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朝廷正式传令禁军集结。 因大周禁军屯驻开封城内,传令信使行动迅捷、速度极快,一日之内六万大军便尽数集结完毕。 此前范质提前筹备的各项事宜尽数派上用场,粮草、辅兵、民夫、铠甲器械一应齐备,只待大军开拔出征。 正月初三天色刚亮,赵匡胤亲自率军出征,周军阵列整齐、鱼贯出城,浩浩荡荡出陈桥门向北进发。 禁军集结期间,赵匡胤回家向家人告别。 此时在家中的成员,除了杜夫人、赵匡美、赵德秀以及几个弟弟妹妹,还有他成婚满一年的妻子王氏,以及赵匡义的新婚妻子符氏。 说起来,赵家的媳妇其实也不好做。 赵匡胤的第一个妾室费氏,早先连续夭折两女后便出家为尼了;赵德秀的母亲,赵匡胤的原配夫人贺氏,也于显德五年正月去世;冬月,赵匡胤续弦王饶之女,赵匡义也与尹氏成婚; 显德六年四月,仅只做了不足半年新妇的尹氏,便突然罹病重病去世。 此时正值郭荣北伐染病,在决定将赵匡胤作为托孤重臣之后,郭荣为笼络他,便将符皇后的六妹下嫁给了赵匡义。 此刻王氏、符氏两位新媳妇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王氏满心牵挂,神色忧虑;尤其是符氏,知晓赵匡义将要随同赵匡胤一道北上出征,脸上的忧色显而易见; 唯有杜夫人见惯世事风浪,儿子领兵出征也并非头一回,只叮嘱赵匡胤在外万事小心。 宽慰了几句后,赵匡胤便令众人先行退下。 不多时,他让王宾去传唤,把赵匡义、赵德秀喊到杜夫人卧房之内。 进得屋中,赵匡胤当即对着杜夫人跪拜,赵匡义紧随其后,一同行礼。赵德秀一看情势,也跟着跪了下去。 杜夫人略一沉吟,开口问道:“元朗、匡义,你二人特意留在此处,可是有要事予我交代?” 赵匡义直起身,一脸局促,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还是赵匡胤膝行向前,坦然回话:“母亲,孩儿此番北征,出兵御敌为假,兵变夺位为真。如今大周主少国疑,人心浮动,我欲化家为国,由我赵氏承接天下,取代郭氏社稷。还望母亲不要怪罪孩儿!” 杜夫人默然良久,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叹道:“元朗,我素知你胸怀大志。原以为你官至殿前都点检,位极人臣,便是人生顶峰,万万没有想到,你竟要取周而代之。或许我赵家的荣光,便自此开启。 但我有两桩事嘱咐于你。郭氏待我赵家恩义不薄,待你兄弟二人更是恩重。夺国之后,万万不可欺辱郭家的孤儿寡母,他们身世可怜,需保其富贵荣华。 再者,古来兵变,往往杀伐四起。我要你少动刀兵,能不妄杀一人为宜。此二事,你可能应下?” 赵匡胤本就重情重义,听得母亲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出言教诲,一时间热泪涌出眼眶,连连叩首:“孩儿谨遵母亲训诫。此番兵变,孩儿立誓定不损一兵、不伤一人、不折一草一木,母亲放心!” 杜夫人见赵匡胤应下,心中终是安稳,继而追问:“元朗,你此番举事,家中一众老小,你打算如何安置?” 赵匡胤连忙宽慰:“母亲放宽心,孩儿早已备好万全之策。早前便往定力院囤积了大量粮食、菜蔬、日用物品,足够全家安稳度日,静候我大军回师开封即可。” 听闻定力院三字,杜夫人再次长叹一声:“唉,此番又要劳烦费氏与院中一众佛门弟子了。” 这定力院坐落于开封内城东南角,靠近保康门处,正是赵匡胤旧日妾室费氏出家修行之地。 赵家本就多有信佛,杜夫人更是全家最笃信佛法之人,家中常设佛龛朝夕祈拜,每旬必亲赴定力院参拜祈福。 知晓赵匡胤早已筹划周全、安置妥当,杜夫人便不再多言,轻声道:“元朗,既有万全准备,你且去吧。家中诸事无需你挂怀,定然无虞。” 赵匡胤听罢,郑重行礼,随后退出杜夫人卧房,赵匡义与赵德秀紧随其后。 出门之后,赵匡义向赵匡胤行礼告辞,先行返回屋中收拾筹备、整理行装。 赵匡胤看着身高快要追上自己的赵德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嘱咐道:“留哥,你如今年已十五岁,是时候担起家中重任了。 