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匡胤跟随郭荣三征南唐,正在淮南战场上鏖战,根本无法回开封奔丧。就连三叔赵匡义也随军出征,归不得家。 偌大的赵家,能拿主意的,除了一心礼佛的杜夫人,家将王宾,就只有年仅十二岁的赵德秀了。 赵德秀决心压下哀伤,扛起这份重担,母亲的丧事便由他来主持操办。 凭借先前参与操办祖父丧事的记忆,各类丧葬礼节他都了然于胸。此番有王宾从旁协助,一应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礼数周到。 杜夫人尚未从丧夫的悲痛中挣脱出来,又遇到了丧媳之痛。她是长辈,不能披重孝、亲自治丧,只能降服以示哀思。 日日看着年仅十二岁的长孙里外奔走、从容主事,心中对赵德秀的些许偏见,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散。 虽然在她心中,赵德秀的分量依旧不及赵匡胤、赵匡义二子,但这两场家丧,已然让她对这个长孙刮目相看。她真切感受到:这是一个品行至纯至孝,临事沉稳可靠的孩子,远超寻常稚童可比。 丧礼落幕,贺氏葬于开封城东南,距离赵弘殷墓近一箭之地。自此赵德秀身负双孝,潜心服丧。一重是替远在军中的父亲赵匡胤,为祖父赵弘殷守孝;另一重是为生母贺氏守制,依古礼行斩衰三年之孝。 小小年纪身负双重孝礼,赵德秀的名声渐渐传遍开封内外,人人皆赞赵家长孙仁孝懂事。 时至四月,后周三征南唐战事落幕。南唐主李璟损兵折将、国力大损,被迫俯首缔约,割让江北十四州求和。淮南战事平定,赵匡胤方才随大军班师,重返开封。 申时末,赵匡胤在殿前司迅速交接完军务,便和李琪马不停蹄地往鸡儿巷赵宅赶。 此刻赵德秀用完晡食(晚饭)不久,正在进行夕祭。供桌上,早晨的祭品已经撤去,换上了新的。已经哭完,脸上还挂着泪水的赵德秀正跪在灵前蒲团上,焚香叩首。 叩首结束,赵德秀刚直起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到门口。他以为是王宾回来了,也没在意,起身甫一扭头,便看见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是赵匡胤,赵德秀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来到这个时间已经十余年,前世的经历早已沉入心底;今生的岁月里,他早已将赵家每一个人当做了自己最亲的人。 现在祖父走了,母亲也走了,父亲又常年在外,忙前忙活支撑了两个月的赵德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他哆嗦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哭出声来:“父亲…你怎么才回来啊…” “母亲…母亲她…走了,我没娘了…我找不见她了”赵德秀边哭边往赵匡胤跟前挪步。 本就心怀愧疚和思念的赵匡胤,望见牌位上“故显妣赵门贺氏之位”几个字,再看泪眼滂沱的赵德秀,自己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他快走上前两步,把赵德秀搂在怀里痛哭:“留哥,为父来迟了…” 半晌,赵匡胤收拾心情,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两手扶着赵德秀的臂膀,哽咽道:“留哥,莫哭…你做的很好,为父很是欢喜…自今往后,没了你母亲,你还有我…有我在,必不让你受委屈。” 赵德秀含泪点头。接下来的几日,赵匡胤请假在家祭拜、料理家事,赵德秀总算轻松了下来。 在这个时代,再重的亲情,在悲伤的过往,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很快散去。生存、发展是永恒的命题。 显德五年(958年)冬,郭荣知自己麾下重将寡居,授意赵匡胤迎娶了彰德军节度使的三女儿为妻,婚后郭荣赐凤冠霞帔,封为琅邪郡夫人。 与此同时,赵匡义也年满二十了,杜夫人为他迎娶了滁州刺史尹廷勋的长女为妻。赵家双喜临门,终于冲淡了赵宅堆积已久的哀戚。 大周显德六年四月,世宗郭荣御驾北伐契丹,统领大军北上伐辽。大军势如破竹,接连收复莫州、瓦桥关等重镇。正当北伐节节胜利之际,郭荣突染重病,病势凶险,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班师回朝。 途经澶州时,散员徐兴于野外发现写有“点检作天子”的木牌,郭荣大怒,暂罢张永德殿前都点检之职。郭荣在澶州驻军八日,彻查无果后,大军继续南行,于五月三十日抵达开封。 