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连续三份紧急军报,还是从镇州、定州等最前线发回。范质面色阴沉,连忙召集魏仁浦、王溥及枢密直学士等枢密院众人、以及赵匡胤、石守信等殿前司诸将,以及侍卫亲军司高级将领韩通等人,紧急商讨军情。 “军情紧急,需立即出兵。”见参会人员齐备,范质又想搞一言堂,独自决定。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皆看着自己,把手按在军报上,急躁道:“昔年,耶律德光南侵,石重贵数十万大军尚且阻挡不住。如今官家年幼,不宜出征,且河北兵力薄弱,防守不足,若不遣大军急速北上支援,晋时之难近在眼前。” 本是等待众人附和,半晌却无一人回应,范质略带尴尬地看向魏仁浦,问道:“道济,你意下如何?” 虽然对于范质的独断专行很是反感,但有众文武在场,他也不能不给面子:“范相公所言有理。然河北郭崇、孙行友、陈思让三位节帅,皆是善战之辈,即便契丹大军南下,也能抵挡不少时日。我等尚有足够时间准备,不必操之过急。” “况且,军情真假,还需仔细核验。大军出征,在外一日便是千金万贯得耗进去;一旦军情有假,覆水难收,既耗钱粮,又损陛下威望,得不偿失。范相公可认同?王相公呢?众位将军意下如何?”魏仁浦接着道。 王溥立马接上,他打算当和事佬,含糊道:“范相公言之有理,魏枢相所言亦合理,我遵从二位决议行事。” 在座的殿前司、侍卫司众将跟着有样学样,齐声道:“我等愿遵诸位枢相之令行事。” 说了等于没说,范质没好气的蹬了一下王溥,继续问:“辽兵集结数日便可南下,一旦自拒马河突入河北腹地,大名府遭袭,开封军民亦不心安,宜早做决定。道济,倘从开封委派专使赴河北、幽州等地核查,多少时日可有结果?” 魏仁浦心中默算了一下:“十日足矣。” “十日?”范质抬高声量,“十日之后,契丹贼寇怕是都要兵临大河了!届时再做准备,悔之晚矣。” “对,对,对,范相公言之有理,确需早做打算。”王溥又出来搅和。 魏仁浦都无语了,刚才已经说过了,河北三位节度使,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容易被突破防线,“范相公莫急,且听我一言。” “道济试言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范质连忙收拾心情,做洗耳恭听状。 “年初,先帝北伐幽云,势如破竹,幽州几落我手,辽酋耶律璟尚且未遣大军南下,只传令各部死守,可见其南侵之心实弱。今番举大兵南下,毫无根由,更似挟兵恫吓。 故仔细核查,倘只是少量兵力调动,大多虚张声势,则无需忧虑,只需派钦使北上入聘,结两国盟好,便可消刀兵之灾。” “若果真有大军调动集结,幽州戒严增兵,当是契丹南侵无疑,届时兴大兵不迟。”魏仁浦给出了两手准备。 范质脑子转的快,随即提议道:“道济,待核查后再整军出征,是否为时过晚? 我意,禁军皆集结于京师,出兵也方便,然准备出征所需钱帛粮草,耗时日久,可否先行清单府库,拣选军械、筹集粮草、集结民夫,准备妥当之后再视军情而定。 如此一来,若军情无误,出征只需准备一两日便可出发;即使军情有误,亦可当做清查府库、岁末盘点之举,耗费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想了想,范质说的也有道理,未雨绸缪,做两手准备,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得好,于是点头道:“相公思虑周详,我认可。王相公意下如何?” 王溥连忙接话道:“范相公深谋远虑,某附议。” 魏仁浦继续向在座的各位将领问计:“诸位可有疑惑,范相公提议妥否?赵点检,你先说。” “稳妥,某无异议。”心有疑惑,但仍面不改色,附议道。 “韩都帅呢?石都指挥?你等可有异议?”