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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双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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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秀没想到,天天在外打仗的赵匡胤,还有闲心给别人家孩子起名,自家两个女儿还没起名呢。至于喊赵匡胤都指挥使,是因为他升职了。  因寿州难攻,显德三年(956年)五月,郭荣留李重进继续围困,自己班师回朝。  十一月,为了提升殿前司地位,郭荣在殿前都指挥使之上,增设了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由驸马张永德升任。而赵匡胤因南征战功,就升为了殿前都指挥使。  眼见赵匡胤一步步走向辉煌,赵德秀要说心里没有激动是不可能的。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为祖父继续守丧。  吃完饭,石贞,不,现在改叫石保兴,继续回家读书去了,赵德秀翻开自己写的“秘籍”,查漏补缺了一番,便去后院习武。  很快,张煦就来了。在王宾的教导下,二人武艺精进迅速,尤其是赵德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种家里有的兵器都会熟悉一下,重点练的则是长槊和蟠龙棍。  蟠龙棍自不必说,父亲赵匡胤的成名兵器,子承父业,不会说不过去;且赵匡胤在棍上嵌有骨朵,可以当钝器使,专破重甲骑士,赵德秀很是喜欢这种以力破敌的感觉。  至于学习长槊,纯粹是觉得擅使长槊很威风。赵弘殷去世前,曾问及赵德秀将来想专攻什么兵器,他的回答就是长槊。  可是赵家没有擅使槊的好手,王宾擅用的是枪,虽长得有些类似,但练法大有不同。  赵弘殷阅历丰富,建议他可以拜用槊名家为师,一个是殿前司散员行首李韬;另一个是隰州刺史、隰州缘边巡检王继勋。  先说王继勋,此人武艺高强,在战场上惯用三种铁制兵器,铁枪、铁槊、铁锏,有“王三铁”的绰号,也符合赵德秀喜欢用重兵器的爱好。  而李韬的仕途比较暗淡,年过五旬还只是一个禁军队长;不过其人勇猛无畏,善用长槊,在军中很有名气。  巧合的是,郭威当年征讨“三叛”,王继勋是李守贞部将,后见势不妙,越城投降的。而李韬则是跟随白文珂协助郭威攻打河中府,属于进攻的一方,他攻城时身先士卒,一槊刺死蒲军猛将,接着又连杀数十人,左右敌军未有敢靠近者。  对于这两个建议,赵德秀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李韬。  首先李韬就在殿前司,是赵匡胤的下属,求教拜师也方便些;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王继勋名声太差,他性情残暴,竟有食人恶习,赵德秀实在喜欢不起来。  求人办事总得有个章法,不能因为李韬的职位低就心生骄矜。赵普执笔,赵弘殷口述并署名,很快便写了一份求师帖,恳求李都头教授赵德秀武艺。  赵匡胤还在淮南,而李韬则跟随郭荣回师开封,在宿卫大内。  李韬家住的地方离赵宅比较远,在旧罗城西侧乾明门(一般称之为梁门)内的小巷,要去梁门基本上要横穿整个开封城。  皇帝郭荣于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四月下诏,在开封四周大建罗城,显德三年(公元956年)正月正式动工。前后动用了开封府及周边曹、滑、郑州的民夫共十余万人,叮叮咚咚建了一年多,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预计入冬就可以彻底完工。待到完工,旧罗城区域,就要改称内城了。  打听清楚了李韬在哪儿,哪天不当值,赵德秀便带着礼物,亲自上门拜师。李韬也未料到会有人向自己学槊。  他的槊法是有渊源的:他早年在后唐明宗李嗣源的次子、天雄军节度使李从荣麾下效力,在赫赫有名的银枪效节军中当一名军士。