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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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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该提拔的提拔,该加衔的加衔,给郭荣上完尊号庙号后,大周朝局终于稳定下来。  身为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除了日常操练、巡阅、参加朝会,剩下的时间日日安排宴请,联络军中兄弟感情。鸡儿巷的赵宅门前也是热闹非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回过味来的范质,发现自己被王溥耍了。  得知赵宅门庭若市,范质怒不可遏,当着中书省官员的面就指着王溥开喷:骂他鬼蜮心肠,蝇营狗苟,丝毫不念及先帝情谊与皇帝恩德。  王溥也不恼怒,反问道:“范相公,试想除了赵匡胤,还有何人能护佑幼主?  张驸马系先帝亲自罢免,李重进亦是先帝遗诏不许进京的;舍了赵匡胤,何人有此威望,统领诸军?韩瞪眼”那个独夫么?  既然要依靠赵匡胤,怎能不以示恩宠。否则靠什么?靠孔孟之道的虚浮教化?  这天下才太平了几年,北有晋阳刘逆、幽州契丹虎视眈眈,南有孟蜀、李唐赫然在侧,远未高枕无忧的时节。  你范文素也是宦海沉浮、经历四朝的老人,何不拟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予我听听。”  “那也不能尽用赵匡胤亲旧啊?”范质道。  “赵匡胤已位极人臣,不提拔其亲旧,你可有更好的办法?”王溥反问道。  “这…”范质哑口无言。  王溥见范质被自己唬住,继续安抚道:“范相公,且放宽心,这大周的天塌不下来。  赵匡胤乃是先帝自微末拣拔的亲信,吾观其性情豪爽,坦直,颇具侠义气息,不似鹰顾狼视之徒;且其人仅六年便升此高位,根基自是虚浮不堪。  即便稍有异心,有我等忠贞之臣在侧,又有先帝及太祖遗泽,谅他也不敢妄动。”  范质听完若有所思道:“齐物所言有理。”  “不过,还需有所制约。契丹乃我朝心腹大患,此前韩令坤留戍河北,卓有成效。不若将副都点检慕容延钊调出,北上戍守常山,抵御辽兵。  成德军节度使郭崇,忠厚勤谨,可改镇宁军节度使,镇澶州。再调张永德回京,可入侍卫司,亦可入殿前司,对赵匡胤施以制衡。”范质总算还没被忽悠瘸,随即提议道。  眼见范质要坏事,王溥连忙阻止:“不可,不可。先前陛下即位,已经调整过一次,现在还不足两月就要再动,这令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有弄权之嫌啊!”  范质好面子,“弄权”二字一出,范质瞬间心有顾忌,但是又不能全盘否了自己的谋划,他看向王溥,等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王溥略一思索道:“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外调,我认可。不过郭崇于常山坐镇,多有功勋,事关边疆,不可频繁换将。  不若令慕容延钊镇澶州,军职如故。  张驸马外任重镇,是先帝的意思,我等不可更改,可移镇许州,任忠武军节度使。你意下如何?”  “齐物之策,甚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禀明官家,草诏用玺。”范质一挥手,决定道。  “是否与道济(魏仁浦)、庆元(吴延祚)商议后再做决定?”王溥提醒道。  范质把手一扬,否决道:“不必了。道济专掌军务,不谙此道;庆元一介武夫,亦不必惊动。有我二人商议即可。”  “相公精明强干,裁断果决,真社稷之福也”王溥见目的达到,奉承了两句。  范质似是说到了心坎上,眉眼带笑,谦虚道:“过奖了,还需齐物多多帮衬才是。”  