此番行事,我虽有万全筹备,可世事难料,难免会突发意外。你既已年长,家中内外安危重责,便交由你来承担。” 赵德秀拱手郑重应道:“父亲请放心!有孩儿在,定护得祖母、母亲、婶婶、四叔以及诸位弟妹安稳无恙,万无一失。父亲只管放心出征,孩儿在此预祝父亲马到功成、诸事顺遂!” 赵匡胤微微颔首:“嗯,理应如此。”随即心念一动,又道:“我有一物,赠予你。” 赵德秀疑惑问道:“不知是何等物件?” 赵匡胤缓缓说道:“昔日高平之战大捷,先帝郭荣曾赐予我一套珍藏的明光铠,今日我便将此物转赠于你。你跟随王宾、李韬二人习武多年,学有所成,此番家中护卫、阖家安危的重任,便全权交由你了。” 赵德秀满脸欣喜,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之前举行凯旋仪式时,赵匡胤穿的就是这个。连忙恭敬回道:“父亲如此器重,孩儿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出现半点差错!” 该交代的交代完,将铠甲交给王宾收存后,赵匡胤也未在家中做多停留。出征在即,军务繁杂,他需回殿前司坐镇。 赵匡胤在向杜夫人坦白时,说得信心满满,实则还是有不小变数。 魏仁浦虽然同意了赵匡胤率军出征,但是为了防止出现变故,对于出征将帅人选和兵力配备,他也是煞费苦心。 殿前司大半需要出征,为了削弱赵匡胤对禁军的控制力,魏仁浦连下数道部署: 一是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审琦二人被以京师需要重将镇守为由留了下来; 二是以前线军情紧急为由,下令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不必等待,令到即刻率部北上,赵匡胤主力稍后跟进; 三是针对殿前军出征序列,铁骑军左厢留镇京师,由杨光美统帅,安排右厢出征,控鹤军全军北征,其中控鹤右厢已随慕容延钊北上; 四是针对侍卫司出征序列,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留镇开封,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随军出征,龙捷军、虎捷军均为右厢出征,左厢留镇京师。 至于为何如此安排,魏仁浦有自己的一番深思熟虑: 殿前军大半由赵匡胤控制,难以从内部直接削弱。 将慕容延钊先行遣走,到了边境有郭崇等将牵制,风险也小一些; 石守信、王审琦二人削其兵力,留在京师,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在军中呼应赵匡胤行险; 其余部署也多是出于制衡考量: 杨光美是赵匡胤旧部,不可将铁骑军尽数派出京,因此将铁骑军拆分为二,留半数在京由他统领,半数另遣将领随征; 侍卫司的龙捷军右厢都指挥使赵彦徽与虎捷军左厢都虞候张光翰,与赵匡胤较为疏远,派高怀德等赵匡胤亲信重将出征,又将这二人随行,互相制衡。 以上所有举措,都是魏仁浦为防赵匡胤出征时生出乱子而设的锁扣。 毕竟郭威黄袍加身,正是在其率军北上抵御契丹之时,殷鉴在前,不可不防。 宰相范质开始后悔支持赵匡胤出征,现在皇帝还年幼,任何一点小的失误,都会导致大周的平静局面毁于一旦。 但皇帝刚刚下达出征的诏令,没有非常重大的理由,根本无法阻止赵匡胤出京。嘴上急得起泡的范质,竟然琢磨出了一个令其后悔终身的对策: 为了换掉赵匡胤,他秘密派人在开封传播“点检作天子”的谣言,企图以谶语为由请求皇帝更换主帅。 当范质在君前提起这个谣言,本该作应声虫的王溥竟然第一个反对:大军出征在即,怎可因一句无根谣言临阵换帅?且不说这谣言来的蹊跷,必是有人刻意散布。明日大军就要开拔,怎可如此草率! 符太后也不同意范质找的蹩脚理由。张永德是怎么被解职的,那个“点检作天子”的牌子又是怎么来的,郭荣在临终前可都跟她交代过。 还有催促出兵的是他范质,现在阻拦出兵,要求换帅的也是他,一介宰相,怎可遇事这般前后不一?符太后对其印象瞬间大减。 见没有人支持自己,范质气得直拍大腿。 