魏仁浦继续点名问其他人,众将皆道无异议。 魏仁浦见众人没有意见,便开始部署:“范相公,筹备钱粮军械,既是由你提出,烦请稍后差遣三司、左藏库、南北作坊先行清点调拨。 枢密院当立即派遣专人北上探查,待有回报再做决策。 殿前司、侍卫司众位,当谨言慎行,不宜过早散布讯息,等候枢密院军令再做处置。军中但有擅自行动、散布流言、煽动闹事者,立斩不赦。” “遵令。”赵匡胤带头,众人行礼应诺。 从枢密院的值房出来,归家的路上赵匡胤还是满心疑窦。 此前张琼、米信汇报,二人不过是在涿州周遭搅扰了一番,充其量只牵动幽州局部兵力。可如今三镇递来的军报,皆说辽东、上京等地的兵马皆有大规模调动。 赵匡胤无法确认:究竟是慕容延钊已经依先前商讨的谋划,截获修改了军报,却未及时告诉自己;还是契丹果真要大举南下? 若是契丹挥师南下,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便只能延后施行。毕竟国事为重,总不能尚未与契丹铁骑对敌,反倒先调转矛头内讧,平白让契丹坐收渔利。 回到赵宅,赵匡胤立刻召来米信、张琼二人,再三盘问涿州的详情,得到的答复依旧与先前一般无二。 疑云未散,他又召集李处耘、赵普、赵匡义一众,把在枢密院接收的军报尽数道出,要众人集思广益,各抒己见。 赵匡义率先开口:“兄长,河北三镇节帅郭崇、陈思让、孙行友,此三人能否挡得住辽人南下?” 赵匡胤略一思忖道:“此三者俱是沙场宿将,骁勇能战。若契丹军南下,短期之内,防守应当无忧;可若是久无后援,亦难以长久抵住契丹大军。” 赵匡义了然,接话道:“既如此,那兄长便无需多虑。我等拥戴兄长登临大宝,不过数日便可成事。 倘若契丹南下乃是虚假军情,乃慕容延钊依计所为,那自是万事大吉,我等照旧施行即可。 退一步讲,若契丹军果真南下,有河北三镇节帅抵御在前,我军当速回京师,助兄长完成登基,取周氏而代之。届时兄长身负天下重任,整兵北伐,亲征契丹,定然马到功成。” 李处耘随即拱手附议道:“点检所言无差。郭崇乃是身经百战的元老宿将。陈思让亦是自(后)唐时便投身行伍,征战数十载,战功赫赫;定州孙行友,素来勇猛善战,驻守易定,稳住边防局势,亦是绰绰有余。有此三人镇守河北,月余时日,断然无虞。 以某之见,军情为假。此番契丹大举调兵,未必是针对我大周。据闻,辽主耶律璟性情暴戾嗜杀,数度屠戮宗室亲贵,契丹国中内乱不断。 此番契丹各地兵马异动,或是其境内部将生祸乱、或是已有祸乱滋生,其调兵之举,不过是掩人耳目、维稳镇局的手段罢了。” 赵普闻言,紧随其后开口:“主公,李都押所言极是。耶律璟登基至今已有八载,这八年之间,契丹国内大小的叛乱已逾四次。 此人嗜酒昏聩、喜怒无常,终日沉湎宴饮,荒废朝政,而又大肆屠戮宗室、贬斥外戚,致使契丹朝野矛盾激化、人心离散,根基早已不稳,断然没有大举南下侵周的底气。 至于军报所载契丹兵南下幽州之事,根源多半是张琼、米信二位将军此前在涿州造势搅局,动静颇大,震动边境。 契丹抽调数千兵马南下,非是举国南侵之肇,反是防备我大周趁乱北上、夺取幽州。 再者,月前(十一月)北汉主刘崇病逝,其子刘钧新继大位,国丧未定、朝局未稳,北汉自顾不暇;其绝无南下滋事的能力,更无主动求援,鼓动契丹出兵之理。 综上而论,最大的可能,便是契丹内部再生乱象,耶律璟为防内患、稳固国境,稍作调遣,非图谋南下。我等忌惮契丹军南下,契丹人同样畏惧我大周趁势北上,不过是彼此相互戒备罢了,毕竟有先帝北伐殷鉴在前。 主公若仍心有顾虑、恐情报有误,可遣使疾赴澶州,前往慕容副点检处核查详情,是否为慕容延钊依计调整的军报。若并非人为改报,再遣人秘密北上边境探查实情即可。” 其实早在枢密院值房时,赵匡胤便通过范质、魏仁浦等人的商谈,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恰与赵普所言不谋而合。以他判断:此番契丹无大局南下之可能,系河北边镇节度,见辽军稍有风浪,心生紧张,于奏报中夸大实情所致。 