含蓄完,雷厉风行的范质便回自己的值房,草拟奏疏,准备第二天的觐见。  三日后,皇帝诏令下达:以殿前副都点检、检校太保慕容延钊为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傅,镇澶州,依前殿前副都点检,进封开国伯;以澶州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驸马都尉张永德为忠武军节度使,进封开国公。  看到已经盖章用印的诏书,魏仁浦窝了一肚子火。范质和王溥这两人太过分了,竟然不与他商议,便擅自禀奏皇帝,改了任命,视他为无物。  慕容延钊调出,虽然给赵匡胤去一臂膀,但是禁军大权仍在其一人手中。  出于对社稷安危的考虑,魏仁浦制定了一套严格的戍守要求:  所有驻防戍守命令,须由枢密院众官合议通过后方可下达,每半个月更换一次,更换前两日进行合议,不许提前商议。  城门出入,一律需要枢密院签署的手令才可放行,每日开门时间,推迟半个时辰,关门时间提前半个时辰。  殿前各军驻防期间,由所部指挥使直接统领,厢都指挥使及其之上军职,可不参与巡阅,每日朝会点卯升帐即可。  一时间,赵匡胤的诸般谋划功亏一篑。  心中焦虑的赵匡胤,择日在家中设宴,宴请赵普,石守信,李处耘,陪同的还有赵匡义。  赵普自不必说。  李处耘出自官宦世家,父亲李肇,后唐时官至检校司徒,最终战死沙场。兄长李处畴官至作坊使。  李家最出人意料的不是以上三位,而是李处畴之子李继凝。天德军节度使郭勋(丰州)在乾祐元年(948年)表奏李继凝为丰州永丰县令,此时他才十岁。  五代时,子女荫补本是常事,李继凝也不例外。不过显德三年(956年),年仅十八岁的李继凝因精通律法升任国子律学博士,却是大周独一份。  李处耘勇武善战,早年辽兵南下,张彦泽这个食人魔王,率先进入开封,纵容乱兵四下抢掠。  李处耘与兄长正好在开封,他负责把守里门,连杀数十人,致使乱兵不敢入内。一时间,声名大震。  后被府州折从远(避讳为阮)招致麾下听用。折从远临死前,将这个颇受赏识的部将向朝廷推荐,后调入李继勋部。  显德四年(957年),赵匡胤从李继勋处听说他的名气,奏请郭荣后,将其调至麾下,在节度使府幕府里任都押衙,掌管赵匡胤亲兵,很快便成为赵匡胤的心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起魏仁浦的规定,赵匡胤面露愁色。  赵匡义性子急切,还是之前的思路:“兄长,如今新帝年幼、朝野无主,我们可借郭荣入葬之机,由兄长亲率殿前诸班禁军封锁大内,威逼幼主禅位,一举定鼎大局!”  话音刚落,赵普立刻出言制止:“万万不可!主公升任殿前都点检时日尚短,朝中、军中隐患未除。  前都点检张永德在禁军根基深厚;内有马全义、马仁瑀、刘福等世宗亲信将领,外有符彦卿、李汉超、郭崇、杨廷璋等旧臣宿将坐镇。  如今主公在宫中并无绝对权威,殿前禁军未必尽数听命。  加之魏仁浦制定的新规,临时调动兵力甚为困难。贸然逼宫太过凶险,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赵匡胤闻言深以为然,这也是他的顾虑,颔首认可赵普所言。  赵匡义见状心急追问:“依先生之见,如今该如何行事?”  赵普似是胸有成竹,徐徐道出定策方略:“主公昔日所言‘缓图之’,最为稳妥。此事宜缓不宜急,需分步而行,稳中求胜。”  赵匡胤眼前一亮,探身问道:“是哪几步?”  “第一步:彻底掌控殿前司禁军。”赵普慢条斯理道:“主公可将殿前司中立场不明、关系疏远者尽数调出。  为掩人耳目、杜绝猜疑,主公可请令厚赏升职,调入侍卫司。柴贵、赵彦徽与主公生疏,这些将校入其麾下最为适宜。”  待殿前司尽归主公掌握,我等方可胜算十足。”  一旁的石守信闻言追问道:“可殿前诸班,散驻各处,不易集结;铁骑、控鹤二军,调兵权归枢密院,无几位枢相调令,我等在京师无法动员全军,如何行事?”  赵普微微一笑,反问道:“京师无法调动,离开京师呢?诸位可还记得太祖郭威,何以登基称帝?”  赵匡胤豁然开朗,瞬间洞悉其中关窍:“则平之意,我已明了。需借边境战事,领兵离京。  