身体病重的郭荣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便尽快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 身逢乱世,军权是最重要的。在郭荣看来,张永德是自己的妹夫,李重进是自己的表兄,这两个分别是殿前司和侍卫司的最高统帅,也是对于自己君权威胁最大的。 其中李重进担任侍卫司主帅的时间更早,自己当初收拢军权,为了取得他的支持,高平大捷后甫一回朝就升任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此后担任侍卫司主帅整整六年。 然而,当年郭威立储,强迫李重进向郭荣跪拜,这给郭荣和李重进心中都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心结。郭荣一直心怀顾忌,在三征南唐班师之际,特令李重进戍守淮南。 如此一来虽然李重进仍然是侍卫司主帅,但是人却远在边境,手下兵力被严重削弱,一切兵器钱粮又得靠转运使筹措调度,实力大减。 郭荣犹不放心,临死前留遗诏,正式任命李重进为淮南节度使,名为加官进爵,实则将他死死按在淮南,彻底失去了参与朝政的资格。 解决了李重进,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张永德。 张永德这个人和李重进不一样,李重进嚣张跋扈,而张永德为人谦退、持重谨慎、从不逾矩。而这恰恰是郭荣最担忧的,他名声越好,就越让人无法防备。 殿前司事关大内安危,是左右朝局最直接的武力。郭荣不敢赌,万一在自己死后,张永德效仿王莽、杨坚之举,欺凌孤儿寡母,那大周江山不保。 故而,郭荣突患重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张永德剥离出殿前司。在大军回师,即将进入澶州境内时,郭荣秘密召见赵匡胤,安排了一出谣言谶语。 说实话,这并非什么高明手段,倘若殿前都点检不是张永德而是李重进,此计断难施行。 李重进性情急躁多疑,只会当场甩了木牌,反咬一口构陷他人;唯有张永德这种谨慎自守的性格,才能被一个连出处都说不明白的木牌子,逼得百口莫辩,连澶州都不敢出。 《孟子》云:“君子,可欺之以方。”用在张永德身上,正当时宜。 去掉心头大患,郭荣终于将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主帅,慧眼识英才,亲自发掘、超擢起来的赵匡胤推上了殿前都点检的宝座。 六月二日,诏罢张永德殿前都点检之职,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加检校太傅。 在郭荣看来,赵匡胤屈居佐贰数年,相比于张永德,根基更浅薄一些,也更放心; 赵匡胤虽受命整顿殿前诸班,但兵源调配、将校任命都是郭荣亲自裁决的,赵匡胤不过居中执行,同时兼任了一个教头的角色罢了。 至于石守信、韩令坤这类的“义社兄弟”,一者人数尚少,在禁军中比例有限;二者殿前诸班分分得很散,赵匡胤的亲信远非多数,且军中大部分将校是自郭威、甚至是刘知远时期就已从军,历经数朝,非赵匡胤所能尽揽。 譬如:殿前都虞候李汉超,深受郭荣信重; 内殿直都虞候乃世宗亲擢之人; 散指挥都知刘廷翰,早年为世宗在澶州时提拔; 内殿直都知何继筠,是经历数朝的老将;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曾跟随郭威平定李守贞,是其老部下; 郭守文幼年丧父,是郭威收养于军中; 郭进早年投刘知远,后为郭威拔擢; 其他同类情形不胜枚举。 除此之外,郭荣也不是对于赵匡胤的所谓“义社十兄弟”也不是毫无防备。 为了防止赵匡胤也心怀异心,郭荣将义社兄弟中最有分量的李继勋调任安国军节度使,远离开封;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征辽时就留守霸州,也未在开封;又以韩通坐镇开封,掌管侍卫司大军。 除了武将,郭荣对于文官也做了调整: 景范和郑仁诲死后,郭荣未再增加宰相;此番病重,他也设下制衡之局: 他给宰相范质、王溥二人参知枢密院事之权,又给枢密使魏仁浦加同平章事;因寄予厚望的王朴在郭荣征辽期间病逝,升宣徽南院吴延祚为枢密使。 宰相参与枢密事,枢密使又兼宰相之责,军政权柄多重叠加、互相掣肘,此所谓“文官对锁”之局。 自觉已布局完美,再无后患,六月十九日,郭荣驾崩于万岁殿,时年三十九岁。年仅七岁的郭宗训继位,由太后符氏辅佐。 皇帝以日易月,27天便完成丧礼。闰七月初一,于广德殿宴请了百官,对众臣加恩。 郭荣再精巧的政治布局,终究抵不过人心。就是这次加恩,使得郭荣的生前布置,变得面目全非。 