过早泄露。 你需遣精骑彻夜巡视,一切密使、斥候、探报,均不得出大营一步,违者不问缘由,当场射杀。” “遵令”高怀德点头应道。 “张节帅,相较于殿前司,侍卫司兵马来源复杂,人心各异,烦请节帅与张、赵二位指挥,整肃军纪。 眼下劝进之事,虽以杂乱无序为佳,然凡遇作乱、突营、逃逸者,亦不问缘由,当场射杀。” “某遵令。”张令铎抱拳应下。 赵普接着向李处耘问道:“都押,点检即位所需黄袍可准备妥当?” “已备好,”李处耘答道:“掌书记且放心,安营后,吾便安排绣娘按点检身形赶制出来了。” “掌书记且看。”李处耘说着,将身旁的木匣打开,一件针脚齐整的明黄色锦袍赫然在目。 赵普连忙点头认可:“都押办事稳妥,甚好。其余诸事,我已安排妥当;诸位回营准备,散!” “是。”高怀德等人起身,行了一礼,陆续出了偏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