我身居殿前都点检之位,再有诸位兄弟内外扶持,一旦大军出城,兵权在手,届时反攻开封,掌握社稷,易如反掌!”  赵普拊掌笑赞:“正是此理。”  石守信皱眉疑惑:“可如今幽州战事甫平,边境安稳,短期内无外敌来犯。如何借故出兵?”  众人闻言陷入沉默。  这时赵匡义突发奇想,脱口而出道:“既无战事,我等便造一战事如何?”  话音刚落,石守信发问:“伪造军报?如何瞒得过枢密院与皇城司的耳目?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处耘适时开口:“此策可行,可做得天衣无缝。  北汉经连年战事,已元气大伤,刘崇断不敢南下寻衅,唯独辽国可以做些文章。  我等只需派遣心腹死士,潜入辽境,制造事端,闹出些动静。镇定一带守将见边境生乱,必然上奏开封。  而历来辽境军情,由镇州、定州各地发出,经澶州传报入京。副都点检慕容延钊正待出京,前往澶州镇守。  可秘授副都点检,于中途拦截军报,核验时稍加修改,或伪造替换,坐实契丹大举入寇即可。  料想枢密院与皇城司纵然多疑,也无法察觉其中破绽。”  李处耘话音刚落,赵普瞬间会意,接着补充道:“枢密院如遇契丹南侵军情,调兵遣将必无法绕开主公。  依世宗皇帝旧例,一旦北方告急,非大半殿前军、近半侍卫司兵马不足以抵御契丹,这些兵马均需随主帅北上御敌。  如今,侍卫司要职,大半已由主公亲旧执掌,加之李重进远在淮南,张永德移镇许州,朝中再无足以制衡主公之人。如需出征,主帅舍主公其谁?  届时大军集结,开出京师,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主公手握主力精锐,掌握军中钱粮调度,威势亦足以震慑全军。再有我等统筹辅弼,步步谋划,定可万无一失。”  四下众人听罢,皆豁然开朗,纷纷拊掌赞叹。赵匡胤得此周密计划,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兵变夺权之策就此敲定。  赵德秀在家守孝已有三年,虽然依旧素服斋素,难掩其出众气质。因守孝清苦,原本肥胖的体型已经变得瘦削,面目丰神俊朗,身形猿臂蜂腰,性情沉静内敛,活脱脱一佳公子。  近来,他冷眼旁观日渐热闹的赵宅。  通过邸报,他得知:短短两月,殿前司殿前司上下,大小要害职位,几乎尽数换成了赵匡胤的心腹。  赵德秀心中了然,郭宗训幼主秉国,主少国疑,事实上那场家喻户晓的陈桥兵变,已近在咫尺。  这日,赵普、李处耘等一众赵匡胤心腹再次齐聚赵宅密议,待这些人离去,赵德秀缓步上前,向端坐厅内的赵匡胤行了礼,轻声问道:“父亲,可是朝中将有大变?”  赵匡胤抬眼看向这个长子,他知道赵德秀天资聪颖,心思通透,家中接连密议,自是无法瞒他。  便不再掩饰,沉声道:“留哥,如今大周,幼主临朝,人心浮动,三军将士,皆有心拥戴我,执掌天下,你如何看待此事?”  赵德秀略一沉吟,从容作答:“父亲,有唐失御,天步方艰,巢、蔡丧乱之余,朱、李战争之后,中夏多故,六纪于兹,海县瓜分,英豪鼎峙,自为声教,各擅烝黎,连衡而交结四夷,乘衅而凭陵上国。  华风不竞,否运所钟,凡百有心,孰不兴愤?  当今幼主懵懂无能,难以乱世大局。父亲战功赫赫、威望布于四海,上顺天心,下符人欲,万万不可迟疑。”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道:“父亲若能登临大位、一统寰宇,承接先主遗愿,安定四海、体恤生民,方能终结百年乱世。  孩儿不盼父亲化家为国、我得皇子尊位、享尽荣华。只愿随父亲一道,以天下黎民为先,造福苍生。”  “留哥气象恢弘,非常人也。”赵匡胤感慨道。  赵德秀一直心有疑惑,陈桥兵变,赵匡胤家小不可能随军,如果留在开封,是怎么躲过韩通等人的临死反击,“父亲一旦举事,家小安危可曾考虑周详?”  随即安慰赵德秀:“且放宽心,你赵叔父(指赵普)已有周全谋划,万无一失。”  见赵匡胤信心满满,赵德秀只得压下心中疑惑,静待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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