有了李处耘与赵普二人认同,赵匡胤终是放下大半疑虑。他当即下令,命张琼、米信再次隐秘动身,赶赴慕容延钊军中,探明边境实情。 而此时的澶州军中,慕容延钊亦是满心诧异、百思不解。 他原本依赵匡胤先前预定的谋划,每日皆遍撒斥候,于境内探查,只待有边州信使出现,便将军报稍作修饰、适度夸大边情动静,以便后续行事。 可当真的急报接连送至,慕容延钊顿时愕然:此番边境异动的规模之大,调动范围之广,波及地域之多,早已超过了他原本计划夸大的程度。事态轻重,已然无需他动手篡改,便已是声势浩大的边警急报。 慕容延钊不敢耽搁,即刻传令信使,将军报原样发往开封枢密院,火速递报朝堂。 针对军报,他所思所判,与赵匡胤如出一辙,认定契丹军大举南下概率极低,多为虚张声势。 但军国大事不容侥幸,为防万一、杜绝疏漏,慕容延钊又调遣精锐斥候,深入辽境探查真实兵马动向,以备不测、稳住全盘局势。 不过数日,斥候便有汇报,他不问对方任何猜测,只问南调多少,其他兵马调动方向。 得知南下兵马仅数千,其他兵马均在草原往来调动,一测算,最早从幽州得知契丹调兵至今已过时日光景,竟还没有大股骑兵来到幽州。倘若南侵,契丹先锋怕是已越过拒马河了。 故,契丹南侵为假。 虽然如此,对于远在开封的枢密院众人以及范质等宰相而言,不清楚幽州骚乱起因,只靠表象及斥候情报猜测,如同盲人摸象,不得要领。只觉契丹声势浩大,南侵已成定局,非大举出征不可。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按照前文所述,元日大周如期举行朝贺典礼。 但昨日枢密院收到了幽州来的急报,契丹兵马调动为真;魏仁浦召集众臣商议,范质不等魏仁浦讲完,重提之前讨论,力主发兵。 加之王溥从旁附和,魏仁浦虽有疑虑,亦未再坚持,决定以范质意见为准,调遣禁军北征。 按礼,显德六年郭荣驾崩,当年不改年号,次年正旦大朝会下诏改元。但因军情紧急,以出征为要,早先备好的改元诏令只得暂不宣读。 众人行礼、入殿、上寿之后,先是循例颁布赦免诏令,改元诏书还未宣读,魏仁浦便出班上报边境急讯:镇、定二州驰奏,契丹入寇,河东贼军有自土门东下与蕃寇合兵之势。请令幼主郭宗训下诏发兵抵御。 年仅七岁的郭宗训年幼无知,全然不懂军国大事,连忙转头望向身旁的符太后。 早已通过气的符太后知晓事态紧急,依昨日偏殿商讨结果,开口道:“魏相所言可行,朕予以应允。就以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为帅,领兵北征。”小皇帝照着符太后的话重复了一遍。 范质当即行礼转身,面向众臣,朗声道:“翰林学士王著何在?” 王著闻声出班应道:“臣在!” “大周皇帝陛下口谕:以殿前都点检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统帅禁军北上御敌,军情如火,制书不及预撰,着翰林学士当庭拟制。” 王著没有推辞,行了礼,趋步至殿侧备好的案几前,提笔挥毫,片刻便拟好制书。他放下笔,双手捧起制书,朗声道:“制书已拟就,请陛下预览用印。” 内史连忙上前接过,呈放在郭宗训的御案上。 小皇帝快速扫了一眼,又扭头看向符太后,太后点了点头,皇帝便正色道:“准。”很快,用完皇帝宝玺的制书交到了范质手中。 范质朗声宣读道:“门下:契丹闻我新立,擅启边衅,侵掠州郡。边报交驰,情势急切,不可以坐视。 今令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总率六军,往行北讨。诸军将校,悉听节制,一应军需,不得延误。 於戏!夷狄无信,朕遣良帅征讨,期在可捷,以安黎庶。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赵匡胤当即出列,跪受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