李韬出身寒微,只靠一身蛮力征战。  当时他的上司中有个军使叫梁汉瑭,与其兄长梁汉章皆是享誉已久的勇将。梁汉瑭对于这个比自己稍小一些的老乡很是器重,认为他不习槊法,浪费一身勇力,着实可惜,于是下值之后传他用槊。  李韬头脑灵活,天赋也高,不足两年,便学有所成。他本是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要追随梁汉瑭鞍前马后。可是没过多久,梁汉瑭竟然被枢密使范延光杀害。  事情的缘由非常荒唐。  天成二年(927年),梁汉瑭受命攻定州王都,他第一个攻入城中,除了俘获王都和一众蕃将,还缴获了几匹好马。  此事被镇守常山的范延光知晓,他便以上凌下,派人索要这些骏马,但梁汉瑭自然不肯给,范延光便怀恨在心。  后来梁汉瑭调防赵郡,恰巧在范延光麾下。范延光便罗织罪名,诬陷梁汉瑭通敌。一介中层小校,李嗣源怎会关注,便信了范延光的奏报,下令斩首。  梁汉瑭被杀害时,连一个子嗣都没有留下。李韬自此对朝廷心灰意冷,在军中闭口不言,明哲保身,只求活命。加之无人提携,蹉跎二十载,还只是一个底层伍长。  直到郭威征讨“三叛”,李韬随白文珂攻打河中府。他见郭威治军严整、用人不拘出身,心中那团熄灭多年的火又燃了起来,他想让一身本事被看见,也想替当年的梁汉瑭正一正名,这才有了河中一战成名。  至于赵德秀,他也有所耳闻。毕竟赵匡胤这个军方新秀及其一切信息,不能不引起众人关注。  人言道五十半百,六十知天命,自己已过五旬,哪日战死沙场或者发恶疾入土,都未可知,能有人继承自己这一身槊法,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于是稍加思索,便应了下来。  自此往后,每逢李韬不当值,赵德秀便由王宾陪同,带着礼物和吃食,前往李韬家中研习马槊武艺。往来数趟之后,便与李韬及其家人熟识了。  李宅是一座老旧瓦房小院,院里堆放几捆柴薪,墙角开辟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芦菔与崧菜。  李家人口也简单,有一老妻在操持家务,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名叫李继武,约莫十四五岁,女儿年仅六七岁,连名字都没取。  有意思的是,儿子虽然名唤继武,却不曾修习武艺。他家中境况清贫,请不起正经塾师,李继武便跟随同住一坊的一名刀笔小吏学习识字与珠算。  那小吏除衙门当差之外,平日帮街坊写书信、记账簿,倒也能维持生计。虽不如正经塾师,但也能学得一些糊口本领。  李韬俸禄不少,但一身征战留下诸多伤病,大半俸银都用来买药疗伤,剩下的供家中开销,一直是捉襟见肘的。  也正因如此,年岁渐长的李韬依旧愿意在沙场拼命搏功名;只求能够升迁个指挥使一类职位,为儿子求得荫补;好让李继武可以入衙门谋一份差事,不用像自己一般刀口舔血、以性命搏衣食。  其实,应下赵德秀的求教,李韬心中还藏着另一层考量。他看得通透,只要不出意外,赵匡胤将来必定位极人臣,其长子赵德秀也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倾尽全力授艺,心中还存有一丝期盼:待自己年老离世,儿子李继武能够追随赵德秀,谋得一份前程,自己也就可以安心。是以李韬教学格外恳切,一身本领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赵德秀代父守孝,执行的不是很严格。严格意义上,需要穿粗麻不缝边的丧服,吃粗茶淡饭,睡草垫土枕,行为举止都要表达哀戚;不能更换常服、饮酒食肉、婚嫁娱乐,亦不可为官上任、外出行走。  而赵德秀虽然穿丧服、饮食清淡,但还是吃些肉食的,现在为了习武,他连不换常服、不出门行走的规矩也破了。在他看来,对于赵弘殷的哀思,既要重形,更要重心,有所变通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外出时躲着点人,别太张扬就行。  赵德秀正式开启马槊修习。他从前练过枪法,可槊与枪技法迥然不同。马槊杆长体重,大多丈余长,需握住杆身中后段发力。