还有更让他后悔的,“点检作天子”的谣言先是在坊间传播,在一些有心人的散布之下,很快传播进禁军当中,引得军心浮动。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第二日,哪怕是天上掉刀子,赵匡胤率领六万禁军如期出发。 赵匡义也准备妥当,随军出行,满脑子是要在此次劝进大业中发挥重要作用。这时一纸敕令传来:殿前祗候,供奉官都知赵匡义,职在宿卫,取消其随军之令,留殿前随侍陛下。 听到这个敕令,赵匡义的心一下子扯到了嗓子眼。难道宫中已经觉察到了什么?要先拿自己开刀? 一时间心慌不已,急得两只手都开始哆嗦,竟不知自己何时被扶下了马。 赵匡胤拨马到赵匡义跟前,下马悄声宽慰:“三弟勿忧,必是范文素,不欲我二人同在军中,留你在京为质。切记,事发当在午夜,天色见晚,你立即寻一秘处躲藏便可无恙。” 见赵匡义还在恍惚,赵匡胤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他才回过神来。 赵匡义收拾心情,整理衣袍,躬身行礼:“兄长安心去,弟在开封恭候。” 拜完,赵匡义跟随内侍返回城内,赵匡胤则翻身上马,回到阵列,继续前行。 赵匡义回到大内,迎面便遇见了范质。虽然心中还有些慌乱,但他还是行礼问候:“见过相公,臣奉令宿卫。” 范质虽在太后那里碰了壁,但是能把赵匡义扣在宫中,也算扳回了一局,此刻心情也好了起来。他捋了捋胡须,道:“赵都知尽忠职守,甚佳。点检出征之际,就由都知于崇政殿值守吧。” “是,匡义遵相公令。”赵匡义再次行礼。见范质甩袖离去,赵匡义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恨恨地盯着远去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正月三日午后,杜夫人唤来王宾,告诉他自己要求定力院参拜佛祖,为赵匡胤此次出征祈福,并交代将两位夫人以及几个孩子一起带上,以示心诚。 临走时还告诉仆役、厨娘,不必准备晡食(晚饭),一行人要在外用斋饭,家中洒扫如故即可。 王宾很快便准备好了三辆驴车。 赵匡美捧着一本《孝经》在读,也不吭声,径直坐上了杜夫人坐的这辆; 王氏、符氏坐一辆车,两妯娌在车上闲谈,赵匡义临时不用出征,符氏面露喜色,话也多了一些。 赵德昭和四姐、五姐也在后面这辆上。三人精力充沛,吵吵闹闹的,不到一会,五姐的哭声就响了起来。 王氏和符氏,一个把赵德昭按在车厢一角,另一个抱着五姐轻声哄着,四姐则抱着个木剑蹲在旁边看热闹。 最后一辆则专门安置仅仅出生三个月的赵德芳,有两个乳母负责照顾,小家伙刚吃完奶,正安安静静地睡觉。 赵德秀骑着枣儿和王宾走在前面,张煦也骑一马跟在身后。 听见后面的哭声,便知道又是老二德昭欺负妹妹。 王氏毕竟是续弦,为人又温顺,平日里对赵德秀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更别说那几个小的,个个都被养得无法无天。 赵德秀扭头吼了一嗓子:“二郎,滚过来。小心乃公皮鞭侍候。”王宾在一旁提醒道:“留哥,不可这般粗鄙。”赵德秀打着哈哈敷衍。 赵德昭最怕这个大哥,也不在车上装怂了,连忙跳下车,跑到赵德秀跟前,仰头腆着脸问:“大兄,怎的?我啥都未做啊?” 赵德秀不听他瞎说,一把扯住衣领,赵德昭便顺势跳上马背,和赵德秀一起,嘴里还不停叨咕,说自己没惹事,是妹妹先抢他的东西。 “你年长一些,你得让着妹妹。你都十岁了,我十岁时…”赵德秀说着说着想起祖父赵弘殷,声音也停了下来。 赵德昭恍然未觉,“啊,十岁?兄长,你十岁怎的了?”边说边扯赵德秀的袖子。 “没什么,往后不可再这般幼稚。父亲征战在外,家中男丁少,你也要负起担子来。”赵德秀接着道。 “这不还有兄长在么。对了,还有四叔呢,他可比我还大!”赵德昭可不接招。 赵德秀有些恼了。有些话他不便明说,但是打虎亲兄弟,自己这个弟弟还是要支棱起来。 他一扬手,打断道:“行了,四叔与我等不同,莫要再提。记住,往后要是不听我言,皮鞭片刻上身。” “好吧,大兄,我听着便是。”赵德昭颓丧着脸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