郭荣留下的几个辅政各有各的问题: 范质是首席,但是此人年少成名,一生未遇坎坷,为人性情急躁,固执己见,容易当面给人难看,是人缘最差的一个; 王溥则相反,他处事圆融、懂得顺势而为,早早便与赵匡胤暗通款曲; 魏仁浦为人精明,身怀谋略,但是主官情报,面对范质这个动辄吆五喝六,当面揭人短的宰相,他也闹心,能躲就躲; 吴延祚就最特殊,他是一员武将,郭威的亲兵出身,根正苗红,但是在枢密院这个文官集团中,显得格格不入,属于被排斥的一个,也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太后符氏,虽然是符彦卿之女,但是却没学得半点政治头脑,朝政大事,悉听宰相建策。好面子的范质,在王溥几句不着痕迹的恭维下,竟点头应允了对禁军职位的再次调整。 将殿前都虞候李汉超调出开封,担任睦州防御使;升王审琦为殿前都虞候; 算上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司上层全部换成了赵匡胤的亲信; 此外铁骑都指挥使是杨光美,他与赵匡胤有旧;控鹤军都指挥使韩重赟是义社兄弟; 将身在霸州的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升为侍卫马步都虞候,而他和赵匡胤是发小,两人关系亲密,他的父亲曾是赵匡胤父亲赵弘殷的部下; 将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高怀德升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将虎捷左厢都指挥使张令铎升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虎捷右厢都指挥使赵彦徽调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王全斌升龙捷左厢都指挥使; 虎捷左厢都虞候张光翰(指挥使空缺)、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柴贵; 李重进远在淮南,高怀德、张令铎、韩令坤三人牢牢把控上层,韩通直接成了光杆司令。 综上可以看出,皇帝的这一番加恩,竟让军权大半集中于赵匡胤及其亲信手中。 加恩宴罢,怀揣着誊录好的敕令,赵匡胤出了左掖门。早在门外等候的赵普、赵匡义二人,连忙迎上,三人骑马缓缓往鸡儿巷而去。 途中,赵普始终沉默不语,而赵匡义几次欲言又止,赵匡胤恍若未见,一直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回到家中,忍了一路的赵匡义,连忙问道:“兄长,为啥心事重重?可是此番加恩,于我等有弊?”赵匡胤未接话,掏出怀中的敕令,摊开在案上。 赵普看完,沉吟不语;赵匡义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面露喜色,瞪直了眼睛试探道:“兄长…可是誊抄有误?” “无误。”赵匡胤道。 “太好了,如此一来禁军尽在兄长掌控之下。”赵匡义盘算了一遍名单,抚掌大喜。 赵普终于开口:“主公,军权在握,大周新丧,幼主懵懂、主少国疑。此乃天时,非人力可为。主公还有何虑?” 赵匡义连忙附和:“是啊,兄长,你战功赫赫,如今手握重兵,身正是应命之时。” “我受先帝知遇重托,拔我于微末,授我以权柄。怎可行此欺凌寡小,背信篡逆之事…万万不可…”赵匡胤迟疑道。 “兄长,母亲说,你幼时降生,红光覆室、异香绕屋,本就是天命大吉之兆,今番应命在此啊,莫作犹豫。”赵匡义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赵匡胤看了看案上的敕令,想了一会,还是拒绝“我才疏德薄,怎可担此重任?” 赵普捋了捋胡须,看了看赵匡胤的脸色,渐渐明白他的心思。掌控军权之事是早有谋划的,如今好事竟成,赵匡胤反而不悦,无非是权衡风险利弊。 他问道:“主公可是顾虑军中将士不愿影从?一旦失败,万劫不复?”赵匡胤不置可否。 赵匡义急道:“该当如何?” 赵普缓缓道:“自唐末以来,天下分崩、乱世百年,兵戈不止、民不聊生。主公英明神武、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军民归心。只需善作谋划,必万无一失。” 沉吟许久的赵匡胤,长叹一口气,对赵匡义与赵普缓缓说道:“先帝待我恩重如山,这份知遇之恩,我不敢相负。先帝入葬庆陵时日已定,当在十一月壬寅。先帝待我不薄,吾不忍早行兵戈之事。待先帝入土为安,再做议论。” “这…兄长,机不可失啊!”赵匡义还想再劝。 赵普却笑道:“主公思虑周详,确需从长计议。”闻言,赵匡义面露不悦。 赵匡胤点头,“散了吧!”挥手遣走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