招式上有刺、砍、勾、带、拉、挂、割、挑,多以力压巧;枪更轻便短小写,讲究以巧破力。  李韬拿出当年梁汉堂赠予的《马槊谱》,书上文字赵德秀尚不能读懂,但图谱画得详实生动。李韬结合图谱,以及自己多年实战阅历,为赵德秀制定了一套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案。  此时赵德秀只有十一岁,重心应当放在打磨基本功上,以站桩、控槊为主,着重练习握持发力。大部分基础训练都在赵家后院完成,只是将往日的刺枪课业换成持槊练习,举石锁、骑射等其余功课照旧日日操练。  等桩功与控槊根基扎实之后,再练习夺槊、避槊的攻防技法。唐代便有将领空手夺槊的记载,如尉迟恭、如程知节。李韬虽无这般绝技,却通晓其中攻防原理,步战槊法、马战槊法一并传授。  赵德秀这两年骑射功底已有根基,可以在颠簸马背上稳住身形,接下来便专攻马上持槊冲刺的动作要领与刺杀准度。待数年后身形长成、气力大增,便可开展模拟对战,积累实战经验。  依李韬判断,赵德秀底子扎实、气力远超同龄人,潜心修习三五年,十四五岁之时,便具备奔赴沙场的能力。  赵德秀碍于孝期规矩,不能够随意出门游玩,便嘱咐石保兴在家切莫荒废学业武艺,待年岁长成,二人再一同建功立业。  而小家将张煦,得了赵匡胤准许,直接住进赵宅,正式专归赵德秀听用。一人读书,一人练武,朝夕作伴,也算冲淡了守孝岁月的沉闷孤苦。  时光倏忽流转,转眼已是显德四年深秋。赵德秀原以为日子便会这般平淡如水,缓缓流逝,可是世事总是这般不如人意。  自从祖父赵弘殷过世之后,杜夫人便终日在家礼佛诵经,少问家事。  借着赵匡胤的照拂,赵匡义荫补殿前祗候,任供奉官都知,随大军一同出征。  偌大一座赵宅,里外家务、照料子弟、应付人情往来,全部压在了贺氏一人肩上,一年多日夜操劳,早已将她耗得心力交瘁。  显德四年入冬,贺氏骤然一病不起。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赵德秀心中慌乱,连忙接连请来数位医者上门诊治。可几副汤药服下,病情不见半分起色。  眼见母亲日渐消瘦憔悴,赵德秀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卧于病榻之上的贺氏,望着满面忧戚的儿子,尚且强撑笑意宽慰他:“留哥莫要担忧,娘无事,歇息几日便会好转。”  赵德秀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个战乱的年代,一旦染上沉疴重疾,药石大多无用,能够熬过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他更记得,母亲贺氏本就没能活到大宋立国,极有可能,就要步祖父赵弘殷的后尘,撒手人寰。  念及此处,悲痛翻涌心头,他跪伏榻边,紧紧攥住母亲的手,泪水止不住滚落。祖父已然离世,父亲又随军在外,府中竟无成年顶梁柱,满心皆是对母亲的不舍。  他不敢把心底的绝望流露出来,抬手拭去眼泪,强挤出笑容:“母亲,我再去请别的医者来看,您定会痊愈的。”  贺氏见赵德秀这般懂事,只是浅浅点头,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贺氏卧病之后,府里一下子乱作一团。弟弟赵德昭,四姐、五姐两个幼妹,再加上年少顽劣的赵匡美,一众孩童在家中哭哭啼啼,喧哗不断。赵德秀既要守在病榻前侍奉母亲,还要分心照管一众弟妹,奔波劳碌,连从不间断的习武功课,也耽搁荒废了不少。  李韬得知赵宅变故,把儿子李继武派到府中帮忙。说其子虽不曾修习武艺,但苦学数载,识字、演算稍通,过来做些跑腿奔走、登记账目、料理杂务的杂事,还是可以胜任的。  幸而王宾、李韬二人帮衬,加之张煦也能帮些忙,才不至于把他逼疯。  可老天爷终究没有眷顾赵德秀。  显德五年(958年)春,正月初三日,新年刚过,贺氏便溘然长逝。  赵德秀跪在贺氏榻前,望着已经冰凉的贺氏遗体,泪如雨下。祖父赵弘殷离世仅仅过去年余,自己身上的孝服都还没脱去,如今又添一重丧亲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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